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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深秋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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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绵延无际的河滩上,芦花如旌旗般猎猎飘扬,众多劳动者的身影穿行其间。年长的妇人,年轻的小媳妇,俊俏的大姑娘,组成了一个个方阵。玉娟归到指定的那一组,她不说话,只顾低头割芦苇。
旁边的女人们开始拿她取乐:“呦,这丫头是越长越好看了,都说女大十八变,真不假。”
“那是,要不然人家后面哪能跟着成串的男人。”有人接了一句。
玉娟讥诮着说:“别把劲使在嘴上,完不成任务扣工分,看你们还能笑得出来。”然后专心得干活,不去理会他们。
又有风凉话传来:“怕是久不干活闲疯了,假积极。”那些人仍在磨磨蹭蹭,偷懒躲滑。玉娟已远远超过了他们,便直起身休息。她知道自己是没法融入这个集体的,那些人从根本上不喜欢她。她在他们中间,就如鹤立鸡群,不论是脸蛋、还是身材,都让一部分人嫉妒。加之她心直口快,又不善讨好人,被人孤立挖苦,自是在所难免。她信步走出芦苇地,走向黄昏时的田野。小草在向她招手,花朵在对她含笑,每天与此相伴,会把心事倾诉于晨风,告知于飞鸟。
可惜,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已经结束,以后,她将置身于汹涌的人潮中,任生命随波逐流。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在夕阳铺满华光的麦田里似有物体在移动。难道是她的羊儿在那儿逗留?她跑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几只大雁。偶尔在河边能见到它的身影,成群结队的嬉水觅食,吃一些螺或虾的。见有人靠近,大雁“呼啦啦”四处惊飞。可有一只没飞,正孑然得站立着。她伸手把它抱在怀里,发现它翅膀处有伤。这只大雁发出“嘎嘎”的叫声,看着远去的同伴,眼神里有一抹哀伤。她抱回去圈在鸡栏里,招来乡邻们的观看。有人说,这是难得的野味,比鸽子、天鹅都好吃。这是一只体形较大的白额雁,外观很漂亮。由于受伤,尾羽耷拉着,没精打采。玉娟在它面前撒了一把玉米,它也不吃,还凄厉得叫着,让人听了心碎。看来,它伤的不轻,可能夜里就会死掉。她盘算着把它清炖了给安志国做下酒菜,再分点给干娘,让他们也尝尝肉的味道。这年月,饥饿和馋虫常在人的体内啮咬,即使再坚强的意志也极易崩塌。天亮起来,她烧好了热水,准备处理那只雁,却意外得发现家里又多了一只。她很是惊喜,莫不是老天看她贫苦,又送了一只给她。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干娘。
干娘说:“大雁被称做是爱情鸟,要有一只落了单,另外一只是不会离开的。”
“没想到动物之间也能这么忠心,太不可思议了。”玉娟赞叹着。
她虽然不懂鸟的世界,却被那只勇敢的大雁所折服,它宁肯以本身的自由来换取与配偶的片刻温存。
干又娘说:“娟啊,这种鸟,有情有意,别伤它性命,还是放走吧。”
“干娘,你放心,我真的不忍心吃了。”她想,就是再饿,也不会吃掉它,让另外一只孤雁凄凄。玉娟悉心得照料着那只负伤的大雁,健康的大雁有时会飞走一回,不久又能准时得回来。它们交头依偎,耳鬓厮磨,很是亲密。玉娟总是入神得看着,嘴角带着会心的微笑。
安队长得知玉娟捡回一只大雁,非得要买,说:“宁吃天上飞禽四两,不吃地上走兽半斤。这东西难得稀有,我想送给一位干部吃,以后有什么好处,我也不会白了你。你要是还想当羊倌,咱也有的商量。”
“这笔买卖真不错,可惜你没找对人。”玉娟说,“我是把它当做了人看,怎么能出卖。”
“你脑子八成坏掉了,放着利益不图,真是个傻瓜!”安立业骂道,见说服不了,只得作罢。觉得这个女人常做一些反常的事,安志国要是娶了她,够他受的。
雁儿带给玉娟无比的快乐,她会和志国一起蹲下来欣赏、谈论着它。
“这一只脖子长,尾巴尖,像个绅士似得,一定是公的。一般同性会打架,看它们多恩爱呀。”安志国头头是道地说着。
“那我抱回来的肯定是雌性的,所以才引来这只雄雁自投罗网。本来想把它吃掉的,听干娘说,它们是“爱情”的象征,我就狠不下心来了。”
“你身子很是亏损,应该拿它来补一补。”志国提议道。
“不碍事,我年轻,不会落下病根的。”玉娟挺自信。
“你以后还要担负着为我们安家传宗接代的任务,想清楚了没有?”
“凭什么啊?我就不干!”
“呵,这可是你们女人最光荣的事啊。你是个好母子,加上我的优良基因,孕育出的后代一定不错。”
“讨厌!你越来越没个正形。”
“说话间,雁儿又开始亲热起来,也不怕人,和主人已经很熟稔了。
玉娟激动地说:“瞧,它们又在恩爱呢!”
“呀,这母的好像是要发情了,你就等着,要不了多久它准能给你孵出一窝小雁来。”
“我不要,明天就把它放走了。他们是候鸟,还得赶去南方过冬呢。”
“那随你好了!就明天傍晚吧,多去几个人送它,毕竟养了好些天。”
“谢谢你志国,能理解我的心情。”
“谢啥呢,说这话就显得生份了。你我本是同一个人。”
“哼,就会油嘴滑舌!”
滩涂上一片苍莽,天高云扩。玉娟抱着雁儿来到此处,后面还跟着志国、玉新、彩云。大雁是迫不及待得想飞了,远处有同伴在引领高歌:“伊啊,伊啊……”白额雁恋恋不舍得在她头顶盘旋。
“飞吧!飞吧,去追赶你的队伍,去寻找你的故乡。”玉娟挥着手和它告别。
它起飞了,身体那么矫健。她向前狂奔,目送它远去。
彩云问玉新:“大雁能飞多远?”
玉新望着天上说:“它们能飞过千山万水,一直飞到南方的海边,那里气候暖和,适宜繁殖后代。”
“鸟儿多自由啊,它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彩云说。
玉新叹道:“它们也会经历风雨,甚至遭到猎枪的捕杀,能顺利得到达目的地,很不容易。”
彩云听后,在心里默默的替大雁祈祷。可爱的小精灵,勇敢的飞吧,愿天上的神明保佑你。
安立业给彩云打了个招呼,让她明天哪也别去,好好打扮一下,区主任要来相亲了。那态度和语气是不容拒绝和商讨的。本来嘛,他是这儿最有权威的人,且又是她的兄长,与公与私都在情里之中。
彩云的天空一下变得灰暗阴冷起来。
玉新看到了她眼底的迷茫,还有淡淡的忧伤。“你哥是不是又在逼婚了跟我走吧,否则你会落入虎口的。”
“我不怕,不能走。”
“你对抗不了他,跟我走吧!”
“我不能丢下娘。”
“你就甘愿放弃了我们的爱情?”程玉新有些激动,“云,跟我走吧,我们生死在一起,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我也不想失去你……”彩云忍不住哭了,程玉新怜惜地把她搂在怀里。
“能认识你,我很快乐很满足,哪怕老天折我的寿都心甘情愿。”
“你真傻,我不值得你这样。”彩云内心复杂极了,她不知该做何决择。
爱情,有时会给人无穷的力量。
安彩云和程玉新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悄地离开了村庄,他们私奔了。这种举动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对安立业是有力的反抗,对安大娘却是深重的打击,她不光要忍受失去女儿的痛苦,还要承受继子的刁难,及世人的白眼。
他们私奔的事,安志国和白玉娟是知道的,并把他们送上了车。临别时彩云抱了抱玉娟,表现得很坚强,这让玉娟看到了爱的力量。
“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干娘的。”
“玉娟,有件东西你替我交给侄儿吧。
彩云说着从脖子上解下那条银项链递给玉娟:“这是我用两只簪子找工匠打的,本是娘留给我的嫁妆。我把它留给平儿,姑姑对不起他,不能看着他长大了。我走了,娘身边至少还有他,合适的时候你替我给他。”
玉娟细看了看手中的项链,下面还坠着一个小银锁片,刻有:“富贵长寿”四个字,非常精美。
“我会把它交给平儿的,他长大了会明白你的心意。”
安志国对程玉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男儿志在四方。你要善待云姐,她做这种选择不容易。”
程玉新点点头:“我们会相爱一生的,为我们祝福吧。”
旁边的安彩云眼里闪烁着泪光,但脸上却是幸福的。
程玉新真诚得对安志国说:“你要争取高考成功,将来我们四个人在城里相聚。”
“好,你们要多保重。”安志国握着程玉新的手不松。
玉娟搂着彩云说:“你走了,谁听我发牢骚呢?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云,别把我忘了。”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永远都不会。”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车来了,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彩云从车窗口转过脸去,已泪如雨下。离别是痛苦而无奈的,她感觉真的有那么多不愿舍弃的,亲人的爱,朋友的情,故乡的梦,别了,都别了……
当志国和玉娟鼓足勇气把事情告诉了安大娘,四十多岁的妇人,即刻显得苍老了。她不明白向来孝顺的女儿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全不顾及她这个母亲的感受。自己的命好苦啊!姑娘时给人做了填房,成了两个孩子的后妈,生下女儿后丈夫就去世了。她还要照顾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直到他们先后成家。不想大儿和媳妇也先后离世,并把一个年幼的孩子丢给了她。安大娘搂着小孙子哭道:
“你姑姑走了,不要我们了,狠心的丫头,怎么说话不算数。”
玉娟劝道:“干娘,别难过了,我和志国会把你当亲人的。都是我们不好,没有劝住她。”安大娘没有责备玉娟,只伤心得流着泪。
后来,安立业唆使王栓柱把安志国痛打了一顿,还想把他划分为黑五类分子,因为他常和程玉新唱歌跳舞,搞资产阶级作风。被批斗的安志国,对彩去的出走一个字都不说,这让安立业很恼火:“说,他们跑哪去了?你们经常搅在一起,你肯定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打死我也没有用。”
“你小子,嘴巴挺紧的。”安立业恨得牙根痒痒的,安志国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还有白玉娟,骄横难缠的女人,他们都不识抬举,非得想个办法整治下他们不可。
许多天过去了,仍然没有彩云的消息。安立业坐卧不宁,相亲的事已被他拖延过去了,不能再失信于上级领导。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和远大前程,他会不择手段,哪怕有昧自己的良心。一个恶毒的计划正在他脑海中酝酿而生,这年的龙潭村,便有了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