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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昔(下) 故惊蛰时, ...

  •   李智博看着白纸,在脑中勾勒着以前发生或者可能会发生的情形,他将这白纸当作了电影幕布,无形投射着自己脑中的画面,一一在眼前闪过。

      他看到一架飞机降落在苏格兰,他看到重伤的自己躺在担架上近乎奄奄一息,他看到接到电报的、那个曾在他少年时陪伴数年的英国女孩儿从一辆车上下来,背着阳光朝他扑来,那一刻他在濒死边缘突然又被激起了更为强大的求生欲。

      他再定睛看时自己已经躺进了医院,他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翻来覆去搬弄,他看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大片大片坏死的、感染流脓的皮肉被割下,他看到自己的左臂被划开,里面的骨头被重新组装固定再缝合,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被缝缝补补着。他看到手术室外的那个英国女孩儿捏着双手等在手术室外,她是紧张不安、焦急担忧的,但她一点也不失态,她冷静地让自己坐在等候椅上,耐心等待着医生和上帝一并带给她的最后消息。

      他看到她在自己的病床前努力给自己解闷、说笑,把大量关于英格兰的信息注入给他,他看到她帮着医生给自己换药、擦身,他看到她推着自己出去晒晒难得一见的太阳,看看英格兰的世界。他看到她那双美丽的、碧蓝色的眼睛,他看到她在风中肆意飞扬的金色的长发,他看到她在阳光下灿烂活泼的笑容。

      他看到自己终于能挺直脊背脚踏实地站在苏格兰的土地上,他看到那个日夜陪着他的女孩尖叫着扑进他怀里,却还是小心避开了他悬吊着的左臂,他看到那个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

      他看到他入了英国籍,看到他们一起住进了小别墅,日子过得甜蜜而兴奋,他看到他终于康复的左臂,看到她亲吻他左臂上的刀疤,他看到他成功攻读了爱丁堡化学博士学位,她兴奋地和他一起在大学里合影留念,他看到他们陷入爱河,一步步走进婚姻的殿堂。他看到那个在婚礼上穿着雪白婚纱的、最美的英国女孩儿,看到她眼里蓄满了泪,脸上却是从未可比拟的灿烂的笑,那笑脸在他眼前放大、放大……

      “芬妮……”李智博呢喃出声,两滴泪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流出坠下,在白纸上浸染出两团水晕,也打碎了那张美丽的面容。李智博呆了好久,看了一眼时间,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最后转身进了浴室。

      他躺在床上,拧了早上七点的闹钟,闭上眼放纵自己沉入回忆的梦境。

      李智博伤愈,完成康复训练后又接受了特工的秘密严训,自此在国民党中以“惊蛰”为代号活动。

      惊蛰,古称“启蛰”,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仲春时节的开始。此前,动物入冬藏伏土中,不饮不食,称为“蛰”。到了“惊蛰节”,天上的春雷惊醒蛰居的动物,称为“惊”。

      故惊蛰时,蛰虫惊醒,天气转暖,渐有春雷。

      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

      戴笠就是要他做那蛰伏的动物,在春雷炸响时出洞。他希望他成为最出色的特务,他必须照做,但这也是他所自愿的。父亲的死、他的重伤,这个谜团在他的努力下不仅没有清晰,反而变得愈加朦胧迷糊,难以看清。

      他需要更多、更强、更完美的技术技能完善自己,他只有足够好,才能有足够的资本、足够的底气、足够的自信来撕开一切骗局,抓住真相。

      31年,李智博往返中国和英国的频率很高,五分之二是继续追查当年的事,五分之三当然是为戴笠做事。自他29年受伤后,近两年的休整和学习让他感觉不安。当年的茶楼已经被拆,换成了一家面馆,周安定被调去了其他城市做线人,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陆小六在他多方寻找下依然无果。徐晢谦和欧阳仲文本就关系不佳,这近三年更是一南一北不在一处共事,当年之事所有线索到此全部断裂。

      李智博的最大怀疑对象仍是欧阳仲文,只可惜欧阳仲文早就北上驻扎,无法得见。李智博一直等,一直查。然而,1931年9月18日夜,日军炮轰沈阳北大营,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次日,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此时已身在英国的李智博时隔数月,也就是到了1932年才收到情报——欧阳仲文于九一八事变中殉国。

      李智博震惊之余再度返回,待到回国后他才知道,听说欧阳剑平的父亲欧阳仲文是为救护高寒的父亲而牺牲的。知道这个消息时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一整天,他无论都无法说服自己,他不相信这样一个能为国捐躯、舍命救友的人会向自己的同僚而且是至交好友狠下杀手。

      1932年2月,李智博因为任务留在国内停留了两个月,此时东北全境沦陷,日本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傀儡政权。同月,就在李智博完成任务准备走时,周定安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人——陆小六。

      陆小六是在李智博被下套的当天叫人打晕锁在了茶楼后厨里的,茶馆发生爆炸事件后,他担心有人再找他麻烦就换了个城市继续做打杂小二,巧的是这城市便是周定安所在的城市。周定安在城里做线人两年,熟门熟路,终于有天听见老板喊着陆小六,他这一问才知这陆小六便是当年茶楼里的陆小六。

      陆小六将当年的所见所闻尽数说给李智博,从他的形容描述来看,当年李敬堂确实和欧阳仲文在茶楼见了面,而且聊得很不愉快,甚至欧阳仲文拍案而起怒斥李敬堂。但陆小六说,他并没有亲眼看到欧阳仲文拔枪杀了李敬堂,两人一齐走出茶楼,紧接着只听到一声枪响,他再出来时李敬堂已经倒在地上,而欧阳仲文垂着手拿着枪,看着李敬堂的尸体发愣。

      没有亲眼看见,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李智博陷入了死局,身处迷雾终不得解脱。但,就在他无心之间打听当年军校几位朋友的下落时,意外发现了突破口。

      当年军校的几位好友,马云飞入了国民党后不久就被委派去了东京领事馆,大抵是个武官人员,高寒和父母从九一八事变后就飞去了瑞士,何坚做了飞行员,最重要的是——欧阳仲文的女儿欧阳剑平在国防部任职。

      李智博背负着血海深仇,目前不愿和这几位好友打照面,凭他现在的军衔出入国防部倒不是难事。欧阳仲文是否留下了什么给欧阳剑平,欧阳剑平是否知情。

      他要从欧阳剑平身上,找答案。

      最后,李智博在欧阳剑平保存的,欧阳仲文生前的日记上找到了答案——他的父亲李敬堂,正是欧阳仲文在那日茶楼门前所杀。

      五年,李智博为此事耗费了五年的心血精力,当最后的真相呈现在眼前,他竟然说不出内心的感受。他撕下了那一页日记,带着它回到了苏格兰,夹进了他最印象深刻的《西印度毁灭述略》中。

      现在这本书,正躺在他的床头上,被其他三本书压在最底下。那书中深藏的纸,每一个字都在控诉着不共戴天之仇,每一笔一划都刻进了李智博的心上、脑中、眼里,本是轻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巨石,压得李智博十五年得不到喘息。他,从来都觉得哪儿不对劲,有哪儿出了错,可事实就这么白纸黑字放在眼前,放在手边,证据确凿地告诉他:由不得你不信。

      “欧阳,仲文……”李智博皱眉无声低吟着。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闹铃声,叫他顷刻间从回忆的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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