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阙

8、木息

　　“您好，您的蜜汁鸡翅，请慢用。”

　　范泽放下盘子，不留痕迹的避开了李嫣刺来的刀。但他形容已经很明显的带上了点看戏的玩味。钱宇没有骗他，李嫣对这为绅士很是在意。

　　“不要以为不在学校我就奈何不了你。”，李嫣敛起了怒意，一本正经。

　　范泽好像早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礼貌的回以一笑。他今天变的格外有职业素养，顾客是上帝，是上帝。

　　范泽：“小姐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说，不打扰您用餐了。”

　　今天他要是去学校，不是大概，是一定会毁掉李嫣这一天的心情，增加皱纹。这么想来，他失踪的还真是时候。

　　范泽说完抬脚就准备走。

　　”等一下。“

　　他猜想李嫣是想问倪斐的事情，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他做的事情，无非是还差个当面对质。

　　”还有什么需要吗？”

　　李嫣没有看它，喝了一口果汁，“你自暴自弃，我也没办法，在学校外面鬼混，喝酒打架还是赌博吸毒这些事情都是警察该管的。我也就在学校里还能骂你几句，也都是替你父母骂的，他们没机会骂你管教你，但我作为老师有这个义务管教你，希望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是在针对你。”

　　所以这么一堆废话是想告诉他什么？范泽嘲弄的想，是今天白天就想说的话没说出来憋得慌？还是担心自己往送到她桌子上的饭菜里吐口水？吐口水这么恶心的事情，别人做的了，他是做不出来的。

　　“说完了吗？”

　　李嫣抬头看向他，她觉得此时此刻的范泽很陌生，和他的假笑，他的制服一样陌生。

　　她说不出话来，仔细想想，她刚刚的话里好像又提到了他的父母，她确实不是很懂得说那些委婉的通情达理的漂亮话。

　　范泽：“说完了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李嫣叹了口气，这次她是真的累了。倪斐的事情，范泽的事情，她都不想再插手管了，随便他们狗咬狗，要闹大了就让警察和社会舆论去处置吧，她只想和程先生安安稳稳的吃餐饭，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深入了解一下，彼此培养一下感情。

　　冲完水后程先生感受到一种重力急剧下坠的缓释感，小腿发麻，走路□□，约莫是来之前吃了邱禾的螃蟹的缘故，怪自己没管住嘴，这丢脸丢的，啧，能因为拉肚子让相亲对象等这么久，还真的有他的，程先生自己都忍不住嘲讽自己。

　　他走到洗手台，摘了眼睛，掬起水冲脸，余下的水珠顺着鼻翼流下，瞬间让自己清醒了不少，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被打湿了，嘴唇发白，虚弱的很。

　　他专注的拨弄了一阵头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旁出现的另一位男士。水流声响起，范泽很仔细的洗着自己手上的泛红的伤口，那不是打架留下的，是新添的烫伤留下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除了水声持续沙沙的响。程先生停下来，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身边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人，看上去还很年轻，比自己高半个头，低头冲手的神情认真的过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水池里剖鱼。

　　程先生甩了甩手，准备离开。

　　但是程先生的小腿不偏不倚的在这时候抽了筋，酥麻感迅速将它袭倒。地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积水。可以这么说，单凡他此时这一步再跨大一脚，一定能在洗手台前来个高难度跳跃劈叉。

　　一秒，两秒...

　　程先生的表情开始扭曲，小腿处传来的阵痛让他丧失了反应能力。让他惊奇的是，这片刻的钝痛还没有让他膝盖触地，手肘处一股紧贴皮肤的暖流没由的把他锢住，来的及时。大概是那一股支住他的力气很大，程先生觉得自己现在很安全。

　　水龙头还开着没有关上，哗哗的水声持续不断。好在范泽反应够快，力气够大，能及时把程先生拽住，否则...否则他这个情况可能会摔断尾椎骨。范泽的手臂上还有水珠在不断的滴落，程先生的衬衫被濡湿了一小片，骨头被他用力一握，生生疼起来。

　　“你...没事吧？”，这声音从他耳边传来。虽然程先生的表情一点也不和’没事‘沾边。

　　范泽使了把力，把程先生扶稳。

　　小腿的失力感有所缓解，“哦，没事没事，谢谢。”程先生不觉有些丢脸。

　　范泽松开了手，转身去关水龙头。那一边，程先生扶着腰，极其小心的绕过那摊不知道是那个没有公德心的洒在地上的水。他走路明显的不稳，颤颤巍巍的。

　　原来李嫣喜欢这样的男人，范泽看着程先生并不伟岸的背影暗暗嘲笑了一阵李老师。不过也不奇怪，这样的文弱书生可能更能激起李嫣那样的夜叉神的强大保护欲吧。

　　他抓了抓头发跟上了程先生。

　　“先生，我扶你出去吧，这边的地清洁阿姨还没有来拖过，会比较湿滑。”范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了程先生的手肘下他刚才拽过的地方。

　　不...不用了吧...

　　程先生的目光落在了范泽的手上，“你的手...不太方便吧？"

　　“没事，都是旧伤了。”

　　程先生终归是没能说出口，“那就...麻烦你了...”，他尴尬的不行，但身体却并不抗拒，欣然接受了这位道德品质优良的服务生小哥的搀扶。他腿抽筋了，路又不好走，扶一下很正常。

　　范泽笑了笑，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笑的时候总是很纯良无害的样子，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让人很难不信任他。

　　于是乎李老师就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程先生一脸虚弱的样子，眼镜已经掉到鼻尖了，腿脚软绵绵的好像已经不能走路了。扶着他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好学生’范泽。

　　李嫣站了起来。
　　直觉又一次欺骗了她，程先生不过是去了一趟厕所，怎么脸色变的这么差？为什么还要扶出来？

　　为什么？

　　李嫣感受到范泽的眼神，是在嘲笑她。

　　“小姐。”一个女服务生走到她身边。“这是餐厅赠送的红丝绒蛋糕，请慢用。”

　　程先生慢步踱了过去，坐下和李嫣说了几句后起身准备买单离开。

　　范泽远远的观望着，他看见短短几分钟内李老师脸上划过的几个半凝固的表情，呵，真有意思啊。这可比当面和她杠有意思多了。

　　他看见李老师把叉子扎进了红丝绒上的巧克力爱心里，用力之猛，让蛋糕几乎四分五裂，可惜他站的太远，没有听清程先生又讲了什么伤女人心的官话。

　　春困秋乏，有太阳光晒的秋乏来的更加势不可挡。会议室里没有拉窗帘，阳光几乎是无遮挡的洋洋洒洒，室内像是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细沙，还带着熏人的暖意。谁想工作？谁想开会？给我加工资我都不干。

　　朱海云压制了一个哈欠，眼睛红红的，加快了说话的语速。他也不想开会，他比谁都想尽快结束这个没有什么太大意思的会议。

　　在坐的都是灵魂与□□分离的男青年女青年，□□还勉强支撑着，灵魂就是千姿百态了。

　　邱禾托腮托到腮帮子发麻，她又换了一只手，改成了右边，今天晚上吃点什么好呢？肉蟹煲不错，但是这礼拜已经吃过好几次了。串串火锅？Em...不太行，容易上火...

　　祝易面前放了一壶花茶，泡了很久，谁也没去喝它一口，那朵硕大的暖黄色的菊花悬浮在茶液里，吸饱了水分，茸茸的，好像狗子的毛。他于是乎又想起家里的小瘸子来，好像他还没有给它正儿八经的取个名，哪天它腿好了呢？总不能一直小瘸子小瘸子的叫吧。叫什么好？愣愣？还是麦麦？他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转笔，越想不出来转的越快。这个速度，也足以侧面反映出祝易在起名方面缺少一点创造性思维。

　　“所以，先这么定下来吧。”

　　啪嗒一声，祝易的笔从他指缝里滑出，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吓了旁边的邱禾一跳。

　　什么？什么定了？

　　邱禾刚刚从今晚到底吃什么这个命题里出来，

　　“资料我会各发一份给你们，先看看，了解一下，到时候和嘉宾交流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嘉宾...

　　好了，关键词获取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朱海云揉了揉太阳穴，“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就是和嘉宾聊聊天，你们都应付的过来。今天会就开到这里吧，你们准备一下就早点下班吧。”，他走的风风火火。

　　海哥比你们更不想在这里呆。

　　邱禾伸了个懒腰，“啊——总算说完了，对了祝易，我听说你要接姜姐的班啦？那你单周的节目不做了？”

　　“嗯。”祝易又开始转笔，陷入沉思。

　　“哦...不说那个了，你认识这个嘉宾不，就是那个画家，好像还挺年轻的。“邱禾说着开始操纵鼠标。

　　祝易：”画家？”

　　邱禾：”嗯，叫木息，他这周末在美术馆有一个画展，叫什么《铅痕》，我不懂这些，要是来个美食博主或者吃货嘉宾来我都是能和他们有点共同语言。”

　　祝易：“不认识。”

　　邱禾继续翻着资料，祝易看了眼她电脑里的照片，“这是那个木息？”，

　　邱禾：“嗯，长得就很...艺术家。和我们这些地球人不一样哈哈哈。”

　　照片里的男人只露出了一个侧脸，颧骨和脖颈处都画着繁复的古铜色光泽的枯叶花藤，连着脖子皮肤里凸显的血管，喉结处的微微隆起。衰败而不荒凉。藤蔓缠绕的像是一座过分修饰的雕像而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了祝易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

　　木息，木息。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不过。”邱禾很快翻到了下一页，“好在有你，不至于冷场。到时候聊天什么的就交给你了。”

　　“你不是说和我们这些地球人不一样吗？没有共同语言怎么自然的聊天？只能尬聊，这不是你的特长吗？”祝易盯着手里的笔，慢条斯理的说道。

　　邱禾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顾不得反驳祝易，“诶，你看看看！”她把笔记本转了一个角度。

　　“什么？”

　　“你看这边。他是个gay诶。”

　　“所以呢？”祝易漠然回应，

　　“所以..."邱禾拍了拍祝易的肩。"这不是就有共同语言了吗？”

　　“诶，别走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