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19、至念道臻 “凭此

　　“凭此出身能一跃到旁人遥不可及的位置，该是有多么过人之处啊。”我衷心叹道。

　　入宫前父亲确实和我提起这位峨蕊夫人甚得圣上青睐，也只交代了她与杜氏一族的关系匪浅，叫我务必格外敬重这位夫人，竟不曾想到，是如此出身。通过这次选秀，我原以为圣上是重家族门第之人，才着令世家女子赴选，原来不然……

　　“那自然是一定的，可立后此等大事，单凭圣心，是无法言服众臣、无法说服天下万民的。所以我猜，杜祁然入宫，一是有相助之意，二则是提醒众人邵夫人与杜家的关系。有杜家做后盾，邵夫人才能在宫里更站得稳脚跟。”晏词虽是猜测之意，语气却是格外坚定。

　　“奚姐姐言之凿凿，妹妹只能信服。宫里的诸人诸事，以后还望姐姐告知，才不至于使我愚笨至极、混沌其中。”

　　“我也只是把我知道的尽数告知与你了，旁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咱们也只能靠猜。人心隔肚皮，谁又能摸得清谁呢？罢了罢了，别谈这些旁人的事儿了，倒是咱们姐妹俩，聊些知心话如何？”

　　借着烛火，我能看清晏词脸上真心诚意的关切。

　　今日见了一干秀女，才知自己资质谈吐皆为平庸，方才听她一席话，更知宫中步履维艰，我于这十数女子中，当真找不出自己的过人之处，又如何跻身于人上，如何承蒙圣上恩宠？所幸，有晏词相伴，她通晓世故情理，又对我真心以待，才不至于使我陷入情急之中。

　　“不瞒姐姐说，其实我与我娘之所以远居扬州，实为我爹现夫人逼迫所至。”

　　“此话怎讲？”晏词见我坦诚相告，立时提起了兴趣，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这些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我本人也不甚清楚，只是幼时缠着娘发问时，我娘才肯对我言语几句。我娘现在在太尉府无名无分，此前却是我爹的原配夫人。那时我爹还是个无名小卒，靠做些小本生意谋生，是我娘一直侍奉在侧。那时候家境不堪，另立妾室于我爹而言真是想都不敢想的。直到先帝时与邻国的一次战役，全国大肆征兵，我爹就在其中。机缘巧合下，我爹立了功勋，之后又凭借着种种作为，一路擢升至兵部郎中。原本，寻常人家来讲，能凭一己之力官列从五品上，已实属不易了。可我爹偏偏贪心不足，贪恋起更高的位置来，因此与他现夫人结亲，才得以使他跃升至如今的位置。有了太尉的身份，我娘这个歌伎出身的夫人，与他自然再不相配了。最后还是由于他现夫人的介入，才迫使我娘刚生下我，便携尚在襁褓中的我远离璟安，避至扬州。不过这其间到底是何种纠葛，我娘至今未与我道明过，许是怕我记恨我爹和他的那位夫人吧。”

　　我像是被憋了许久，终于将自己肚子里的苦水一吐而尽。这些令人烦闷不快的往事，除了多年前说与画镜听过，就再未与人道起过了。自先前在太尉府，看见那位夫人淡然自若的神情伊始，我心里便窝着一团火，实在是不吐不快。现下倾泻而出，心里顿觉爽快了。若我也似普通人家那样，有兄弟姐妹相伴左右，互相之间玩笑、倾诉，心里积压的苦闷一定会少些。

　　说出来才觉得，那些前尘往事，那些俗人纷扰，于此时置于深宫的我来说，早就是身外之事了，何必一直记挂于心上。只消我日后能凭借在宫里的一丝地位，换来太尉府上下对母亲的笑脸便好。念及此处，又开始为今后处境而忧虑思重起来。

　　“唉，姐姐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但我觉得，此时你最需要的不是安慰。其实但凡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世家，哪个能是清清白白、俱凭己力的呢？我爹又何尝不是如此。有得必有失，你要牢牢得抓紧你得到的，才可以使那些你失去的，不至于毫无价值。眼下，你必须该仔细想想，殿选之日，该如何抓住圣上的眼睛，才能使你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我思衬了一下，疑道：“莫非姐姐有何良策？”

　　晏词摇摇头，失落道：“当然没有了。若是有，我还需要这样精心的观察、猜测旁人？宫里无不娇艳的花儿，圣上他多有才貌的女子没见过？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但着实是难以做到啊。”

　　“恩宠之事，虽在人为，我想更多靠的还是各自的福分罢。”

　　“妹妹是笃信命运之人？”晏词诧异道。

　　“说不上笃信，但也算得上信之不渝。妹妹才疏学浅，平庸无能，所以遇到事情只会归咎于命运。倒是姐姐，定是腹有诗书，眼光通透，才不屑于这些吧。”

　　“那倒并不是，只是更相信自己吧。”晏词眯着眼睛，若有所思道。

　　我毕生之愿又何尝不是想成为一个，能令自己坚信笃定的人？只是过往的经历不禁令我怀疑，一味地坚信于自己所愿相信的，能得到的回报，有什么呢？母亲一心侍夫，操持家务，坚信父亲的事业能蒸蒸日上，光耀门楣，可还不是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姐姐可别谦虚，刚才就想夸姐姐谈吐不凡，必是腹有经纶的缘故。”我笑言。

　　晏词一时笑意盈盈，答道：“我倒的确钟爱诗书，男子读的书我都照读不误。除了自己本身喜爱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我家里的两位哥哥不甚成器，我作为长女，爹爹便令我多替他操持家室，也经常为他分忧。我爹爹身位国子监祭酒，掌大学之法及教学考试，最是注重文书笔墨这些东西了，我们这些为人子女的，自然要顺遂爹爹的意愿啦。妹妹你呢，应该也通许多诗书吧？”

　　“我哪敢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呢，诗书这方面，我就只是粗略辄止，什么书都只是草草翻阅几页，实在提不起兴趣，有的倒是记在脑子里了，其余的便过目而忘了。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倾心于曲艺，大抵是受我娘影响的缘故罢。”

　　如此相谈甚欢，至念道臻，寂感真诚。

　　入睡时，已不知是几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