《澹乎深海》芥纳须弥

6、第 6 章 （一）

　　（一）
　　魏松阳捧着一大摞卷子走进班级里，突然所有细细碎碎的聊天声都消散在了空气里，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大声朗读起放在自己面前的课本。周然赶紧戳了戳身旁目不转睛地在看地理杂志的姜楠，压低声音说：“魏大大来了。”姜楠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杂志快速塞进抽屉里，然后随便翻开一本书开始念了起来。

　　魏松阳扫视了一圈，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数学课代表毛俊杰，毛俊杰就马上走上讲台、接过试卷，开始分发起来。

　　“咳咳……”魏松阳清清了嗓子开口说道：“从老远就听到你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了，什么事情这么有趣每天都讲不完啊？！时间过得很快的，你们不抓紧一点到时候要后悔的！”

　　大家迅速安静了下来，整个教室里都弥漫着一股肃然的气氛。

　　“上次随堂考的试卷我批完了，觉得班级里同学的差距非常大。你们文科的数学已经是简单的了，有些人居然就只得了几十分，你们打算怎么高考啊？！”

　　有几个女生直觉说的就是自己，已经把头压得很低了，生怕下一秒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考得差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不说了。分数低于60的，今天中午都来办公室找我。我着重表扬一下林静同学，整张试卷就错了一个填空，其余全对，最后那道大题只有她一个人全部解出来了。”

　　教室里发出“哇”的声音，纷纷望向林静坐的位置。林静倒是面色如常，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只是冲着老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魏松阳满意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要像林静一下，静下心来才行。拿到卷子的，自己先看看，待会我们来一起把错得多的讲解一下。”

　　周然拿到卷子，81分，错了最后一道选择、最后一道填空和最后一道大题。瞥一眼姜楠，发现他比自己多2分，多对了一道选择题。

　　“哟！这道选择题我交卷前2分钟蒙的，居然被我蒙对了！”姜楠得意地炫耀起来，“看你苦哈哈地算那么久，结果还错了。哈哈哈哈……”

　　周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往往一眼就能看到底。既没有差到需要老师时时关注，也没有好到让老师记忆深刻，就是处于这么尴尬的位置。做对基本题不丢分、对难题望而却步，典型的中等水平，在现实中就尝尝平凡而悄无声息地被淹没。

　　张飞燕闭着眼睛接过了卷子，然后双手合十开始施法祈祷，“天灵灵地灵灵，各路菩萨都显灵！” 紧接着向双手吹了口气，准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姜楠突然转过身去，笑嘻嘻地看着张飞燕说“得了吧你！这么喊两句分数就能变高的话，母猪都上树了。”

　　张飞燕毫不留情地用书砸了一下姜楠的脑袋，然后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气急败坏地说：“都怪你！都不灵了！”这时也没了办法，只好苦着脸低头看自己的成绩。“64”明晃晃地显现在她面前，张飞燕喜不自胜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又赶紧虔诚地默念：“多谢菩萨相助！小人一定多做善事啊……”

　　姜楠不屑一顾地瞅了张飞燕一眼就回过身来，周然在一旁看着张飞燕这一出大起大落的好戏，看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一扫刚才沉郁的心情。

　　“其实魏大大也挺好的，就是平时老喜欢吓唬我们。”周然想着逗逗张飞燕。

　　张飞燕连忙双手摆动，头也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别别别！要是让我听魏松阳念一个中午的经，我肯定半条命都没了。”说完，还拿手捂住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周然和姜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被张飞燕夸张的动作逗笑了，玩够了就转过身去。

　　（二）
　　中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教室里，大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眯起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周然也慵懒地靠着自己的胳膊，慢慢地放松下来。

　　隔着两排桌椅，周然看到余思思拿着数学卷子，笔插在耳朵上，带着视死如归的面容，招呼着她的同伴们一起去魏大大的办公室。

　　“再也不想学数学了……”其中一个女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哀叹道。

　　“我表姐说，以后要是学历史、英语、中文之类的专业，就再也不用学数学了。”另一个女生搭腔道。

　　“真的假的？那就再坚持个一年，很快就看到头了。”

　　毛俊杰冷不丁地从前门探出头来，“魏大大叫我来催了，赶紧去！”

　　余思思应了一声，然后悲壮地说了一句：“走吧，早死早超生！”

　　周然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余思思就浮现在眼前。皮肤特别白，小圆脸，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藏在眼镜后面，睫毛长长的像是要戳到镜片似的。她想，要是上帝也赐给自己这副皮囊，她也愿意拿一部分聪慧来交换。她一直想成为别人，却从不愿意做好自己。

　　姜楠突然兴冲冲地跑进教室里，一脸□□。

　　“怎么啦？你这什么表情？”

　　姜楠神秘地冲周然眨了眨眼睛，却不开口。

　　“别卖关子了！快说！”周然完全被吊起了胃口，支起头来盯着姜楠看。

　　姜楠靠近了一点，轻声中又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地说：“1班的周家祺被‘啊’了，就在他们班教室门口。”

　　周然听到“周家祺”这三字，心里颤了颤，但故作平静，“你们男生真无聊！”说完，又重新靠倒望向窗外。她想到了那天车站上的事，果然装逼糟了报应，便偷偷地抿嘴笑了起来。

　　这时张飞燕也快步冲进来，拍拍周然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我跟你讲，一班今天可热闹了！……”

　　“姜楠已经告诉我了。”周然又恢复一脸淡漠，转身说道。

　　张飞燕听了，一点没有挫败感，而是摆摆手说：“我看到了后续，刚发生的，肯定……不一样……”

　　姜楠和周然都提起了兴趣，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啊！”

　　“我这不是一兴奋，跑回来给累着了嘛。让我歇会……”

　　“快点，别给我整虚的！”周然推了推张飞燕的胳膊。

　　“就……”张飞燕突然压低声音说，“赵鑫博今天带人‘啊’周家祺的时候，他们班班长叶欣怡居然跑去阻止了他们，说他们影响不好。然后赵鑫博就怒了，说她平时也不管怎么今天就插手了。再然后周家祺就出面替叶欣怡辩护了几句，说算了。本来就完了吧，结果叶欣怡的一个朋友爆料说其实叶欣怡喜欢周家祺！”张飞燕一口气说完了之后，拿起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楠一头雾水地挠挠头。

　　“你傻呀！最新八卦不懂啊？！”张飞燕又转头对周然说，“周然，你说他俩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呀！我看呀，那叶欣怡那朋友可真不够朋友！”

　　周然准确地把握了来龙去脉，愣在了原地。

　　“周然？周然！”张飞燕拿手在周然面前晃了一晃，见她没反应，又摇了摇她的身子。

　　“呃……对！”

　　“对什么对啊？！周然你怎么回事啊？平日里你不是最喜欢八卦了嘛！”

　　周然依旧魂不守舍地在想些什么，张飞燕还想追问，被姜楠拦下了，“她估计中午睡多了，睡傻了，还没清醒呢。”

　　“估计也是，要是等她清醒，指不定多大惊小怪呢！”说完，张飞燕就被别的同学拉住要她讲一下细节。于是张飞燕赶忙摆好姿势，像演话剧似的重新进行现场还原。

　　周然在脑子里不停地搜索，想找出关于这个叶欣怡的所有记忆，或者曾经有过接触的蛛丝马迹，却只记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似乎比自己要娇小，成绩倒是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周然一点一点地根据模糊的记忆开始比较起自己和她来。

　　姜楠在一旁看着她思绪飘荡不定的样子，眼睛里泛滥起一层薄薄的阴翳，似乎还带着一份忧伤和一份无奈，却又转瞬即逝。

　　（三）

　　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课，周然不得不收起刚才的思绪，开始在抽屉里东翻西找乒乓球拍的影子。
　　“你说你还像个女生吗？抽屉乱成这个样子，还不如我呢！”姜楠在一旁嫌弃地说道。

　　“要你管！”周然心无旁骛地把一大堆试卷和课本都抱出来，然后伸手在抽屉的最深处找到了乒乓球拍。“看！这不是也找着了！”说着，不屑地瞟了姜楠一眼。

　　姜楠只是在一旁笑笑，略带低沉地说：“终于回过神来啦？！”偷偷看了一眼周然，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看到周然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呃…也没什么事情。就睡多了不清醒吧。”周然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姜楠的眼神里明显地失落了，“哦。”

　　就在这时，张飞燕适时地跑进教室里，拿起挂在桌子侧面的乒乓球拍，拍了一下周然的背说：“走吧~宝贝~”

　　周然装作恶心地抖了抖，“上个体育课至于吗？！”

　　“当然至于！体育课是唯一的慰藉了！”说着，就蹦蹦跳跳地向体育场走去。

　　“等等我！”周然也笑着赶上了张飞燕，然后向姜楠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表示告别，暗自庆幸自己终于逃出了困局。

　　她们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之后，张飞燕突然大叫一声：“你有没有带乒乓球？”

　　周然摇摇头，“我以为你带了呢！”

　　“我的球上个礼拜不是丢了嘛！”张飞燕用手撑着额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等着，我去拿！”周然说完，就看到张飞燕一脸坏笑的样子。

　　“正等着你这句话呢！”

　　“懒！”周然就屁颠屁颠地回教室拿乒乓球去了。

　　周然怕赶不上上课铃声，步履匆忙，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去的。谁知跑到走廊转角的时候，突然，撞上了迎面的人的胸口。两个人及时地停了下来，没有被弹开，相隔得却非常近。周然有点晕，周身都笼罩着一股男生的气息，她缓缓地抬起头，周家祺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周家祺一手拿着个篮球，一手撑在墙壁上，看到周然的一瞬间也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又是你啊！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周然觉得自己的血液也凝固了，时间也静止了，她只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家祺近得都能感受他的呼吸。但她没有跳开，似乎是全然忘记了，就像是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在挠着自己的内心，一股红晕慢慢地从她的耳根翻涌上来。周然能感受到这股热流，于是她想在周家祺看到自己满脸通红之前迅速躲藏起来。

　　“呃……啊…….我……我忘记拿乒乓球拍了，所以要回去拿来着。”周然一连串地说完之后，才发现两人刚才一直四目相对，赶紧挪开视线，脸上却是一片火辣辣的感觉在升腾。

　　周家祺也没有动，只是望着周然，笑着说：“你不仅冒失，还丢三落四啊……”

　　周然能感受到周家祺从上而下注视的目光，觉得避无可避，手足无措地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啊”，就急急忙忙地绕过他跑向了教室。

　　周家祺看着眼前仓皇逃跑的女孩，低头笑了笑，又拍着篮球向前走了。赵鑫博在前面等着他，勾上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最近犯桃花啊！先是叶欣怡，又来个新的。调戏人家小姑娘很有趣哦？！”

　　周家祺用胳膊肘戳了赵鑫博一下，“别瞎说！”说完，又想起了刚才的情景，轻轻地说了句：“不过，她确实蛮可爱的。”

　　赵鑫博冲前面的打球伙伴招呼了一声，就没听到周家祺的后半句话。“你刚说啥了？”

　　“没什么。”周家祺抿嘴一笑，然后用手打了一下赵鑫博，招惹完就溜，“打球去！”

　　赵鑫博反应过来之后，就冲在前面扮鬼脸的周家祺叫道：“有种你小子别跑！下次叶欣怡来帮忙都没用了！”

　　这边，周然跑了一截路之后就喘着气停了下来。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祺的背影，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她红彤彤的脸蛋上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掉入了星辰之中，嘴边又挂着弧度很大的笑容。

　　等清醒过来，叶欣怡又重新占据了她的脑袋，她的斗志又衰弱了一些，嘴角也耷拉了下去。突然，她感受到一道凛冽的目光，抬头，便对上了林静的眼睛。

　　林静收回那一瞥，继续目不斜视地走过周然的身侧，然后在走出几步后传来了声音：
　　“提醒你一下，你快要迟到了。”

　　周然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马上跑进教室里掏出乒乓球，再加速跑向体育场。张飞燕在老远的地方就喊道：“你这龟速啊！！就知道不该信任你的速度！”张飞燕一脸的后悔的神情，一边跟着周然跑，一边叨叨念。

　　周然又想起了林静挺直的背影，暗自懊恼。上次小公园里的口不择言也浮现在脑海里，还加上林静刚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周然觉得自己以后在林静面前就完完全全是个透明人了。可林静，却像是一团看不穿的迷雾。

　　张飞燕用乒乓球拍拍了一下周然的脑袋，“你今天干嘛老是灵魂出窍？中邪啦？”

　　周然白了她一眼，“你才中邪了呢！”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打闹着跑向了体育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