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相思【瓶邪】》弦上桃花

9、（四）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2） 竹西堂确实

　　竹西堂确实和新月饭店不一样，和新月饭店的人声鼎沸比起来，这里静得有些可怕。来客没有一人开口，仿佛进了竹西堂便不会说话了一般。
　　齐宴嗤笑了一声，低声道：“假正经。”
　　齐羽看了齐宴一眼，略略一笑：“你只当看不见，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张起灵和张笉彧脸色未变，只是继续走。
　　张海客一语未发，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感觉自在齐府就有了，可偏偏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解雨臣瞥了张海客一眼，略略皱眉，但未作声：毕竟张海客这时扮演的是吴邪。吴邪那个人，虽然大事上不糊涂了，小事上却从来纠结。
　　胖子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西装，本想说两句，却被解雨臣的表情吓住了。倒不是多伤情的模样，只是那表情太阴沉，让人不由被震慑。胖子随即顺着解雨臣的目光往前看，就看见所谓“生死未卜”的黑瞎子正倚着柱子，手里端了杯茶，却也没个正经样子。
　　张起灵眉也皱了起来，偏头看向张笉彧。张笉彧不置可否。
　　黑瞎子出现在竹西堂，这本来的确是个大不了的事儿，然而胖子莫名觉得，解雨臣的怒气不光来自于此。
　　黑瞎子生死不明的消息是吴邪在古潼京带来的，解雨臣当时只是微微一愣，就和没事人一样的继续了，所以胖子没想到，黑瞎子对解雨臣影响这么大。
　　黑瞎子显然也看到他们了，笑了一下，食指竖起贴于唇上：那是一个噤声的动作。黑瞎子背后却又走出一个人，和他说些什么。黑瞎子的动作一瞬间变了，下一秒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模样和那人搭话。
　　“是齐羽先生吗？”前来引路的婢子微微躬身，眉眼含笑。
　　齐羽微微颔首。
　　“几位先生请跟婢子来。”那婢子一身翠衫，礼数得体，落落大方。
　　然而二楼雅间的门打开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齐羽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沈先生果然神通广大的紧。”
　　对面端坐梨花木桌旁的人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眉眼张扬，生了一双丹凤眼，却又不是解雨臣那种刚柔并济的模样。这人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野心与放肆。这便是沈四了。
　　“不敢同齐先生相比，”沈四道，“齐先生身边有能人，沈四佩服的紧。”
　　齐宴连个正眼都没给沈四，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柳叶刀，生了一双桃花眼，偏偏却淡的仿佛江南水墨。然而他的眼里的狠却是半分没有掩饰，仿佛沈四敢动手他就敢废了沈四的模样。
　　齐羽没再说什么，进屋落座。张笉彧多看了齐宴几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几分费解。张起灵却盯着齐宴，深不见底的眼里泛着莫名的情绪。
　　“此次沈四冒昧打扰，是为了一件事。”沈四笑道，“齐先生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沈先生这是什么思？”齐羽微微低眼。
　　“齐先生身上今天是熏了多重的香啊，可惜，想掩住的还是没掩住。”
　　沈四话音未落，已有一柄柳叶袭来，堪堪擦过沈四鬓角，削下一两缕头发，回头看，柳叶刀已钉入墙中。
　　齐宴略略一笑道：“沈先生不妨好好说话。齐宴没什么学识，听不懂的话，只好用刀回敬了，还望沈先生莫怪。”

　　沈四倒是不紧不慢，甚至还冲着齐宴笑了笑：“沈四不知，还望……莫怪。”
　　齐宴微眯了一下眼，径直走到墙边把柳叶刀拔出来，没再说什么，只在齐羽身后站定。
　　齐羽此时方才开口道：“沈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齐羽洗耳恭听。”
　　沈四也委实是个人才，被如此对待，倒也还笑着：“今个儿竹西堂的第一件儿，是一个墓地的消息，关于……长生的消息。沈四是个俗人，平生却也还有几个朋友，然在这方面，沈四是外行，前些日子得罪了，还望齐先生体恤。”
　　张海客悄然看了沈四一眼，不着痕迹。
　　“沈先生客气，只是，竹西堂中事，齐羽不敢妄言，左右等宴席开始吧。”齐羽略略弯腰，便在另一边坐下了。
　　沈四看了齐宴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此间种种暂息，楼下铃声开场，张海客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可能。
　　这一次的所有消息本身都是不确定的，然而他们却都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下一步信息，仿佛是谁算好了似的。他和解雨臣接触过，这个人的心思缜密，而且非常谨慎，而这一次又是事关重大，以解雨臣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确定就动身。
　　那么他现在就需要确定两件事了：一、解雨臣的目的。解雨臣想杀他们他信，然而解雨臣已经不可能不管胖子了，所以不是为了杀人，那么，是为了隐瞒。二、为了什么隐瞒。解雨臣有什么是不能直说的，或者说，是不能当着他们说的？解雨臣在避着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是张笉彧，也可能是张起灵，更可能是全部。一个需要抵达却不能告知为什么抵达的地方，这个地址是一个会让他们作出大动作的人。
　　吴邪。
　　人对长期在身边的人会不自觉的信任，他们虽然强制性克服了，可张家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所以张起灵不会过多在乎这些事，张笉彧只在乎吴邪，他们几乎等同于来帮忙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不自觉的开始信任解雨臣，所以利用“吴邪的消息”和这种信任，成功瞒天过海。
　　竹西堂是一种客家的围楼，院子被房间包围着。各个房间靠内的一面均无墙，只一面竹帘掩着。
　　楼下一个生的艳丽的女子眉眼弯弯，走到楼中央，欠身行礼道：“诸位久等，婢子晚晴，受我家先生所托，也承各位信任，前来主持。想必各位都是为了心头好前来，晚晴便也长话短说，几位前来，所拍均非凡物，故代价亦不同，此次竞拍，以十二帖为凭，花笺竞拍，一刻为限。一笺十二年，请各位谨慎行事。此时退出，尚有余地。”
　　“十二年？”胖子嘟囔道，“十二年什么？给她卖身？”
　　“竹西堂的规矩，一笺十二年寿命。”沈四微微笑道，“可若不是没了法子，谁会来这里？只得由着他说什么是什么了。”
　　“寿命？！”解雨臣的眉皱了起来。张起灵只瞥了齐宴一眼，没什么触动。
　　“诸位无人退出，那么拍卖开始。第一件拍品是一个地址，此地事关长生。”
　　“这就没了？”胖子道，“这是真心想卖东西的吗？”
　　“竹西堂的拍品向来供不应求，哪里还需要什么介绍，只那长生二字，就能引得人疯狂了。”出乎意料，开口的居然是齐羽。
　　齐羽说完这一句，偏头看向沈四：“四爷觉得如何？”
　　“全凭齐先生吩咐了。”
　　齐羽微微点点头，看向齐宴。
　　齐宴不置可否，目光有些游离，“随便吧。”
　　对面楼上却已传出报价：两条花笺自窗口抛出，不偏不倚落到晚晴手中。
　　“二楼三间的客人，二十四年。”
　　其后又有人陆陆续续的开价，不多时，价码已经高达百年。
　　“他们这么出价，付得起吗？”张海客觉得“吴邪”还是适时的开个口比较好。
　　“钱能买命。现在出价的，哪一个用的是自己的命呢。”齐宴转着手里的柳叶刀，不屑道。
　　说话间，开价又增了二十四年。沈四不紧不慢，拿了三笺，身旁候着的人忙接了去，抛出了竹帘外。
　　“二楼七间，一百四十八年。”晚晴眉眼含笑道。
　　其实竞拍到现在，加价的人已经不多了，但不是没有。
　　“三楼六间，一百九十六年。”
　　齐宴抬了抬头，偏头不在意道：“有几个练家子。”
　　“再等等。”齐羽略略笑道，“不急。”
　　“齐叔，”解雨臣忽然开口，“我出去一下。”
　　“花儿爷请便。”齐羽点点头，又拿了两笺递给齐宴。
　　齐宴看了两眼，将花笺扔了出去。
　　“二百二十年。”晚晴笑眯了眼，“时间到。”

　　解雨臣确实收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个消息是黎簇带来的，关于一个地方，一个目的。
　　解雨臣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吴邪一定要带上黎簇和苏万。如果单纯只是为了传递消息，比这更安全更便捷的法子有许多，可吴邪偏偏要带着这两个可谓累赘的人去接张起灵。
　　解雨臣一直知道，张起灵之于吴邪是什么样的存在。正因为知道，吴邪这样的做法才更可疑。
　　“花儿爷？”一个清澈的声音在几步开外响起，解雨臣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姑娘，笑语盈盈的看着他。
　　见他回头，姑娘甜甜的笑着：“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乔乔，听说花儿爷夹喇嘛都夹到齐叔头上了，哥哥不放心，让我来看着。对了，我哥哥叫吴邪。”
　　诚然，解雨臣从来不是个会在原地等着的人。拿到地址，确认那个地方是个墓的时候，解雨臣就找上了刚刚回来的齐羽。他和齐羽不熟，本来也没想到会成功，然而齐羽身上的尸化越来越严重了，齐羽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
　　之后能骗过张起灵，可以说解雨臣已经松了口气，可吴邪居然知道。
　　“别这副表情啊，哥哥必须确定你们不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才能放心的走下一步嘛。”吴乔乔笑笑，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毕竟他当初也不是没做过这事。事实证明哥哥猜得没错啊，你虽然没做他做的蠢事，可还是不怎么安分嘛。”
　　“所以呢？”解雨臣抱臂而立，手指已经摸上袖子里薄而锋利的蝴蝶刀。
　　“所以，我只能忙里偷闲来陪你们走一趟了。”吴乔乔耸耸肩，颇有些俏皮的模样，“你很谨慎，所以牵扯上了不少人，然而实在是太杂了，而且，有不少人是招惹不起的。所以，既然人已经这么杂了，再加我一个也无所谓喽，浑水摸鱼，总得水混一点才好不是？”
　　“张家，齐家，沈四的人，我们再加上吴家？”解雨臣难得的皱了眉，他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皱纹一定多了不少。
　　“咱们那位汪家族长不是闲的住的人。”吴乔乔笑眯眯的，“沈四背后，大约是汪阶的人，这大概是你扯上的，最麻烦的一股势力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吴邪怎么样了？”
　　吴乔乔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头低的很低：“还能怎么样，等死呗。”
　　竹西堂本是围楼样式的建筑，此时夕阳西下，一片血色的光打进来，映的两人分外落寞。
　　“小九爷？”长廊那一边忽然传来声音，那声音有些淡漠，有些温暖。
　　解雨臣回头时，就看见齐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双桃花眼盈盈如水，却平淡无波，眉眼淡的几乎看不分明，“堂哥让我来叫你，你带来的那一位小哥出了点儿岔子。”
　　“怎么了？”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了。”齐宴看了眼吴乔乔，略略点一点头，转身就走。
　　解雨臣倒也跟上了，只抽了个空儿悄悄问了问吴乔乔：“你认识他？”
　　“小宴啊，我们合作过很多次。小花哥哥能耐不错啊，一般能让齐叔动用小宴的都是大单子的。小宴很靠谱的。”吴乔乔声音早恢复了轻快的调子，十分不见外的称呼起了“小花哥哥”。
　　“对了小花哥哥，那个张起灵……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可是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哥哥念念不忘这么久。”吴乔乔忽然挽上了解雨臣的手臂，一副撒娇的小女孩儿模样。
　　“你自己看吧。”解雨臣瞥了她一眼，想要挣开，又怕齐宴发现，只得作罢。
　　“这样啊，”吴乔乔撇了撇嘴，“算啦。”
　　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雅间外。解雨臣进去，就发现沈四和齐羽已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了，原先的那两把水沉木贵妃椅，其中一把已经坐了人，正是张起灵。
　　张起灵此时面容冷峻，竟是在竞拍。
　　但凡有规模的拍卖场，照例是会有一点花样的。新月饭店的花样是点天灯，竹西堂的规矩则是“付梓”。所谓“付梓”，指的便是一诺换一物。买家留下一个承诺，由竹西堂老板来提，不论高低，必须兑现。而只要留下承诺，东西就是那人的了，不会再拍卖。然而因为是承诺，所以即便是要买家自杀，买家也无法拒绝，否则便会在三日内毙命。而付梓又是用的竹笺，故而付梓用的竹笺又称“五更贴”，取“阎罗有令，不过五更”之意。
　　而张起灵此时竟是在付梓竞拍。解雨臣不由想，会是什么东西，让冷静自持的张家族长失了冷静。
　　“花大价钱买条蛇啊，”吴乔乔不知何时凑到解雨臣耳边说，“就是他？也不怎么样嘛。”
　　解雨臣还未反应过来，吴乔乔却已松开了他，几步走到张起灵身边，轻声道：“你这人好没意思。这会儿倒是上心了，早干嘛去了？”
　　张起灵莫名的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瞬凶狠并迷茫闪过，然而终归只是一瞬罢了。
　　吴乔乔冲他嘲讽的笑了笑，转而回身，笑意浓厚：“我是吴乔乔。小花哥哥大约没说，这次夹喇嘛的是我哥哥，吴邪。不过我哥哥身体不好，所以只得我来了，还望齐叔，四爷和……张小哥不要嫌弃。乔乔年纪小，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仰仗各位提点。”
　　“你说你是吴家小三爷的妹妹？”张笉彧盯着吴乔乔看，“可我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吴家有个女儿。”
　　“我自幼养在外家，”吴乔乔笑眯眯的，也不恼，“没什么人知道也是应当。况且，这位先生应当和我哥哥不怎么熟悉吧。”
　　“是啊，”张笉彧脸色未变，但语气里莫名的多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怎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