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烬》遥一曳

17、阋墙谇帚 东暖阁

　　东暖阁的布置装潢与西暖阁相近，我与晏词到时，成氏正悠然地品酌着香茶，对于我俩的突然造访，她显然是惊了一惊，随后又恢复常态。

　　“允溪，看茶。”她不再看我们，眼神只专注于手里的茶盏，语气分外淡漠。

　　被唤作允溪的侍女动作甚是麻利地沏好了两盏茶置于桌上。

　　“成姐姐只带了一个丫头进宫吗，一个丫头难免会照顾得不周到些。”我率先打破沉默道。

　　“丫头在精不在多，聪慧伶俐的，一个就够了。”

　　我见她全然无视我的好意，只得岔开话题道：“既然咱们同住在一片屋檐下，还未请教成姐姐芳龄，该怎样称呼？”

　　“成子矜。至于年龄，既然你都称姐姐了，又何必管我年龄几许呢。”她说这话时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以示对我的回答，目光中既无嫌恶也无欢悦，像是打发着十分无关紧要的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依此择名吗？”

　　“不是人人都喜欢以《诗经》命名。”她淡道，侧面反驳了我，“矜为自矜的矜，只不过为时刻点醒自己。身为女子，遵从四德，戒为自矜，寡言为淑，失言为慎，江姑娘此时行径，却是与我的名字背道而行。”

　　原本只是想着既然有缘相伴这些时日，彼此说说话、唠唠嗑，不至于太过生疏就好，所以一时多言，多问了几句，可我的话并无不妥之处，怎么会如此招她不快？难道果真如晏词所说，成子矜当真清冷孤傲惯了，任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成妹妹内外兼修，着实令人钦慕。以“四德”为训固然不错，只不过，“妇有长舌，唯厉之阶”，到此地步才算失言罢。虽说“妇言不贵多，而贵当”，但“多”仅限于无用之话，在我看来，蘅妹妹是真心迫切与你相交，言语既无过亦无失。看得出来成妹妹喜欢清静，我和蘅妹妹就不在此多叨扰了，我二人也是，刚闲聊两句就来你这儿了，行李还没打点好，这就先回去了。”晏词向我使了个眼色，略微点头示意。

　　我感激她仗义出言，为我打圆场，妇有四德，德言容功，到此时来看，晏词姐姐前三字已展露得淋漓尽致了，剩下一条更是毫无疑问，身出世家，“功”必然过甚，如此才貌兼备之人，实在叫我心有叹服而无以匹及。

　　我正准备出言告辞，却听得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争吵之声。

　　我与晏词相视一愣，顿时提起脚步便朝殿外走去，成子矜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纹丝不动。

　　等我们赶到时，其余六个秀女已围坐一圈，中间之人正是宋姑姑。

　　“姑姑你评评理呀，她明明都说好向阳的床榻让给我了，却还让她的丫鬟把我已经铺好的被子扔在了地上！”

　　“起初答应让给你，是看你年幼，不屑与你争抢，谁知你毫不懂事，又格外骄矜，对你这样的人，我反悔了，又有什么不妥吗？”

　　“我只不过是看你的婢女正端了茶水过来，正好我也口渴，叫她替我倒一杯，哪里不懂事，又哪里骄矜了！？”

　　“自己没有婢女吗，凭什么对我的婢女颐指气使，她只负责伺候我，可没义务侍奉你！既然你想动我的人，那我动一动你的被子，再公平不过了！”

　　“你你！姑姑！我哪有啊，我又没使唤你的婢女为我宽衣脱袜，只是正巧她端了茶壶过来，讨口水喝而已，你这人怎么如此小肚鸡肠！再说，都是下人，侍奉谁不是侍奉啊，日后在宫里，下人还要挑分主子来伺候吗？”

　　争吵的两人，一个看起来年龄较为稚嫩，因不忿而将脸憋得通红，嘴巴鼓得圆圆的，死死拽着宋姑姑的衣袖，气愤的模样看起来倒有些像在撒娇。而另一人神情不慌不乱，只一双美目圆瞪，语气咄咄逼人，丝毫不让的架势。

　　听了一阵儿，大约也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要我看来，这事情无孰是孰非，不过是因床榻和婢女而起的纷争，其实两方都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一方起先就退让床榻，另一方使唤婢女也纯属无心，互相致个歉，了结了便是，这下惊动了姑姑，更是不好收场了。

　　“都闭嘴！”宋姑姑旁观了半天，终于大声呵斥道，同时甩开了攥在她衣袖上的手。

　　“各位小姐都出自名门，是以淑德贤良为品，在众多世家小姐中择优选出的，倘若圣上此时看见二位因此鸡毛蒜皮之事而生纠纷，恐怕会后悔当时的决策了。何小姐，”宋姑姑对着刚才拽她的女子正色道，“我知你并非有心，但既然连小姐在意这个，你退让一步，致一声歉，又有何妨？还有连小姐你，既知何小姐是无心之失，何故紧紧抓住不放，还以怨报怨，我知你真心体恤下人，但尊卑毕竟有别，你松一松口，又有何难？”

　　何氏扁扁嘴，气鼓鼓的脸渐渐缓和下来，连氏也将头扬向别处，敌意渐渐褪去。

　　“要我说，还不是因为宫殿安排之事，竟还两人挤一间房，人家居正殿的人，肯定是不会为此等事情烦心的。诶？倒是你们承香殿，居然毫无动静？”说这话的是之前因不满宫殿分配，与姑姑顶撞的顾襄仪顾氏，她此时将目光投在了我与晏词身上，抛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不过十几日，谁在正殿谁在偏殿，谁在向阳谁在背阴，哪里是值得争执的事情呢？璟元宫之大，众位姐妹们难道还愁以后进了宫，没安身之所吗？反正在在家里时，我偶尔也与姐妹共睡一塌，现在大家虽然还陌生，但相处不久后，不都成了尤甚于亲的姐妹了吗？我与这位蘅妹妹甚是投缘，别说是共处一屋了，就算是同塌而眠，我也分外欢喜呢，只要蘅妹妹不介意就好。”

　　晏词圆滑的措辞，几句便阐清了利害关系，连宋姑姑的眼里都不□□露出赞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