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乎深海》芥纳须弥

7、第 7 章

　　（一）
　　早晨，周然慢吞吞地吃早餐多耽搁了十分钟才出发，爸爸火急火燎地说：“这回肯定要迟到了。高架都要堵死了，我的小祖宗诶！”周然摸了摸吃饱的肚子，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傻笑，爸爸的唠叨从一只耳朵钻进去，又原封不动地从另一只耳朵里飘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所幸高架并没有堵得很严重，周然家的车子还算顺利地到达了学校附近，却赶上了上学高峰期。校门口停满了送孩子上学的车子，几乎把整条马路都占用了。周然家的车子只好跟在一整列的车子后面缓缓地移动，周然看到熟悉的校门，还是心里一缩，就坐在车子上想着多赖一会，一分钟也好。

　　“笃笃”两声敲在玻璃窗上，周然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了姜楠贼兮兮的双眼。前排的爸爸也注意到了，就摇下车窗。姜楠立马隔着缝隙，咧开嘴笑着说：“叔叔你好！我叫姜楠，是周然的同桌！”

　　“姜楠啊，经常听周然提起呢。”

　　“爸，我直接在这里下车吧，你就绕开这些车么好了。”

　　“哦，好的好的。”

　　周然推开门，走下车，给姜楠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姜楠故意装作没看见，还热情地挥手说：“叔叔再见啊，路上小心！”

　　“哎，你也赶快去上课吧。”说完，周然她爸就调转车头开远了。

　　姜楠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周然，“你对你爸也太没有关爱了吧，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周然翻了个白眼，拿手拨了拨额头上的刘海说：“不好意思，我们周家不兴那一套。”说完又转过身，盯着姜楠看了一会。

　　姜楠没料到她会停下来看他，顿时心慌了起来，耳朵也慢慢地染上了一点红晕。“干嘛？！发什么神经？”姜楠一说完就急匆匆地往前走去。

　　“哎！你等等我！我就是今天突然发现……”

　　“发现什么？”姜楠立刻地转过头来，等着周然的答案，一副急切的样子。

　　“发现呀……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小呢！大概眼镜戴多了的缘故？”周然还没说完就先笑了起来，一溜烟地小跑出去。

　　姜楠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看到刚才面前的女孩眼睛变得弯弯的，里面浸满了恶作剧的窃喜，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发光。等他回过神来，周然已经跑出一截路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消退，只不过在远处疑惑地看着他。

　　“你有本事别让我抓到！”姜楠笑了起来，一个箭步就飞跑追上去，去抓前面那个在笑闹的女孩。

　　（二）
　　教室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探头出去看了眼，回身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家迅速归于沉寂，知道是班主任陈颖来了。

　　陈颖站在讲台上，满意地看着大家各司其职的模样，然后开口说道：“我来宣布几件事情。”等同学们把目光都投向她时，才继续，“上次民主评选的三好学生名单我会贴在后面公示。学习标兵我给了沈辰同学，她的努力程度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优秀团员我也根据平时情况和考试成绩进行了筛选。大家到时候都去看一下，有问题及时来跟我沟通。”

　　班级里开始出现一些骚动，中后排的人都开始互相推攘，叽叽喳喳地祝贺起对方的获奖来。姜楠偷偷地在看抽屉里露出一部分的漫画书，张飞燕则已经神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有周然慢慢地趴到在桌子上，一股尚未完全消散的愤懑之情又冲上来堵住心口，像是喉咙口卡了根鱼刺，隐隐作痛。

　　周然又趁着混乱中看了一眼沈辰的方向，发现她在这当中还低着头、拿着笔，沙沙地在写着。一小撮马尾辫都竖在她的后脑勺上，随着她写字的韵律一摆一摆的晃着。在所有人都想成为天赐的人，都希望翘着二郎腿一脸轻松地说：“我没努力，可就是考得蛮好。”享受着这份掺假的虚荣的时候，沈辰只是埋头进浩如烟海的试卷之中，做出一份努力千百倍的姿态。我们都羞于用功、甚至对努力感到不屑，她却只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实至名归，周然想着，自己也做不到这么勇敢，她收回了目光。

　　陈颖接着又摆摆手，示意安静下来，“还有一个事要讲，期中考试过去了，基本上各科都分析过了。接下来就是月考，你们就把这当做是期末考的模拟，好好准备。月考过后，我打算重新安排座位，根据排名情况来坐，差不多水平的同学坐一起，好有个竞争切磋的意识。”

　　“啊？”
　　“不会吧？！”
　　“不要啊！”……
　　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姜楠这时也猛然把头转向了周然。

　　“做不了同桌了捏。”周然俏皮地耸耸肩。

　　姜楠沉默了一会，又笑嘻嘻地开口道：“早上还跟你爸说是你同桌呢……”说着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涩涩的声音：“没想到，现在就不是了。”

　　周然捕捉到了姜楠的转变，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别丧气啊，说不定我俩考得差不多呢！”

　　“你就别安慰我了。要是搁在高二上我还有点幻想，现在你这进步嗖嗖的，我根本就追不上啊。”

　　周然也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之间沉默呼啸而过。

　　“都别嚷嚷了，你们都是要步入高三的人了。时间过过可快了，再没有点紧迫感怎么行呢！现在打住不说了啊，把英语书拿出来，我们开始上课了。”

　　底下的愤愤之声慢慢地平息，继而消弭，所有人都恹恹地从抽屉里取出课本来。

　　（三）
　　中午吃过饭，教室里一如既往地昏昏沉沉，周然却清醒地很。靠在桌子上找不到一丁点睡意之后，周然起身，打算出去逛一逛。

　　经过教室背后公告栏的时候，她本想快步走过，却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三好学生肖子衿”这行字分外刺眼，周然的眼前也浮现出了“肖子衿被中心圈的人围在一起说恭喜，然后低头浅笑”的画面。“好看得特别让人讨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马上被周然拼命摇头晃了出去。再往下看，突然在优秀团员的列表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然的心情瞬间被点亮了一些些。“老师还是有观察到我的进步的”，周然这样想道，可立马又厌恶起自己来，“这些荣誉就足以把自己的心玩弄于鼓掌之间，翻云覆雨不过一瞬，真是看不起自己。”

　　周然马上离开了教室，去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小公园，并且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静坐在一块背阴面的石头上，英语听力试卷摊在她的腿上，戴着耳机，正拿着笔全神贯注地做着题。周然没有很快走进，只是顺着阳光照射的地方看。她看到了林静干净白皙的侧脸，修长的睫毛和立体的五官；脸特别小，五官又正好撑满整张脸、比例均匀。跟班花带着点异域风情的美相比，她更是精致的气质型美女。

　　周然一向喜欢看美的脸，于是就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思绪倒是飞远了。班花，其实就是大众情人的另一个名字，这需要一定的社会基础。班花一定是美丽的，但不一定是最美的，而是符合大多数人的期待。林静就败在她高冷凛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和独来独往的性格。与其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倒不如去捧着一个会害羞腼腆的小女生，那更能戳中大众的心。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周然被冷不防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世界。林静拔下耳机，在不远处歪着头看她。

　　周然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笑着打了声招呼。林静还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周然开始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尴尬的氛围弥漫开来。

　　趁四周的事物都像是要冻结了一般之前，林静开口了：“这回又想来质问我些什么啦？”

　　“没没没！我只是想出来走走，睡不着。”周然迅速地否认，还带上了许多手势动作。

　　林静微微扬起嘴角，说：“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周然愣了愣，脱口而出道：“你笑起来可真好看。”说完，就后悔不已，怕陷入另一场尴尬当中。

　　林静也呆了一秒钟，随后立马恢复过来：“谢谢夸奖啊。”

　　这么一来一往，周然也彻底放下了包袱，直接在林静身边坐了下来。“我觉得我都被你看透了，像照了X光似的。”周然怯怯地望了一眼林静，又接着说道：“可我对你好像一无所知。”

　　“我可没那么厉害能看透一个人，我也没兴趣。”林静不以为意地说道。

　　周然托着腮，看向远处高架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周然的目光依旧放得远远，却低声地说道：“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在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着向前走，我想摆脱它的控制，可好像只是越陷越深。”周然顿了顿，又慢慢地说：“我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像个逃兵，不是兵戎未接就弃甲曳兵而逃的那种。而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那种，我大喊着‘杀啊’冲向前去，交战几回合之后就想着撤退。我也说不清这种撤退究竟是被现实吓住了，还是被自己的瓶颈困住了。”

　　说完，周然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实在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话。我就算告诉我的爸妈，他们也不会真正理解我，只是徒添他们的烦恼罢了。”

　　林静这个时候合起了听力试卷和材料，转过头对周然说道：“你知道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或者美剧《欲望都市》里的女主人公Carrie吗？”

　　周然摇了摇头，“我好像一直在死读书。”

　　“那你就把这些书找来看看，我觉得你跟她们陷入的是相似的困局。那种拽住你不放的力量大概是欲望，对超越自身以上生活的向往。”林静认真地看着周然的眼睛，又缓缓地说道：“抵御或者消解这种害怕和虚无感的办法是行动起来，看书、运动都行。仅凭你自己的思想是永远无法得到果实的，只会陷入更深的迷惘罢了。”

　　周然想要抓住林静话里某些实用性的东西，却发现它们全都轻轻地在心里划下一道线后消弭了。可即使如此，她依旧获得了力量，重新直面生活的力量。

　　周然笑了起来，“林静，你真特别！被你这么一说好像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林静把两只手撑在草坪上，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被风吹着缓缓移动的云彩，说：“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这些话只不过解一时之忧。”

　　“一时就一时吧，至少你让我对明天来学校不再那么排斥了。”

　　“呃？学校里不是有周家祺吗？我还以为整天盼着来学校呢。”

　　周然的脸像火烧云一般热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辩解起来：“不是……那个…….你上次看到的吧…….其实…….”

　　“打住，我不会说出去的。”

　　周然也发觉自己没有遮掩的必要，就停止了说话，拿手敷在脸上降温。

　　“你为什么喜欢周家祺呢？”林静突然转头问道。

　　周然刚消退一些的脸又变得红彤彤起来，她安静了一会，然后坚定地说：“因为，他是太阳。”

　　林静挑挑眉，又问说：“那你自己是什么？”

　　“我啊……是深海。”

　　“哦。我还以为你是向日葵呢。”

　　周然无语地看向她，用眼神责怪她破坏了整个气氛。

　　林静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捧起她的学习材料，说了句“走了”，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只剩下周然坐在太阳普照的草坪上，这回她没有惊讶，只是望着林静远去的背景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