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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1)
正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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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从山下来了个人。那个人穿了一身很单薄的藏蓝色布衫,居然也不嫌冷。当时雪已经下的很大了,裴轶和张起灵还有黑瞎子都在白玛房间里。
白玛刚刚清醒,还很虚弱,然而听说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还是不由得低声哭了起来。
“夫人,”裴轶此时已经恢复成了淡然的模样,“别哭了。”
“先生,”白玛低声啜泣,“他会把我的孩子怎么样?”
“他是你的丈夫,你合该最清楚的。”裴轶的声音莫名的轻柔。
“是,他是我丈夫。”白玛慢慢止了哭,“先生,我还能活多久?你照实说。我是大夫,你瞒不了我。”
“……不会超过八年。”任是裴轶这样的人,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动容,“夫人。”
“我想见他。”白玛声音低了下来,“我想看看,他长大的模样,可是我等不到了。先生,你有法子吗?”
裴轶盯着白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道:“藏地曾有一个传说,想来你比我熟悉。但是……那代价太大了,我不确定,你能否支付的起。”
张起灵觉得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一般,听到的那些声音仿佛近,仿佛远,他拼命想阻拦,却张不开口,也动不了。
他当然知道裴轶说的是什么,他甚至亲眼见过,可那又有什么用?这场故事的开始就在这里,他却只无能为力。
藏海花。
张起灵的记忆因为失魂症总会消失,可他还记得,记得白**去时他当时的情感。那大约是得到又失去的残忍。他只能静静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能。”张起灵听到白玛这样说,“我知道张家人是什么样的,我不想我的孩子也变成一块石头。他应该好好的活着,有情感,起码是个人。”
“好。”裴轶点点头,“此间三愿,皆已兑现,从今以后,两不相欠。”
张起灵曾经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只是在小时候。然而真正见了,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了。大约是他活的太久了吧。
那人眉眼同张起灵颇为相似,只是眉宇间若有若无凌厉,显得其人冷峻的紧,冰一般的。
“先生。”那人略略作揖,“在下前来,接小儿归家。”
“这是自然。”裴轶笑笑,身上月白色的衫子搭上苍白的面容,显出三分憔悴,“张先生随我来吧。”
“先生似乎不太好,”那人落后裴轶三步,“可是有恙?”
“托张家的福,在下这条性命还在。”裴轶话语里全是讽刺,“劳张先生费心了。只是,张先生还是多关心关心夫人吧。”
那人也不恼,神色依旧,“先生身边这一位,倒是眼生得紧,不知是……”
张起灵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复又低下了头,然而那人已经注意了:“我瞧着,这位小哥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
“他确是张家人,”裴轶脚步未停,“不过,我身边有什么人,张先生还真是清楚啊。怎么?我用个张家人也不成吗?还是,张先生以为,在下合该听命于你?”
“不敢。”
那人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等到了屋内,白玛却不见了,问过晚阁方知,白玛身体不适,休息去了。
想来,是不大愿意见那人。
裴轶难得的叹了一声,没在说什么,只把孩子接了来,眉眼忽然凌厉起来:“张先生,这孩子是我看着出生的,我便也托个大,想这孩子唤我一声先生。这孩子三岁开蒙时,在下自会前往,到时还望海涵。”
“自然。”那人接下孩子,点点头,随即离开。
裴轶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却又慢慢升高,响彻雪原。
张起灵离得近,所以没有错过裴轶眼角的那滴本不该出现的泪。
他竟是笑出了泪。
“罢了。”
裴轶笑过,摇了摇头,“命里有时终须有,我也懒得强求了。”
黑风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现在正在慢慢变弱。然而解雨臣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当家的,”有个伙计带着一身伤,挣扎着要来,解雨臣便见了,“梁小姐要我带话给当家的,当家的带来的那件戏服的内里有一个暗袋,暗袋里有一封信。只要把那封信送到对面儿的人手里,能拖上起码三个小时。”
“梁湾人呢?”解雨臣微眯双眼,不动声色,“她还不过来?”
“梁小姐说小三爷交给了她一件事,一件人命关天的一样事。”伙计咳了口血。
胖子进来了,对着解雨臣轻轻摇了摇头。解雨臣嘴边。泛起一个笑:“先把人带下去治伤吧。”
待到那个伙计被抬下去了,解雨臣才松了口气,略略露出一点儿疲态:“怎么样?”
“除了那封信,其他差不多都是诌的。”胖子摆摆手,“天真这手不错!这小子藏的够深,好歹给揪出来了。”
“那封信写的什么?”
“有两张纸,第一张交代了些事,不是天真的笔迹,是给我那封信上的笔迹。第二张只有一行字。命令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是……”解雨臣皱了皱眉,“给谁的?”
“汪阶。”
纸做飞鸟,千里传信。
汪藏海接了一只白纸折成的飞鸟,颇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似是十分厌恶,汪藏海都未拆开看一下,便直接进了竹屋。
“戚墨来信。”
吴邪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不坏,仍是靠药撑着,今日好些,已能走动几步了。
见汪藏海进来,吴邪略略一笑,接了那只纸质飞鸟,拆了来。然而吴邪那双略显秀气的眉慢慢皱了起来。好一会儿,吴邪道:“观水,我们要回去了。”
汪藏海眼神闪烁:“怎么这么快?”
“戚墨那里一切顺利,那两个孩子也都带了去。”吴邪恢复了眉眼含笑的模样,“小哥和“我”已经要动身了。你我这些年的交情,你合该明白,我当时是个什么性子。戚墨出现在哪里,必然已经引起了“我”的疑心,能留到现在,已是不易。最迟今晚,戚墨必须动身离开。”
“所以,观水,你应该下个决断了。”吴邪定定的看着汪藏海,“到底要不要成全我。”
汪藏海把头低了下去:“我不成全,你就不走吗?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滥用终极的力量,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吴邪低着头,头上有个小小的发旋儿,显得莫名的乖巧。可汪藏海明白,这一切都是假象。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是倔的很。他劝不住,也救不了。
各人有各路。
汪藏海想,他管不了了。
“张笉彧去了墨脱。”
“是。”
“他终归还是被你说服了。”
“是。”
“你知不知道,这次过去,不论成败,都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是。”
“他園妈園的園裴循之你是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吗!”汪藏海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你和我说过的,你这人最是惜命。”
“抱歉。”
“道什么歉?你要赔上的是你的命,你自己不想活关别人什么事。”汪藏海活了许久,大约从未如此失意。他少年得志,受皇上赏识,后来有裴轶这个朋友帮衬,于差事上也不曾出错,“早知道,我就该和汪阶一起灭了张家才好。”
吴邪没有再说什么,此时语言显得苍白。他能做的,唯有拍一拍汪藏海,然后装作看不到汪藏海眼里的湿润。
“走吧。”汪藏海猛然起身,“左右,就是收尸,这活也轮不到姓张的来干。我们说好的,我会……替你收尸的。”
“好。”吴邪笑的柔柔的,一如当年汪藏海初见这人时的模样。
一身风华,来去如风。
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天降大雪,雪漫封山。
黑瞎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跑路,这让黎簇一度以为黑瞎子是疯了。
对此,黑瞎子的反应是直接把黎簇提溜起来扔到了雪地里。苏万那小子贼溜,看到黎簇被扔出去,苏万以最快的速度背好行李出了房门。
黑瞎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提起行李。
“走快点儿,”黑瞎子推了两人一把,“慢了就得把命留给里边儿那位了。”
“师父,”苏万刚开口就吃了一嘴的雪,“那,那人真那么凶残啊!”
“废话!不凶残当我这是带你们玩儿呢!”黑瞎子回了一句,“都把嘴闭上吧。我们这是逃跑,不是野炊。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让人省心,熊孩子!吴邪那人眼光真差。”
黎簇的听力还是没恢复,好在他跟黑瞎子学了点儿唇语,勉强能看到黑瞎子在说什么。
然而风雪实在是太大了。他几乎看不见苏万和黑瞎子了。
在雪中行走十分困难,三人已经尽力的快了,可还是没走出几里地。
“师父!”苏万忽然开口,“那……那是什么?”
黑瞎子眯了眼看了一会儿,表情略微放松了些。
“啧,遇上接头的了,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儿最好现在办利索了,等和这一位接上了,可就没机会了。”
黎簇没理黑瞎子,但到底是松了口气,潜意识里,黎簇其实是有些依赖吴邪的,而且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
这个人是吴邪派来的,那么他就没问题。
吴邪也看出了这一点,并因此和他难得的说了点儿废话。
当时吴邪抽着根烟,平头给了他一巴掌。
“你可长点儿心吧,实话跟你说,我这张脸现在差不多是批量生产了,你要是遇见一个就扑上去,指不定死多少回了。”
黎簇当时还问过,那要怎么办。
对此,吴邪的回答是,我哪知道。
“张……张小哥?”苏万的声音里透着些怀疑,毕竟张起灵跟着裴轶混这事儿是黑瞎子说的,做不了假。
黎簇抬头,借着黑瞎子从喇嘛庙里翻出来的老花镜看了看,眼里满是警惕。
如果这个人是张起灵,那么黑瞎子的目的和可信度就要重新评估了。
“行了,别跟没见过人似的。”黑瞎子首先开口,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这是阿彧,虽然也姓张,但不是你们见的那个。话说,怎么是你来的?”
张笉彧摇了摇头,右手握拳直接揍了过来,吓了黑瞎子一跳,“张笉彧你发什么疯?!”
张笉彧不答,身形一转,复又出手,直取黑瞎子后背,黑瞎子好容易闪过去了,却被张笉彧踢中了小腿侧面。如果不是黑瞎子急忙避过了当面骨,这一下绝对得骨折。
“不是,你又发什么疯!”黑瞎子怼了张笉彧一句,“被吴邪嫌弃了?你要死要活自己去啊,你拉上我算怎么回事儿!”
“你自己做下的好事。”张笉彧一张脸还是面无表情,黎簇和苏万却觉得更冷了。
“不是!我就是发了发牢骚啊。干活没好处还不许人抱怨两声吗。”黑瞎子有点儿心虚,毕竟他在信里写了什么,他自己明白。而那封信,张笉彧十有八九是看过了。
但他确实是太过惊讶,忍不住了才问一问的。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行了,说正事吧。”黑瞎子道,“怎么样了?”
“先生说,要你先去长沙。”张笉彧道,“沈谶已经到了,长沙城北竹里馆。”
“这两个呢?”黑瞎子指着黎簇和苏万。
“他们交给我,先生让他们跟着张起灵去张家。”
“去张家?”
“是,先生还有事,只有他们能做。”
黑瞎子脸上还是带着笑,然而他后退了一步。
张笉彧连脸色也没变:“你想怎样?”
“我不太相信你。”黑瞎子摇摇头,“这两个落到你手里,估计连个全尸也剩不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会出岔子。”黑瞎子又退了几步,“我想不出来,于是我取了个巧,如果来到这里,背后动手脚的人会有什么目的可以达到呢?吴邪最初的目的是让张起灵安全的出去,然后毁了终极。然而他的身体太差了,如果没有终极,他甚至活不过三天。他是伴着必死的心去的。”
“这样一想,似乎也不难猜了。”黑瞎子不知何时收了笑,“这场局里,不希望吴邪成功,不想他去送死,并且不希望张起灵好的人,大约也只有你了。”
张笉彧脸色未变,身上却猛然有了浓烈的杀气。
“你觉得我能想到的,吴邪想不到吗?”黑瞎子加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被派出来?传信的话,纸禽做不到吗?”
张笉彧忽然愣了愣。
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吴邪这些日子太乖了,让他几乎以为吴邪已经放弃了。
可吴邪会是个这样轻易放弃的人么?
终归是他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