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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来(上) 为什么,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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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博和欧阳剑平坐在一辆车上,后面跟着马云飞三人的车。沿途一路开一路休整,四天后总算即将接近上海,李智博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前方,欧阳剑平认真地开着车,两人经过那夜的谈话,气氛有些微妙,暂也无话。
欧阳剑平那日的话倒是点醒了李智博。自从到了重庆,见了戴笠,看到他身边那些穿着军装的人,李智博只觉得后背时常一阵阵发冷,心里却是半冷半凉。这几日他陷在回忆里,总是不自觉得就想起从前的往事。他本是个鲜少动情,极其冷静的人,自从月光奏鸣曲后,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静甚至到了有些冷酷的地步。李智博的心思自来埋得很深,叫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高寒也曾说他的眼睛像潭看不见底的深水,看得久了让人有点胆战心惊的。
欧阳剑平与他的默契,能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可以理解,但能叫欧阳剑平那般逼问出口,便是自己太形于色了。李智博叹了口气,心头泛上一阵阵的悲凉。
虽然这十年他依旧心存疑虑,一直和周定安保持着联系,动用着地下关系追查当年事,虽然在之后和于洪泽的一次单独交谈中被告知,他的□□申请没有被通过,但他真的完全抛弃了自己曾有的身份,回国至今他都未曾以特工的身份自居过。
如今戴笠告诉他,自己的档案已被划入军统,这的确让他措手不及。
是了,上船容易下船难。
其实递交完□□申请,回到英国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很会被清理门户,但一年下来平安无事,后面他收到的也只是些重要情报,再无其他,他便真的放下心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他又怎能料到,戴笠是在为今天这一刻铺路。
李智博嘲笑自己愚蠢大意,他是一个知道多少机密的人,是一个知晓多少见不得光的事的人,是戴笠在他身上砸了多少工夫打造出来的人,戴雨农怎会轻易放他走?这个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满腹诡谋、算计过人的戴老板,凡是他给予的,他都是要百倍千倍讨还回来的。
他在戴笠的目光下活了太久,没猜错的话是从1929年那个夏天开始,甚至更久前,直到今日,十年有余。他做“惊蛰”做了太久,戴笠摸透了他的习惯和秉性,能牢牢把住他的命脉。
是,他承认李敬堂就是他的心魔,不搞清楚父亲的死他绝不会收手。
关于欧阳仲文和徐晢谦,他心里有太大的疑虑挥之不去。尤其是在他回国时所发生的那件事彻底引起了他的警觉和怀疑——为什么,为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还有人忌惮着他,不想让他活着踏入上海。
为什么那日他一下飞机就会被日本特务盯上?恐怕不是他所携带的一半爱格玛,而是他引人注意的英国籍。被扣押在野川丸号上时,他清楚的记得酒井美惠子那得意的神情,带着极其自信和准确的口吻说:“1937年7月12日,柏林一台仿‘爱格玛’的密码机失窃,它在慕尼黑被拆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已经取道香港到了上海。最近,这台机器的另一部分出现在伦敦的黑市上,被一个来自考文垂的工程师高价收购了……怎么样,李博士,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
有人出卖他。
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才大费周章不得已动用了些国民党的联系手段,安排妥当后在伦敦的黑市交易,可为什么酒井美惠子能够如此准确的说出时间地点和他的身份?怕是有人一直在背后盯着自己。绝不是日本特务,否则他们能够打探如此清楚,早就会在爱格玛进入黑市前下手。那么,只能是国民党的人。而他所动用的联系方式暴露了他,也惊动了一个人。不是戴笠。
这人在害怕什么?
这只幕后黑手,恐怕就是他心中一直所怀疑的,那个当年事件的真相。
李智博非常清楚自己入魔了太久,可他没得选,更回不了头,否则他不会直到现在还陷在这个死局里苦苦挣扎、不得解脱。他不自觉地转头看了一眼欧阳剑平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和欧阳剑平的对话:
——“我是人,也会犯错的,你就这么信我啊?”
“是啊,我信你。因为你一直以来,无论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
——“你不怕我骗你啊?”
“你不会的。”
他很想笑,笑欧阳无条件信任的天真,笑自己的可耻荒诞,笑这命途欺人。眼中印着往后倒退的风景,像这些年和四人一起风雨并肩走过的日子,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未来的日子是什么呢?阳奉阴违,背叛背弃,貌是心非。他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仿佛眨眼就能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站在四人的对立面上,冷血地说:“我骗了你们五年。我是国民党,是军统,作为军人,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他都甚至能够看清四人脸上的震惊、愤怒、痛苦和鄙夷。
那真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戏。他冷冷地勾起唇角这么想。
“怎么了智博?”欧阳剑平的声音蓦然响起,“为什么突然这么看我?”
李智博这才惊觉自己一直盯着欧阳剑平,匆匆转开眼神双手在一起交握着,有些尴尬地解释:“看你开了很久了,想问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我来开?”
欧阳剑平看他一眼,笑着摇头:“那可不行,你两手都有伤怎么开?没事,我不累。真要是累了,可以换云飞。”
李智博点点头,问:“到上海后,我和何坚去探探风,看看咱们法租界的房子能不能住。”
“住回去?这,是不是不太安全?”欧阳剑平有些保守,“事情过去没多久,日本人可能还留了手。”
“酒井已经死了,上海宪兵司令部不是个摆设,调不出那么多的人手守着一座空房子。我认为事情过去一段时间,日本人肯定认为我们已经逃出上海,断不会想到我们还会回去堂而皇之返回住进去。再者,欧阳,那毕竟是法租界,咱们起步的地方,在那里计划行动比较方便。”李智博尝试说服她。
“我,还是不太放心。”欧阳剑平有些犹豫。
“这样,我们现在冯师母那里落脚,等深夜我和何坚再走这一趟。”李智博想了想说。
“你的伤……”
“早就没事了,你不用老是顾忌我。”李智博笑言,“随时可以拿枪行动。”
欧阳剑平看着他,沉吟了会儿,点头说了声好。
两人默契地都选择忘记那晚的对话,再无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