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22、勿沾己身

　　天色将晚时，我悄悄拉住来传膳的宫女问起成子衿的状况。

　　小宫女的年纪约摸十三四左右，模样甚是乖巧，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膳食端至桌上，精心地摆出形状，一边毕恭毕敬地回着我的话：“奴婢听上面的姐姐说起，成小姐是自小体弱的缘故，加之最近劳累过度，日头过强，所以才晕厥了。”

　　“她自小体弱吗？看她的样子不似弱柳扶风之态呀……”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小宫女开始聚精会神地摆起碗箸勺匙，仿佛在雕刻着一件工艺品那般仔细，还余有心思道：“听御医是这样说的，成小姐确有体弱之象，易染病，染上的话又不容易痊愈。所以小姐您和奚小姐都能撑下来，成小姐却难以做到。”

　　“嗯？妹妹背着我偷偷用膳呢？”

　　晏词的笑声隔着屏风由远及近响起，我想到她不愿提及有关成子衿的事宜，便收回了正准备出口的问话，打发了小宫女退下。

　　“还不是你叫我晚膳不必等你的？”我反问道。

　　这两日习完宫规后，晏词总是撇下我，独自一人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到晚膳后才回来。

　　“我不过开的一句玩笑，你怎还当真了？”

　　“不过，你这两日到底都在忙些什么？白日一天下来，足够劳累的了，哪还有力气再走动呢？”我疑道。

　　晏词朝我挤了挤眼，道：“我这闲人能忙什么呀，左不过是在玉芙宫里头四处走动走动罢了。其实呀，我就是趁机多与那几人打打交道，知己知彼，日后才有与她们相处的对策呀，总不能什么都让杜祁然抢了先，难道就只许她邀买人心了？”

　　“她倚仗身世，能做的远远超过咱们。”我实事求是道。

　　“实话讲，她爹虽是右相，但上有尚书令大人，又有左相大人与其分庭抗礼，还有诸如我爹、你爹这些臣子在，所以她杜氏一族的门楣，也比咱们高不了多少罢。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在宫里尤得圣上宠幸的好姐姐！”

　　“姐姐这不是还有我这么一个好妹妹呢吗？”我笑逐颜开，玩笑道。

　　晏词随着我的笑意也换上了副笑脸，刚才的愁云转眼消散，她轻轻刮了下我的脸，喜道：“是呀，所幸我还有这么一个好妹妹呀！”

　　“对了，姐姐你闲逛归闲逛，可千万别出这玉芙宫啊。别忘了，咱们这些秀女在殿选前是不能得见圣颜的，否则便直接丧失殿选资格了！”

　　“当然了，我心里有分寸。”

　　翌日见到成子衿时，我还惊诧了一番，没想到她痊愈得如此之快，倒叫我怀疑昨日那个小宫女话里的真假了。

　　如往常一般，我与晏词简单招呼她了一句，她也依然不作回话。果真如晏词所言，等她睁开眼，还是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我甚至想，不知道若她看到昨日她晕倒时我是如何担心她的模样，会否还这样冷若冰霜地待我。

　　接连的十日，诸如祭礼典礼、饮食用度、节令习俗及宫女仪制等等冗杂的规矩，全由姑姑一一向我们说明。虽然身体上比之前学行礼时轻松了许多，可一股脑的涌进如此多的规矩制度，也倍感辛苦。

　　距离殿选之日只剩下五日了。

　　这日修完宫规后，方姑姑突然满脸喜色地说有个好消息要说与我们听。

　　“你们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四月初十，正是太后娘娘的四旬寿辰，是咱们宫里的圣寿节！可能你们自进宫来就未出过玉芙宫，不知宫里头一个月前就为此事忙碌筹备起来了。原本呢，在你们未经殿选前，是不宜直接面见圣上、太后的，可太后娘娘德厚流光，特允许你们一同参加圣寿节，同沐太后娘娘的福泽。”

　　我着实吃了一惊，立时脱口而出问道：“那也就是说，我们明日便要觐见圣上了？”

　　方姑姑摇头道：“不不，虽准许你们参加寿宴，却仍不许面见圣上，这是祖宗定的规矩。尚宫局的人说，会安排你们在奉先殿外较为偏僻的位置，以珠帘作为隔挡。”

　　“这可真是喜事一桩了！”晏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眸里闪烁着雀跃，显得异常兴奋。

　　“明日辰时三刻，你们便请前往披香殿正门口，届时宋姑姑会引领你们，统一至奉先殿赴宴。切记，务必不可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圣上和娘娘们，自然就会与这璟元宫无缘了。”方姑姑语重心长道。

　　“是，姑姑。”

　　成子衿得知消息后面色仍是波澜不惊，率先掉转身头离开了，紧接着晏词便如接连这十几日一般，抛下我独自闲转去了。待我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却被方姑姑拦下。

　　“江小姐请慢走一步。”

　　我停住脚步，心中生疑，奇怪姑姑因何事留我。

　　“姑姑有何事吩咐？”

　　“倒没什么事，就是想起你先前替成小姐担惊受怕的模样，想特意告知你一声成小姐的状况。我也看出来她的性子，是不会主动与你们交待的。成小姐是先天体弱，但并无甚大疾小患，只是较旁人比，更容易染病罢了。”

　　其实那日我已向传膳的宫女询问清楚了，眼下又不能据实交代，否则难免叫姑姑心觉我目的不纯，便佯装初次听闻的样子，诧异道：“竟是这样啊，还好没出什么事情，顶着这样的身子骨儿，真是难为她了。那日姑姑吓得也不轻啊，过后我都忘了向姑姑请罪了，当时是我一时心急，险些冲撞了姑姑，现在再求姑姑责罚也不迟。”

　　方姑姑犹疑了半刻，似是不确定要不要开口，后还是满含劝诫意味地对我道：“我正是因此要与你多嘴几句，但并无责怪你之意。江小姐，你可看见奚小姐当日是如何作为了？若在民间，在外人看来，那样束手旁观似乎显得不近人情，可这才是宫里的生存之道啊。你挂记成小姐是出于好意，可我还是要以你执教姑姑的身份，劝告你一句：不关己事，勿沾己身。望小姐好好思量。”

　　想起之前嫏嬛馆的掌柜也曾对我说过一句勿要多此一举，方姑姑此时又来一句，不关己事，勿沾己身。

　　我向来不是爱多管闲事之人，一直以来的处世之道也都是小心谨慎，尤其是不敢惹父亲不快。可我偶尔出于人之常情的几次关怀，为何落在她们眼里都是多此一举的呢？到底何为多事，何为保全自身？到底何为该做，何为不该做？

　　为何杜氏慷慨解囊便成了晏词警惕的对象，而我于嫏嬛馆成人之美却成了掌柜口中的多此一举？为何晏词极力周全于秀女之间是出于深谋远虑，而我不过因生怕一条性命莫名在我面前折损的担忧之心却是不该生、不该存的？

　　我有些弄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