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白驹不怜 ...
-
接下来的三天仍以行礼、仪态为主学习。
这天烈日灼灼,我们三人在拢翠阁外的庭院中慢慢地踱着步子,每一步的宽度、肩的高度、肘的跨度、腰肢的弯曲度,都在规定之中,力求风姿绰约、仪态万千。
连续几日的身心俱疲,再加上今日的天气又如此热烈,感觉提起每个步子都像于虎口拔牙那样艰难。可即便如此,身在皇家,这些礼仪又是必需,有苦也不敢言,连“哼”出声的胆子也没有,只想着极力忍耐,盼着时间赶快流逝罢。
我正盘算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距离能坐下来用午膳还有多久,便听得身边“啪”得一声,一个人影在我眼前重重跌下。
“不好了姑姑!成小姐晕倒了!”
倒下之人正是成子矜。此时她原本白皙的脸更显苍白,额上噙着预落未落的汗珠,秀眉微蹙,唇色已为煞白。
我也陡然一惊,生怕出什么危险,也顾不得讲究什么仪态,蹲下身来,急急唤道:“子衿、子衿!你还好吗!?”
成子矜无所应答。与之前她的冷漠置之而故意不答不同,这次,她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方姑姑上前来探了探鼻息,确认只是晕倒后,松了口气,睨了我一眼后,略有不满道:“再情急的事,江小姐也该注意自身,行端止雅,这两天学的规矩难道全都抛诸脑后了吗?所谓规矩,不是要你在庄严场合下才提到心尖上的,谁在至关重要的关头不会小心拿捏着分寸?规矩,就是要你在时时刻刻都提点着自己的,尤其是在慌乱之时!”方姑姑同时叫了三名宫女一齐将成子矜抬进拢翠阁内的一把黑漆嵌螺钿圈椅上,子衿的头紧贴着椅背,沉沉地耷拉了下来,有椅色作衬,更显得她面色苍白如纸。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襟,还是有些局促道:“是我一时着急,犯了错误,还望姑姑责罚。只不过,还是请姑姑赶紧通传个御医来为子衿查看一番吧。万一耽误了,姑姑您也不好交差呀。”
“我知道。可调遣御医的权利,不是我这个下等女官所有的。我已吩咐底下人去通知了宋姑姑,她需再回禀了尚宫、回禀了夫人,才能通传御医前来。”
“如何等得及呀?这层层通报上去,怕延误了她的病情啊!”我急道。
“可这就是规矩!”方姑姑厉声道,“宫里的规矩就是王法!小姐难道要我视宫规若无赌吗?”
我噤了声,再不敢多言。看方姑姑脸上极力掩饰的焦急神色,相必她心急如焚,犹胜于我,只是强迫自己保持沉着罢了。
在御医前赶来的是宋姑姑,身后还跟着杜祁然。
宋姑姑急向方姑姑询问状况,杜祁然则是出言询问我与晏词。
“两位妹妹,成姑娘这是怎么了?我与姑姑方才听闻消息,着实吓了一跳,生怕出什么事啊。”
“我也没弄清是何状况,险些也被吓得失了魂儿,今日天气酷热,堪比夏日,许是中了暑气的缘故。”我据实答道。
“今日是比往常灼热,但比起盛夏的程度还差得远呢,最多也只是微中了些暑气,不会太打紧的。唉,这身子骨儿,怎么这点儿都承受不住。这是不能受罪的命啊,以后可怎么在宫里过活……”宋姑姑幽幽叹道。
晏词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宽慰道:“行了,你也别多担心了,御医很快就会来了。”
“你们三个也别在这站着了,御医来了自会处理。看今日这情况,修习规矩的事就先到这儿吧,你们赶紧回到住处罢。”宋姑姑许是觉得我们多余,许是害怕再有一人像成子矜那样倒地不起,便起了赶我们回去之意。
“我们虽然对成妹妹的病情无所助益,但留下来总还是能替姑姑您分担些的。祁然担心,传到表姐耳朵里,令表姐忧心啊……这样,不如两位妹妹先行回去,我见二位精气神也实在低靡,借此机会,早些回去休息罢。”杜祁然端出了娴淑典雅的笑意,善意道。
“正如杜小姐所言,你们二人还是先行回去吧。”宋姑姑如是道。
我本想出言再婉求留到御医到来时,晏词却抢先一步答允道:“是,谨遵姑姑吩咐。我与蘅妹妹就先告退了,望杜姐姐替我们多照顾下成妹妹。”
情况如此,我也只好作声告退。
回去的路上,晏词见我似还心有不甘的样子,劝道:“我的好妹妹,你没听见杜祁然都那样说了吗?夫人怪罪下来,只有她能托住,所以宋姑姑才只想留她一人,她说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赶咱们走。”
“我当然清楚,所以刚才并没强声作求,只是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担心的……”
“你何故担心她呀!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个自恃清高的模样了?等她睁开眼,马上就又恢复成那个样子了,我倒情愿她就一直这么病着,眼不见心不烦。别说姐姐心狠,这么多人里,我就是偏偏瞧不上她,不是忌惮与她争夺恩宠之类,也不为别的,就是这个人的做派,叫我看了就格外生厌。”
“我懂得,先前还是姐姐替我解的围。唉,成氏也不过是个性情中人罢了。姐姐不喜欢她,我自然也不会与她走得近,这人确实难与人相处,我也做不来。今日只是因她突然晕厥,我心里担惊受怕,才多插了几句嘴,看样子,姑姑心里对我不甚乐观了。”我有些怅然若失道。
“姑姑她也是劝诫你,她压不住咱们,可日后有多少人压在咱们上头,为的就是不让你在那些人面前落人话柄。”晏词再一次开解我道。
“幸好每次要出差错的时候,都有姐姐在身旁点醒我,真不知该如何言谢姐姐了。”
“我年纪长你一岁,注意的当然比你要多,提点你也是应该的,若真要说谢,等入了宫,我不得陛下宠爱,聊在宫里打发寂寞时,你能来陪我说说话儿,就是对我的谢意啦。”
“姐姐真会说笑,以姐姐的资质再不得陛下圣心,那我们其余人,哪还有出头之日呢?杜氏就暂且不算。噢,说到杜氏,她何必强求留下来呢,她与子衿应是毫无交情的啊?又是为了邀买人心而做出的样子吗?”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如此问道。
“最多也就是为了这个吧,不然还能出于什么呢?她这还没得晋封,就一副主子的做派了,什么人都要经她手拉一把,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我扯扯嘴角,沉默不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开始,自然而然地去揣测人心了。
可倘若人心动向真能轻易探知,我这一生也毋需过得如此艰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