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阙

7、相亲

　　祝易抱着那只流浪狗离开宠物医院的时候，狗身上还裹着祝易脱下来的墨绿色外套。祝易抱着它，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它在发抖，身体的温热传到他的手臂上，有种轻微触电的酥麻感。身体倒是轻的很，瘦到没一块结实的肉。

　　祝易低头看它，那狗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样，很配合的仰头看着他。身体也不抖了，傻愣愣的。

　　狗眼睛真大啊，祝易有些好笑的想，果然单身久了，看狗都觉得眉清目秀。狗腿上，背上的伤都仔细的处理过了，也打了针。

　　大概是被一些狗界流氓混混撕咬的，伤口很深，腿上更甚。兽医直言这狗短期内都无法正常走路。

　　“唉，你说，你怎么就偏偏在我最惨的时候出现了呢小瘸子？”祝易开始对狗讲人话。

　　“你腿还那么重的伤，我自顾不暇，只能先帮你找个主子收养你了。”

　　他空出一只手抚在狗头上。

　　“呜——”

　　那狗好像听懂了祝易的话，那头很乖顺的在祝易的掌心蹭了蹭，狗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无辜纯良。

　　“噗。”祝易笑了。“你干什么？我又没说要把你丢了，干嘛这样。”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那我就先试试看，看你表现。”他在狗头上轻轻的拍了拍。

　　真是，他果然是温柔话无处说，都进狗耳朵里了。

　　狗子被小心的安置到了副驾驶位子上，祝易有点不放心，又给它系上了安全带，这才拨通了文胖的电话。

　　“喂，祝易啊，一起吃夜宵吗？”文胖接的很是迅猛。

　　祝易：......

　　文胖砸了砸嘴巴，“怎么了？”

　　“我...“祝易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只得简明扼要的来了句，“你家狗平时都吃什么？”

　　“啥？”文胖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家狗？”

　　“我家小胖平时都吃狗粮啊，偶尔吃吃点心啥的，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祝易无奈，又复述了一边刚刚的‘奇遇’，期间，副驾驶上的狗子一直歪头看着祝易，听的倒比文胖认真。

　　听祝易说完之后他低低的呜咽了两声，好像在哭。祝易的嘴角跟着抽了抽，要不是刚才兽医给它包扎的时候看见了它的丁丁，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不是救了一个遇难的无助少女。

　　“啧啧，嗝。可以啊你，越来越有爱心嘛。”

　　祝易：“我以前没爱心吗？”

　　文胖：“有有有，你就是铁汉柔情，刀子嘴豆腐心。嘿嘿嘿。”

　　“你快点吃，吃完给我说正经的。”

　　文胖吃完打了个饱嗝，“不过狗粮都挺贵的，这种流浪狗，都是吃剩饭垃圾吃大的，你也不用给他吃那些，你每天吃剩的饭菜啥的留给它就够活命了。”

　　“还有啊。”文胖补充道：“你记得要经常给它洗澡，注意卫生，教它不能乱拉屎，买个狗窝和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啊我和你说.......“

　　文胖继续叨叨叨。

　　这人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这么...健谈？

　　”唉，差不多就是这些了...祝易啊。”文胖差不多把能说的都说了个遍。

　　祝易：“嗯？”

　　“挺好的。”

　　祝易：......

　　文胖：”养只狗陪陪你这孤寡老人，也省的我为你操心。”

　　祝易懒得怼他。

　　“你看啊，你晚上要是又被梦游附体了，撞墙了，他也好把你喊醒，家里进贼了，你在什么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被人偷袭了啥的，土狗流浪狗都是狗堆里打架打大的，关键时候还能护主呢。”

　　正和狗子对视的祝易听到文胖的话要憋不住笑了。文胖要是亲眼看到这个流浪儿绝对不会这么说。

　　“养条狗，平时多遛遛他，和它说说话，我原来还担心你啊，万一那天得抑郁症了可怎么搞，我到时候结婚了也不能经常顾着你了。”

　　文胖越说越心酸，不知道对面祝易的白眼都要翻到天灵盖了。

　　祝易：“赵文瑄，你的嘴开过光，我真怕了，嘴皮子合上吧先。”

　　“得令得令。你要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胖哥这拿，有求必应。“

　　祝易：”谢谢您了。”

　　文胖：“你以后白天没空就带我这，婧婧可以帮忙带。”

　　“不麻烦嫂子了，我以后应该会比现在空一点。”祝易发动了车子。

　　“为啥？你又又又又换工作了？”

　　狗子蹭了蹭祝易的衣服，软绵绵的一坨，脑袋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打盹。

　　“我转做深夜台主播了，以后恐怕连梦游的次数都不多了。”

　　文胖有些讶异，更多的是怀疑，“为什么啊，你现在不是干的好好的？”

　　那不是情感电台吗，文胖思路不错，以祝易这人现在的状态，让他做情感问题疏导？拜托，他自己都应该去打电话连线深夜知心主播。他想干嘛？

　　”我有我的打算，先试试看吧。”

　　祝易这么说算是也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从前做事，做决定，考虑太多，到最后寸步难行。现在不如随性一点，身上倒会少不少负担。

　　又和文胖聊了三两句之后他挂了电话，狗子已经睡着了，大约是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安全保障，不需要时刻警惕了。

　　祝易伸手很轻的理了理裹着它的外套，让它睡的舒服点。狗子没有睁眼，睡的酣沉。

　　这狗也是命大，要是他刹车不及时，可能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祝易这么想着，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既然有缘，做个伴也未尝不可。

　　程先生是一个时间观念很重的人，也是一个仪式感很重的人。答应要赴约就绝不会迟到，一举一动都要保持风度，穿着得体，不能自乱阵脚。面对一次次日益频繁的相亲活动也能做到如此，此人之耐性，可见一斑。

　　程母在他耳朵旁念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样重复机械式相亲活动也变的驾轻就熟。互相看彼此不顺眼的，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吃完饭谁还记得你是谁；要是有点感觉的，对面坐着说说话，他也不吃亏。

　　程先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这次的相亲对象李嫣并不这么觉得。

　　李嫣是一个做一切事情都考虑付出和回报比率的人，高中数学老师，今年第一次做班主任。教龄不长，但已受不少顽劣学子的锤炼，一年来，未成钢也已快成钢。

　　原本珠圆玉润的她在这一年里零减肥成本的持续消瘦。李嫣刚毕业那会儿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姑娘，现在就是一个神形消瘦，凶神恶煞的夜叉婆，专镇痞子帮。

　　她没什么要和学生做朋友的想法，从严治班，依律管班，就恪尽职守这点来看，李老师已经做的很好了。

　　今天她很早的下班，驱散了一众检讨专业户，联系了闺蜜后就匆匆回家。这是她第一次相亲，不管她以前对这类传统活动有多诟病，在看到程先生的照片之后这些话统统被她抛之脑后。

　　相亲活动能延续这样长的一段时间也是有它的原因在的，是的，就是这样。老妈的眼光还真的不俗。

　　李嫣很快把程先生的照片发给了闺蜜。

　　“嚯！李嫣，这帅哥就是你妈给你介绍那个相亲对象？”

　　她带着问号泡又问了一遍。

　　”是啊，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李嫣对着镜子刷眼睫毛。”哎，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你不是不想去相亲吗？”闺蜜语气暧昧，“怎么着，改主意了？”

　　“不是，是我妈，她老人家让我去我还能说不？”

　　“哟...“闺蜜一副你接着扯的表情。

　　转而又换上了八卦的面孔，速度之快，令人称奇。

　　”他多大了？干什么的？是颜控吗？喜欢猫还是喜欢狗？你们不加微信先聊聊？...”

　　“当然聊过了。”李嫣转身，及时截住了她接下去的问题。

　　“怎么样怎么样？”

　　“不知道，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哎算了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不是什么颜控。”

　　程先生确实不是什么颜控，但也确实没有把李嫣设置为可攻略对象，很可能今晚这餐晚饭之后就会不再见了。

　　李老师化了个淡妆，换了一条姜黄色的长裙，第一印象很重要，直觉告诉她程先生应该会喜欢这种打扮的女生。

　　到了晚饭饭点，餐厅里开始热闹起来。法语歌慵懒的调调混着萨克斯乐音弥散在角角落落；桌子上的蜡烛装饰精致，灯光影影绰绰，很有格调，也非常受情侣的欢迎。

　　角落里一个很隐蔽的位置，程先生和李老师面对坐着，两个人的气场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结节，与外界慵懒暧昧的气氛隔绝开来，不是一个尴尬可以概括的了的。

　　程先生翻书一样翻阅自己的菜单，周围的杂音都被他忽视了，谁也打扰不了他。服务生站在李嫣一侧，笑的礼貌而又官方。

　　李嫣喝了口水，她有点紧张。

　　程先生很快的报出了几样菜，一气呵成不带停顿，服务员飞快的记下。

　　”请问还有别的什么需要的吗？”

　　程先生抬头看向李嫣，“李老师还需要什么吗？”

　　“嗯？哦..我觉得够了。”

　　“好，那就这些吧。”

　　程先生把菜单递给服务生，笑的很儒雅。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毛衣背心，纹理很复古。衬衫的袖口被他松松的挽起，露出小半个手臂和他右手手腕上的表。头发打理的很细致，恰到好处的露出他的漂亮额头但又不觉得刻意为之。

　　程先生的鼻子生的很英气，那副金丝边眼睛架在上面，不显累赘，反而可以说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如此近距离的相对，李嫣可以很清晰的目睹程先生这张完全对她胃口的脸。

　　李嫣有点局促的撩了撩头发，‘程先生本人的确要比照片上好看’，呸呸呸，这是什么话，李嫣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平时嘴也不笨，怎么这时候没话头了？她飞快的在程先生右手上的表上扫了一眼。

　　李嫣：“程先生是左撇子？”

　　程先生眼里还留有刚才对服务生说话时的笑意，再微微一笑，眼角可以看见一些细细的笑纹。“是的，李老师很敏锐嘛。”

　　李嫣：“只是留心看到了。不过应该比不上程先生细致吧。”

　　程先生：“嗯？”

　　李嫣：“我看过几片程先生的文章，我是个理科生，但是平时也很喜欢读诗，偶然看到，觉得写的出这样诗的人一定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吧。”

　　程先生微微低头，抿嘴一笑，还是不要告诉她自己没有发表过什么诗为好。

　　“李老师谬赞了。”

　　“程先生的名字也很好听啊。”，李嫣仿佛打开了新思路，“江遇，很有意境。”

　　程先生眯眼笑了笑，OK，现在他不知道怎么接了。这当然是他改的名字，他原来叫程春源。

　　”李老师教书育人，平时应该很忙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一出来，李嫣就莫名产生了一种被叫到校长办公室谈话的感觉。

　　“奥，也还好吧，不做班主任的话，工作也没有很大压力。”

　　？？？

　　李嫣自己有点混乱了，这不是她想要的话题延续啊。

　　程先生：”教师真的是一个伟大的职业啊。像李老师这样的年轻老师，一定很受学生欢迎吧。“

　　是...吧？

　　李嫣尴尬一笑，“我和学生年龄相差不大，也会比较有共同语言嘛，嗯...有时候感觉相处就像朋友一样。”

　　李嫣话音刚落，她的一个‘朋友’就走到了她身边。

　　“您好，您的鲍汁西兰花。”

　　端着盘子的手上留着很明显的伤痕，骨节处，斑斑点点，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李嫣很自然的顺着那双手看上去。

　　范泽？！！

　　“你...“

　　李嫣差一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范泽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眼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请慢用。”

　　他微笑后端着盘子很礼貌的绕走了，好像对李嫣目前的处境很感兴趣，临走时还意味深长的瞄了眼坐在对面的程先生。

　　他刚刚不小心听到了这位程先生和李老师打官腔式的一来二去，憋笑几乎憋出内伤。

　　不过也难为李老师这么端着，费心思打扮，要是能拿下对面这位，也不亏。

　　李嫣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木木的。

　　然而程先生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依旧很客气的说：“李老师，吃菜吧。”

　　“哦...“

　　她有点心不在焉。

　　范泽在附近几桌点单，动作麻利，看样子应该是经常在这里打工，她的目光一直时不时的落在范泽身上。他们哪里是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冤家路窄。

　　范泽背景复杂，他自己的事李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她绝不能容忍有人在班里兴风作浪，带坏别人，蔑视她的权威。

　　他手上留着伤，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伤不是被人打，而是打别人受的，倪斐的脸被打成那样八成是她干的。她看着范泽的背影，眯了眯眼。范泽有多看不爽自己她很清楚。

　　他会不会在端过来的菜里吐口水？加泻药？

　　程先生：“李老师不吃吗？”

　　李嫣抱歉的说道：”我...我不是很喜欢吃西兰花。”

　　“啊，这样啊。”程先生若有所思。

　　两人各怀心事。

　　“嘶。”程先生倒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皱。

　　“怎么了？”

　　李嫣内心抓狂，这什么情况？他还真敢往西兰花里加药？

　　程先生表情痛苦，捂住了肚子，“我先去一下厕所，嘶...抱歉。”

　　程先生风一样刮过时范泽面无表情的看向李嫣那一桌，发现他的班主任正在用她上数学时常用的那款凶狠2018眼神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