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相思【瓶邪】》弦上桃花

10、（四）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3） 室内一时寂

　　室内一时寂静。
　　忽然听得敲门声，沈四手底下人开了门，却见晚晴笑语盈盈，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各拿着一个盒子。
　　晚晴略略欠身，道：“今次拍卖已然结束，晚晴前来送几位先生拍下的物什。另有一事，请恕晚晴失礼，敢问刚刚付梓的是哪一位？”
　　张起灵未动，却是张笉彧开口道：“有事？”
　　“是，”晚晴笑道，“我家先生想见一见那一位付梓的客人，毕竟竹西堂这些年都没人付梓拍卖。还望各位见谅。”
　　张笉彧瞥了晚晴一眼，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张起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莫名的看了齐宴一眼，便跟着晚晴出去了。
　　那两人随即放下锦盒，行了一礼便跟着晚晴一起走了。
　　齐羽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张起灵的背影，许久，方才移开视线：“既然地图已经拍下了，齐某再多一句嘴，在座各位，当真是要同往吗？”
　　吴乔乔掩嘴轻笑：“齐叔这话说的！既是哥哥夹喇嘛，我自然是要去的。”
　　解语花关了手机，抬起头，略略点头。
　　另一边，沈四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道：“沈四既是来了，哪里有再走的道理。齐先生见外了。”
　　齐羽点点头：“既是如此，劳烦各位三日后来齐宅了。这地图大约同奇门遁甲有关，齐某不才，还算有些家学的底子，便担下这件差事了。”
　　在场众人本是各有目的，不愿答应，然而齐羽同解雨臣及张家一道，沈四一人，终是应了。
　　另一边，晚晴将张起灵带到围楼顶层，然后退下了。张起灵倒是没有半点不适应，坐下了便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哥。”
　　张起灵来时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张笉彧告诉过他，竹西堂和吴邪有关，所以他其实做好了会见到吴邪的心理准备。然而时隔十年，在张起灵又一次见到吴邪时，他却发现，已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吴邪。”
　　吴邪穿了一身黑色唐衫，袖口压了银边，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发色浅浅，一双猫儿眼衬得容颜精致。他居然也是没怎么变。
　　“我道是谁有这样的魄力在竹西堂付梓，却没想到是你，”吴邪坐在了张起灵对面，“小哥的一个承诺啊……这真是不好办呢，要不然小哥你陪我吃顿饭，如何？”
　　张起灵盯着吴邪脸上的笑，古井无波的心豁然有些波动。吴邪终究是不一样了，若是以前的他，此时只怕会拉着他问东问西，眉开眼笑，可如今，吴邪脸上的笑有些刺眼。
　　这条路不好走，这是张起灵早就知道的，然而真看到吴邪如今的模样，张起灵又有些动摇。他当初将吴邪卷进来，终究是错了。
　　“不行吗？”吴邪身子微微前倾，偏头问道，“那不如，小哥你自己来想一想，这个承诺要如何？”
　　张起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出奇的，吴邪居然看懂了。
　　不用，这样就好。
　　吴邪笑了笑，转身吩咐下去，眉梢眼角都沾染了些许笑意。此时的他倒是自然多了。
　　吴邪记不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他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他本来并不打算再见张起灵的，然而终归还是舍不得，只得寻了个理由来见一见。张起灵什么都没变，这样很好。然而他终归还是被看穿了，再怎么假装，吴邪终归不是从前那个吴邪了。
　　“你这些年……如何？怎么会来竹西堂？”明明吴邪是主人，偏和张起灵一起，他便走的比张起灵略慢一点。
　　“还好。”张起灵答了这一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呢？”
　　吴邪步子顿了顿，他没想过张起灵会问这个，“我啊……过的稀松平常，到底接了三叔的生意，然后被二叔骂了一顿，顺便继续让我妈担心。还是开棺就起尸，大概……也就这么一回事吧。”
　　张起灵看着吴邪絮絮叨叨，眉眼渐渐舒展，然而吴邪偏头时，高领唐衫还是没能遮住脖子上的旧伤。那道伤口太过狰狞，乍一看十分像断头的伤痕，吓人的很。
　　张起灵不由皱起眉，手伸了过去，触碰着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吴邪似乎被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哦，之前不小心失手了，被人划得，也就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不深的。”
　　张起灵盯着吴邪看，忽然道：“对不起。”
　　吴邪先是愣了愣，继而慢慢低下了头：“没事儿，这算什么啊，你救了我多少回呢，我做的这些哪里，就是，就是……”
　　吴邪抬起头，依然是笑着，“就是疼了点儿，别的真没什么。”
　　张起灵看着这样的吴邪，叹了口气。他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许久不曾因为什么无奈而心疼了。
　　“你遭受的这些，是因为我。”张起灵并不是不能沉默的，然而他已经沉默了太久了，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总该有一个解释。
　　“……我知道。”吴邪道。
　　张起灵所有的所谓阴谋，其实都是阳谋，然而吴邪还是掉进去了。
　　吴邪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被张起灵算计了什么，因为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先生，”远处有一女子含笑而来，近了，略略欠身，笑道：“一应菜肴皆已备全，卫先生让婢子前来请您过去，说是今日请脉的时间到了。”
　　不过瞬息，吴邪已经调整好情绪，抬头便是笑脸：“今日有客，倒是忘了时间。你同瞻远说一声吧，今日晚些再去。”
　　张起灵回想了一下张笉彧和自己说过的，挑出了个名字：“卫辞？”
　　吴邪微微一愣，继而笑了：“是阿彧同你说的？看来你们相处的还不错，他那样的性子，我一开始还担心你们会打起来呢。”
　　张起灵想了想，点了点头：“打过。”
　　吴邪大约是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出来：“阿彧这人就是这样的，你不必在意，你大约……也不会在意。”
　　菜肴确实丰盛，和当年那一桌一模一样。
　　两人落座，那貌美婢子再次欠身：“晚落告退。”
　　吴邪略略点头，“记得同瞻远好好说一说。”
　　晚落应声离去。
　　至此，屋里又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了。
　　吴邪觉得很奇妙。在他还是裴轶时，他和张起灵曾经无数次同席而食，后来他和张起灵都把过去忘了个干净，他们唯一一次同席而坐是离别。而今日，他们再次同席，却是因为重逢。
　　吴邪叹了口气：他做事，只要遇上了张起灵，便总是狠不下心来。
　　吴邪拿了筷子，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一个劲儿的往张起灵碟里夹菜。张起灵只是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很顺从的一点点吃完。
　　“吴邪，”先开口的居然是张起灵，“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吴邪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又极其自然的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细细挑了刺，放在了张起灵的碟子里，然后才开口：“你应当听阿彧说了，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毕竟是老了。我这些时日同观水找了个地方修养去了，前些日子观水硬拉我出来，我这才来了这里。”
　　“只是这些？”张起灵的眸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古井无波的，然而被那样一双纯黑且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吴邪只觉得自己编织的谎言根本瞒不住这人了似的。
　　“不然呢？”吴邪笑的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模样，“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吴邪一直知道，张起灵最见不得他这副天真的模样。
　　多么可悲，到如今，他和张起灵之间，只能是算计了。
　　“那你和我回去。”
　　张起灵这话说出来，委实让吴邪失了神，毕竟，当年这句话，他是没少对张起灵说的，如今，他倒是也享受到了这个待遇了。
　　“杭州太阴湿了，我这毛病最怕阴冷潮湿的地方，瞻远和观水哪里会容我回去啊，反正我就在这里，小哥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想来随时可以来。”吴邪摇了摇头。
　　张起灵没有再说话，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当年这一席两人便是各怀心事，如今亦然。
　　只是，当时两人心事，如今竟已对换。
　　一个想着怎么留，一个想着怎么走。
　　只是，想走和想留的人终归与当时不同了。

　　张起灵回到吴邪给他买的那间小公寓时，张笉彧正在玄关处，倚着门，就那么看着他。
　　好一会儿，张笉彧移开了视线：“怎么样？”
　　张起灵顿了顿，点点头。
　　“所以，你当真见到了先生。”张笉彧眉头紧锁，“你走了以后，齐羽和齐宴很快就走了，前后时间差不超过十分钟。可是，还是确定不了。”
　　“具体是多少？”张起灵忽然计较了起来。
　　张笉彧愣了愣，复又仔细想了想：“九分三十八秒。”
　　“从被领出去到见到吴邪，一共十一分五十秒，够了。”
　　“可是……我们没法子直接证明。”张笉彧摇了摇头，“再说，如今……我也看不懂，先生到底想做什么了。”
　　张起灵想了想，盯着张笉彧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张笉彧变了脸色，只道：“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你只要想着怎么让先生舒心便是。”
　　张起灵复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话：“你……在长白山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张笉彧忽然觉得很累，“不过是搭进去了半条命罢了。先生不想让你进去，你就不必进去了。我大约……就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