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相思【瓶邪】》弦上桃花

7、（三）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2） 裴轶的身体

　　裴轶的身体不好，这个裴轶说过；裴轶有许多仇家，这个裴轶也说过。
　　然而张起灵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一路上，追杀似乎没有停过。
　　张起灵对这样的事倒还好，并没有什么情绪，然而这并不能阻挡他思考，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一起找上来。
　　这不正常。
　　从裴轶的行事风格来看，就算裴轶拿着喇叭到大街上喊自己的身份，那些人也要深思熟虑才敢前来。而他们目前碰上的这些，简直是不要命。
　　另一处，裴轶的身体确实不好，哪怕每天泡着药浴，也还是时不时咳两口血。脸色苍白如纸，身形依旧单薄。
　　“处理完了？”裴轶每到这个时候总会笑，笑的眉眼弯弯，天真单纯，愈发的像吴邪。
　　张起灵只点点头。裴轶这样的人，不能同他多说话，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陷阱里去。
　　“我在想，你还能撑多久。”裴轶瞥了眼张起灵身上的伤处，“从上路以来，一年时间，来了三十五拨人，共七百余人，我一开始，没想过你能撑这么久，张忱榆，或者，该叫张起灵。”
　　张起灵一惊，继而迅速压下这些惊讶，然而还是晚了。
　　“我替你卜过一卦，卦象无解。”裴轶笑笑，“我虽才疏学浅，于占卜一事却从未失手。”
　　“嗯。”张起灵低声应着。
　　“你这人果然好没意思。”裴轶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我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瞧上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张起灵猛然抬头，大约他此时的惊讶已经藏不住了。
　　“看我做什么？你非此时之人，我又正巧在你旁边看到了戚墨，左右，你也只能是“以后”之人。至于别的，”裴轶笑笑，“看到你这张脸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哪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很像一个人，是不是？”裴轶略略探头，“你这些日子，一直盯着我，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可是啊，我看你，也很像一个人。”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你确实是像，一模一样。我的那个故人，我喜欢他的，可是啊，他往我的心上刺了一剑，贯我心脏。他姓张。”
　　裴轶披着那件灰色狐裘，唇色艳红，脸色苍白，手里捧着的手炉尚有余温，然而他的手怎么都捂不热。
　　“……为什么？”张起灵觉得似乎有什么，是他忽略了很久的。
　　为什么还要与张家扯上关系，为什么还要救一个张家的孩子，为什么……要留他下来。
　　“我这个人命大，”裴轶略略收敛，又是柔柔的笑了，“没死成。他受了很重的伤，托人给我带了封信。他这个人是很会说话的，他只用了一封信，便引我去了。他说了好多，可我还是听出来了，他不想死，他想活着。”
　　“你有办法。”张起灵觉得不太可能，张家历任张起灵费心追查的真相，竟然只是一个卑劣的人的有心利用，一个阴暗的说不出口的阴谋。
　　“我有。”裴轶点点头，“我当然有。我替他换了血，换了我的血。”
　　张起灵觉得有些浑身发冷，他从未想过，这个家族最初的历史，肮脏的让人作呕。
　　“后来，到他快死的时候，他又托人找了我。他托我，看顾张家两千年。”裴轶眉眼低垂，“自那时起，我便彻底死了心。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念他初见我时的模样，于是，我一直在找和他生的一模一样的人。你很好，我看得出来，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人。”裴轶点点头，“所以我知道，哪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傻子似的模样，我也还是不会放过你。”
　　“那你……为什么会什么也不记得？你……知道吗？”
　　“因为我倦了。”裴轶摇摇头，“如果你遇上的人真的是我，那一定是我要做的事成功了。那个婴儿的出生，前来拦截的张家人，皆是局中人。我花了二十年，布了一场局，一场，可能延续百年的局。”

　　解雨臣没想过会再见到吴邪。事实上，从他知道吴邪去了哪里后，他就没想过会再见到活着的吴邪。
　　然而他还是见到了，在这场黑风暴开始的四个小时后。
　　“小花。”
　　吴邪清瘦了不少，然而还是一副清雅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唐衫衬得他清俊的紧。吴邪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是淡淡的粉色，此时这双手正在安抚解雨臣。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然而就是安抚，哪怕解雨臣脸色未变。
　　“辛苦了，”吴邪略略偏头，眉眼精致而温暖，“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好了。”
　　“靠！天真你还知道回来啊！”胖子反应过来，一把揽住吴邪，“能耐了哈，学小哥失踪！”
　　“哪儿能呢，”吴邪摇头笑笑，“我扯下的摊子，不好让你们帮忙收拾的。”
　　“张起灵呢？”解雨臣忽然皱了眉，“你命都不要了去找他，他还是一走了之？！”
　　吴邪略略一顿，动作生硬了不少：“小花，从今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了。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之后再见，就只是路人了。”
　　解雨臣微微一愣，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点点头：“这样也好。”
　　吴邪又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如何了？”
　　“这群汪家人怕是疯了，”一说到正事上，解雨臣永远会最快恢复到最佳状态，“四个小时，已经打了五次了，在黑风暴里这样打，损失绝对不小。”
　　“看来那封信你们送过去了。”吴邪抬手接了身后人递来的手炉，眉目淡然，“汪阶真是一点也没有长进。”
　　“他一贯如此。”
　　解雨臣和胖子这才注意到吴邪身后的那人。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古衫，袖口对襟均是赤色云纹。古衫正面，绣了一只赤狐，栩栩如生。这样显眼的人，在未开口之前，他们竟未觉得突兀。
　　“这一位是……”解雨臣微眯一双凤眼。
　　“哦，我忘了，”吴邪略略让了让，让身后的人完全显出来，“这一位是汪藏海。”
　　“不是！天真你怎么和汪汪叫搅和在一起了？不是！汪汪叫还活着？！”胖子就差给汪藏海一枪试试是人是鬼了。
　　“是，”吴邪点点头，“这一次对付汪阶，还要靠他。”
　　汪藏海冷哼一声，“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和这群人搅和在一起！”
　　“妈園的你说谁呢！”胖子打了好几个小时，本就有些心浮气躁，此时更是不知为何极易动怒。
　　“观水，适可而止。”吴邪瞥了汪藏海一眼，“你若再如此，还是走的好。”
　　“成成成！”汪藏海看着吴邪脸色不好，还是低了头，“都听你的行不？爷咱先歇歇。身体要紧，身体要紧。”说完两根手指一稔，熄了袖中的香。
　　“阿彧这会儿，应当已经明白过来了，我们怕是要争分夺秒了。”吴邪咳了两声，“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起灵沉默了。
　　他接受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了，可真相却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张家的起灵是不可能有情感的，历任张起灵都没能做到。”裴轶叹息道，“我本以为你可以，可是还是不行。”
　　“……这里到底是哪里？”
　　张起灵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虽然已经很快，可这样的速度对他来说还是慢了。
　　“此非现世之地。”裴轶摇摇头，“这里，本来是一个人留给裴轶的最后的一条活路。”
　　裴轶的面容忽然模糊了起来，或者，他本就不是裴轶，“其实我等的不是你，不过，那一位算无遗策的裴先生，只怕也用不上了。”
　　张起灵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世上怎么可能当真有回溯时间的方法。唯一的可能，这里存储的，是一段记忆。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里会有镇墓灵，更没想到，这里的镇墓灵竟然有了裴轶的记忆。
　　四周重归黑暗，张起灵的心却是从所未有的焦急。
　　他感觉他就要失去什么了。
　　然而他终归是昏了过去。
　　醒来时，出乎意料，张起灵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他的病床旁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并不是吴邪。
　　张起灵觉得不太对劲。他微微起身，想看清那人是谁。那人很是敏锐，张起灵不过一动，他已经醒了。这下张起灵看清了，那个人，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醒了？”那人声调十分平淡，“你睡了三天。”
　　张起灵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话，毕竟他不清楚这个人的底细和目的。
　　那人摇了摇头，按了床头的铃。不一会儿，便进来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医生。那医生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给他做了最常规的检查。
　　张起灵想，这大概是某个人或者家族的私人医生。毫无疑问，他落进了某个人手中。
　　“没什么事。”那个医生说，“把人叫进来吧。”
　　“等等，”那人摇摇头，“先生还有话要我带给他，几分钟就好。”
　　医生表情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左右这是先生宝贝的人，我就是个干活的，你随意吧。”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了。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开口道：“那只不听话的镇墓灵给你看了多少？”
　　张起灵依旧盯着天花板，没听见似的。
　　“看来没有多少，或者，就是知道了，你也不在意。”那人点点头，“张家的族长就是这一点最讨厌，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先生失踪了，”那人道，“失踪之前，他托解先生带一句话给你，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先生说，以后再见，与你便只是路人。顺便说一句，先生姓吴，吴家的小三爷，不知族长大人认不认识。”
　　张起灵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转头，身形一动，已然出手。那人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向左略略一闪，以同样的动作回了过去。张起灵矮身闪过，扭身直取那人下盘。那人依旧躲过去了，“掌控不住全局的感觉如何？”
　　张起灵不言，以掌作刀，劈了过去，那人侧身躲过，摇摇头：“先生到底看上你哪一点？”
　　张起灵察觉了此举徒劳，终于住手，在原地冷冷看着那人。
　　“我模仿了你百余年，命格是你的，身手是你的，连这张脸也是你的。”那人摇头笑笑，“这是我曾经以为的。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是你模仿的我。你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张起灵依旧冷冷的盯着那人。
　　“可我居然并不愤怒，甚至庆幸，庆幸接下那个烂摊子的是你，庆幸失去先生给的名字的是你，庆幸我没有变得像你一样没有感情，庆幸你忘记了先生。”那人说这些时，眉眼间泛着温柔，“可先生待你真好，你那样冰冷的样子，先生居然念念不忘。离开张家之后，先生常常望着我发呆，我愈是面无表情，先生盯着我的时间越长。可笑我竟为了这个，在先生面前越来越像你。”
　　“吴邪怎么了？”
　　张起灵再回到人间的第一句话，是问吴邪。
　　“先生走了。”那人好似忽然没了力气，摇了摇头，“我来晚了，你也来晚了。我来时，解雨臣告诉我，先生和汪阶谈了三个小时，之后就和汪藏海一起走了。汪阶答应了离开，黑风暴也维持不住了。他们没办法，只能把你硬拉出来。”
　　“吴邪……这些年如何？”
　　“不好。”那人摇摇头，“先生自从在墨脱遇刺，身体便一直不好，时不时的便会咳血。这次的事，其实是我的意思。先生要替你进去，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你们张家做错的事，要先生去还？！我想，你是先生养大的，只要你记起来，你一定能阻止先生，可我忘了，先生在情爱之外的事上，从来算无遗策。”
　　“他怎么伤到的？”
　　“先生记忆恢复是在遇刺之后，在那之前，他一直是自己在拼。他那样的人……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有所保留，他认定了你，于是连命搭给你。”
　　出奇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算好也不算坏，就这么聊着。
　　“你想让我记起来什么？”
　　“不重要了，左右，先生自遇上你，便没有一天是安宁的。你伤他多少，他欠你多少，过往种种，谁又算得请呢？”
　　“虽然有些迟，”那人站起来，略略笑了笑，“但还是替先生说了吧。欢迎回来，小哥。”
　　“我叫张笉彧，今后会管理你的各项事务。其实，不用再装成你，我还是松了口气的。”
　　“吴邪在哪里？”
　　“我不知道。”

　　胖子和解雨臣本来以为，他们进去时会看到一个混乱的房间，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张家人。
　　“说好了？”
　　“嗯。”张笉彧点点头，“先生有消息了吗？”
　　解雨臣摇摇头：“还不确切。你提供的消息太笼统了，一点点查下去，时间耽误的太多了。”
　　“消息？”张起灵偏头问。
　　“哦，小哥你不知道，”胖子看了另两人一眼，接了话茬，“他一直跟着天真，天真有事也不会瞒他的。现在天真走的不见了影子，要找也没地方下手，只能先这么找着。”
　　“怎么？现在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张笉彧语调嘲讽，“先生之前的计划被我搅了，必会有其他对策。汪阶这人我见过，此人非寻常之人，让他退下，先生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汪阶想要什么？你知道吗？”解雨臣问道。
　　“神，”张笉彧面色清冷，“他想成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