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天使》陈希望

10、第 10 章 彩云和玉新

　　彩云和玉新自那次出走后，并没有留在城里，而是随着支边的队伍去了新疆，在一个农场落实了工作，安了家。这里位于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有着浩瀚无际的大沙漠，也有广袤富饶的绿洲。建设兵团如火的事业，正在这儿开展着。这儿是一个良好的环境氛围，没有太多的私欲，和勾心斗角。大家为着共同的目标拼搏着、奋斗着，气势犹如那首国歌一样雄壮豪迈。玉新也是壮志凌云、充满自信地施展着自己的才华。彩云成了农场里一名职工，她很快便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地方。天空那么广阔、高远，白云悠闲得浮动着；远处的崇山峻岭被夕阳镀了一层金晕，光线折射在陇起的沙丘上。他们下班后都会跑出去领略一下大自然神奇而美妙的风光。
　　“这个地方真大呀！我们自由啦……”
　　彩云呼吸着不一样的空气说，兴奋得跑了起来。玉新后面紧追着：“你是我心中的一片云彩，我追逐你到天涯海角。我们是合二为一的整体，就像一个连体生命。”彩云说，“谢谢你兑现承诺，带我来这里。这是我梦里曾经来过的地方。”
　　“你喜欢这里，我们就不走了，把它当故乡。”
　　这里的景色，使彩云完全沉醉。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彼此都在对方心里扎了根。
　　她还像以前那么喜欢唱歌，歌声就像大漠上飘过的驼铃一般悠扬悦耳。艰苦的劳动中，她白皙的皮肤被骄阳晒黑了，被寒风吹裂了！但是内心却如雪山一般圣洁。他们就这样相亲相爱，过着充实而快乐的日子。这是一种思想与思想的融汇，情感与情感的交流。程玉新很知足，他并不后悔这种选择。
　　渐渐的，他们的心里都有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一封封书信不断的传向远方，可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不知道是什么封锁了他们与亲人的联系？不知道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信还是不断的寄出，等待也一直延续着。
　　安彩云在一次外出时，意外的捡到一个弃婴，成为了他们第一个女儿，取名程小琪。一年后，她又生下一个女儿叫程小妍。有了孩子，就有了更深一层的寄托与希望。小姐妹俩长至六七岁时，先后入了学。小琪聪明好学，深得父母的喜爱。生活虽然清苦平淡，可也其乐融融。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安彩云在家中陪伴着孩子。小妍睡着了，小琪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听她讲故事，讲爸爸和妈妈，还有孩子的故事。彩云轻轻地说：“爸爸和妈妈十分的相爱，冲破重重困难，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住了下来。可他们也想念那边的家，可又不能回去。于是，他们就特别想要一个孩子，来分散想家的心。这天妈妈起得特别早，在去上班的途中，远远就听到小孩的哭声，走近了才看清，路边真的放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孩子。那孩子大眼睛，很漂亮。妈妈高兴得把它抱了回来。爸爸也很开心，拿她像花朵一样珍爱。安彩云把女儿搂在怀里说：“这个孩子就是你——我们的小琪。”
　　“是我吗？妈妈，真的啊？”小琪不可思议的问道。
　　“是真的！你是老天特意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都好喜欢。”
　　“原来是这样。”小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琪，生你的妈妈绝不是嫌弃你，她知道还有更需要孩子的人，所以才把你送给了我们。”安彩云如实的告诉了小琪的身世。她语气平缓、动情的叙述着。小琪可能还小，不太能理解什么，可她却平静的接受妈妈告诉她的一切，知道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知道了爸爸和妈妈是多么的爱她！她搂着安彩云说：“妈妈，我爱你！也爱爸爸和妹妹。”
　　“我的好女儿！妈妈的宝贝。”她流下了泪来，然后发现小琪闪动着长长的睫毛，竟也挂着晶莹的泪珠。
　　安彩云含泪笑了，她今天给孩子上了人生中一堂特殊的课，这关系着她以后的成长。安彩云继续说道：“小琪好乖，小琪会走路后，妈妈想该给你找个伴了，后来，妈妈的肚子就生出了小妍。”
　　“噢，我又有了妹妹！”小琪天真地叫了起来。小妍被吵醒了，她一咕噜爬起来也挤到妈妈的怀中。安彩云亲吻着两个孩子，轻轻得唱歌给他们听。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啊！不料想，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却冲毁了这小小家园，歌声停止了，欢笑也消失了。
　　这天，小琪和小妍被父母牵着手走在放学的路上，阴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把他们震住了，狂风骤雨，夹着岩石泥浆汹涌地冲下来，顷刻间便淹没了山脚的房屋……
　　没有了住所，他们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夫妻两一人楼着一个女儿，相互无语。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身为人父人母所挑的担子有多重！爱情不光是风花雪月，还有残酷的人生。
　　恶劣的气候环境，让小琪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关节炎，他们请了假，带孩子四处求医，也不见好转，一年下来，他们花去了不少钱，还借了债，有时候连饭都吃不好。西医治疗没有多大效果，小琪经常痛得在床上翻身打滚，可咬着呀就是不哭一声。安彩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着急万分，不能让女儿就这样下去，一定要想办法医好她。
　　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了，夫妻俩各自想着心事，做丈夫的实在不忍心看妻子这么辛苦，他想，要是把小琪交到福利院……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她们母女情深，难以割舍。自己呢，也确实喜欢这个孩子，已经视她为己出。小琪聪明、可爱，真的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欢乐，也使他首先有了做父亲的荣耀感。可是这小小的生命为何这多不幸？玉新叹息着。
　　彩云看着丈夫清瘦的脸庞和紧锁的眉头，很是心疼。女儿是自己捡来的，注定了母女缘分，因孩子再托累丈夫甚是不忍，说不定那风雨中建立起来的爱情之巢，因此会坍塌下来。只有一个办法，她鼓足勇气说：“玉新，我们离婚吧，我带小琪。”
　　“为什么？”丈夫很惊讶。
　　彩云沉默不语。
　　“难道是因为小琪？你怕我当不好父亲，怕我有怨言？你真傻！小琪是属于我们俩个人的，我们有共同的责任照顾她。” 彩云趴在丈夫怀里感动得哭了。
　　“不可再胡思乱想了，会有办法的，我永远不可能离开你们。” 玉新安慰着彩云。其实彩云又何以决心离开丈夫和小妍？想当初，为了这坚贞不渝的爱情，她背弃了妈妈，一想到这就心痛。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更感受到了这种难舍,她决不能再失去他们。生活原本就是这样，不断寻求着，有拥有就有失去。但无论何时他们感情之树都是坚固的，经得起任何的风吹雨打。在程玉新眼里，安彩云看上去很柔弱，其实却如云杉树一样坚强！
　　“云，天不早了，快歇息吧”丈夫轻轻地说。
　　“嗯，你瘦了，也要休息好。”安彩云仰起头，端详着丈夫的脸。她了解丈夫，他是个事业心很强的男人，常是忘我的工作着，对妻子和孩子也是格外地关心。
　　当然，安彩云也温柔贤慧，对丈夫体贴入微。这是一对多么恩爱般配的夫妻啊！可上天却不肯垂怜他们，铺设了这么多的困难。是怨天忧人，还是坐以待毙？不！他们不会就这样认命的，更不会离开对方重新选择。爱就意味着付出，哪怕是最昂贵的代价！
　　经过不断的治疗，小琪的病得到了控制，农场的领导很重视，给他们换了一间大点的房子。小琪和小妍可高兴啦，开心地在门前的空地上玩耍着，享受着童年的时光。小妍对小琪说：“姐姐，我想有一个大花园，里面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小琪接过来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去造一个这样的花园吧，让爸爸妈妈一起住……”
　　她们沐浴在阳光中，憧憬着未来。
　　程玉新的父亲程思远因念儿心切，不远千里特意赶来看望儿子一家，他给孩子们带来了好多礼物，有玩具、糖果、衣服。他对儿子说：“这些都是你妈妈买的……”不用说，父母已经原谅了他们。
　　“爸，儿子不孝，你骂我吧。”程玉新惭愧地说。
　　程父慈祥地笑了：“看你们这么恩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就知道你们准添了孩子，所以你妈妈天天催我过来看看。”
　　“爸爸，我给家中寄去的信没有收到吗？” 程玉新急切问。
　　“没有啊！哦，你可能是按老地址寄的，你走后，我就调离了原来的工作单位。”
　　“原来这样啊……”
　　“没有你的音讯，我们也很着急。”程父说，
　　“哦对了，应该到学校看看，信可能还在。”
　　程玉新又问：“爸，妈身体可好？！”
　　“还不错，只是有点高血压。”
　　彩云冲了杯麦乳精，递到公公手上说：“爸，这是一个穷地方，也没有什么好招待您的。”
　　“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在这生活很苦吧，不适应就回去吧。”父亲温和地说。
　　“我们都习惯了，您老不用太操心。”彩云很惭愧地说，”是我不好，这么多年没能让玉新与二老好好团聚。”
　　“孩子，别这样，只要你们和和美美的，我们做长辈的也高兴。唉！真该替你去看看亲家母，可又怕你哥……”
　　“怎么，哥去家里闹过？”
　　“唉，都过去了。对了，一个叫安志国的人来家里打听过你们的消息，他穿着一身军装，挺魁梧的一个小伙子。”
　　“他参军了？”彩云始料未及。玉新说：“在部队里也好，可以磨练人的意志，更能学到东西。”
　　程思远是一名退休教师，也可以说是小琪的伯乐，从她身上发现了许多闪光点，特别是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无不闪烁着聪颖的光茫。他出了一道数学测试题给姐妹两个做，小琪很快就答了出来。爷爷爱抚地摸着她的头说：“长大了定是个有出息的人，很有天赋。”
　　爷爷瞧见她苦着脸，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彩云惊呼道:“是不是又疼了
　　在父亲的追问下，便告知了一切，包括她的身世。
　　程父不解地说：“为什么不瞒住她的身世，这么小告诉她不合适吧？”
　　彩云回答：“那时小琪还没病，我想不能太自私了，还是早点让她知道的好。”
　　程父似乎还是无法理解，但他关心地说：“要尽快治好孩子的病，不能再耽误了！钱的方面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出。”
　　“让您老人家操心了……”彩云很是感动。
　　玉新望着两鬓斑白的老父，内心深处涌动着复杂的情感。“爸爸，谢谢您，我们会想办法把她的病治好的”
　　“这孩子，怎么跟我这么见外，孙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见父亲态度坚决，他们也就同意过几天与父亲一块去北京为小琪看病。

　　他们陪同父亲随处走了走，品尝了当地有名的小吃，还买了乌梅、小白杏，准备带回去，这都是新疆有名的特产。在街上，彩云偶然从一个游医口中得知，雪莲能治风湿性关节炎，很有疗效，她真是高兴极了。只是雪莲生长在博格达峰顶海拔五千四百四十五米，冰川积雪，终年不化，要采到它实属不易。为了女儿的病，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决定亲自上山去采。
　　安彩云把家交给公公代看一下，谎说自己到城里去购物，其实只备了些工具就出发了。
　　这是一条曲折险阻的山路，气候异常诡异，风沙怒吼。可她还是去了，义无反顾，一个女人，揣着对女儿无限的爱，就这样只身走进了茫茫天山。上帝没有照顾到这个勇敢的母亲，灾难还是发生了，就在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了雪崩，被埋在了山崖……
　　几天后，当人们找到她时，背包里装着两朵晶莹的雪莲花。美丽的花儿开在灼热的七月，在人们的祈福中显现，可她的身体已冰冷、没了生息。
　　“彩云……”玉新失声痛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说过，我们是合二为一的整体，为什么一声不响得走了……”
　　他抬头仰望天空，朵朵白云自由自在地涌动着，时而离他很近，时而离他又很远，却是不可接近不可触及。
　　她真的是一朵云，她的去处在天山。看，天边那一抹绚丽的晚霞，正向我们显示着她的灿烂和美丽。
　　玉新冥冥中听到了彩云的声音：“玉新，对不起，我爱你，我们是一个整体，可我只能把我的一半给小琪了，好好待她，我会祝福你们的。”
　　“彩云，是你吗，是你在与我说话吗？”
　　…….
　　程父即悲痛又振憾，他难以想象一个小女子，竟有如此的毅力和胆识。这本是作为男人，玉新该做的，可她代他完成了。程父断定：小琪这孩子的生命必是不凡的，他要带她走，给她全部的爱，并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彩云的母亲安大娘，坚强的老妇人，得知消息后，由安志国陪着坐了几天的火车赶到了边疆，她终于看到了长眠在天山下的女儿。
　　当见到小妍时，这个坚强的老妇人，更是止不住老泪纵横。她似乎已找回了当年失去的女儿。从这一刻起，她已把这个酷似彩云的小女孩，视为了生命的全部，这是她们三代人之间扯不断的渊缘。
　　志国在彩云的坟前站了很久，旁边站着的还有玉新，他们都没有想到，再度相聚却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形之下。志国说：“云姐是找玉娟做伴去了，她怕她一个人寂寞，老天呢！你为什么不眷顾她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志国痛苦不已，他的伤悲已达到了极限。玉新一言不发，呆立在那儿，全没有了思维。
　　“云姐，你安息吧，我们明天就走了，小妍和我们一起走，让她圆了你回家的梦。能为我们唱首歌吗？全当为我们饯行好不好？。”他在内心里默念着，却不忍多看玉新一眼。那个笑容可掬，意气风发的玉新不见了，命运已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面容枯槁，目光呆滞。
　　“玉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志国安慰道，“云姐她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着，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为了父母和孩子们！”
　　玉新这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点了点头，想说话，可喉咙早已沙哑说不出来。
　　远去的云彩
　　你停一停
　　为何这般匆匆
　　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和一个人焦灼的目光
　　舍不下你柔软的发
　　忘不掉你含情的眼
　　向你挥挥手
　　却已泪湿衣袖
　　纤纤柔柔的你啊
　　只赶着神仙的聚会
　　怎不顾有人为你泪水霏霏
　　湿了整个天空
　　……
　　离他们而去的两个女人，都是超凡脱俗的，善良美丽，如同天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