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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埃 不管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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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苏小蓁准时摘下耳麦,活动了一下脖子。
她隔着玻璃窗和何亦澜对视两眼,先露出了少有的苦笑,难掩疲态。
苏小蓁在电台呆了这么些年,论资历,算得上是老人。
所谓是流水的搭档,铁打的小蓁,搭档走了旧的来了新的,听声音,有几个是被听众记住的?
但苏小蓁被大多数人记住了,倒不是她声线有多么甜美,而是她说话时毫不刻意流露出来的自然平和,不虚伪做作,说不清的舒服。
这样的声音让人倍感舒心,多挑剔的听众也奈何不了她的窝心声线。
离开有离开的原因,留下也有留下的,苏小蓁是个恋旧的人,新东西自然谁都喜欢,但朋友总归还是旧的好吧。
苏小蓁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何亦澜,坐了下来。
”辛苦了。”何亦澜接过咖啡。
苏小蓁失笑,“怎么,小何总看我工作辛苦准备给我加工资了?“
何亦澜仰起头懒洋洋的回到:”比起加工资,我看你更想带薪休假吧。“
”什么呀...我有什么理由带薪休假。”苏小蓁低头笑答。
何亦澜盘腿,转过身面对苏小蓁,
“我说,你和唐医生也结婚这么些年了,你们就不准备要个孩子?”她问的很认真。
“孩子嘛...他也许还在等我们吧,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苏小蓁说完喝了口咖啡。
她回答的很坦然,这个问题被问过太多次了,多到她本人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个固定的回答。
“怎么,你和闻钟才刚订婚不久就开始考虑要孩子的问题啦?“
“别企图转移话题哦。”何亦澜指了指她,“你知道我不喜欢小孩。”
”你只是不喜欢别人家的小孩,自己的是不一样的。”苏小蓁笑的很温柔。“年轻一点的时候想过,为理想拼命到此为止,我意外怀孕一次,看看这个小孩会把我的人生带到什么地方去...”
话说至此,苏小蓁勉强牵起嘴角。
“那时候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总以为自己是小说的女主角,生活的坎坷都是剧情需要,最终走上正轨,现在才发现自己跑了快三十年的龙套。唉,我又和你胡言乱语了...”
何亦澜把手覆了苏小蓁的手背上,“我就喜欢听你胡言乱语,有什么事别总藏在心里,藏久了会发霉,当我是朋友就多和我说说。”
苏小蓁愣了几秒,大概是没有想到何亦澜会这么说。
“干什么你,被谁附体了?”苏小蓁抽出手打了一下她的手背笑骂。
“知心姐姐不好当啊,还要被打。”
苏小蓁摸了摸她的手背,“好啦好啦。”
电话响了,何亦澜瞟了一眼来电提醒,”晚上回去注意安全。”
“知道了。”
高跟鞋的声音离她来越远,
“喂。”
“什么时候回来呀。”电话的另一端是何亦澜的未婚夫——闻钟。
闻钟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的灰猫。何亦澜最受不了他这样和她说话,还没开口自己语气就先软了三分。
“我还有点杂务要处理诶,忙完就回去。”
“嗯?”
“是工作交接啦,你知道的...”何亦澜也只会对他暴露自己小女人的一面。
她说完,先听见电话那头的闻钟的笑,那股气声磨的她耳根子痒痒的。
“笑什么啊你。”
“没事没事,哈哈哈,要是他来,收听率一定步步高升,你信不信。”
何亦澜托腮,“不过...祝易他也没有想很久就答应了...是不是我的话说的有点太好听了,暂时?我是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节目还能继续多久。半年?一年?”
“嗯...“闻钟想了想,“大概是他想换个时间吧,
或许是现在的节目他做的并没有很开心,你觉得呢?”
“这样啊...”
闻钟打断她,“不过他怎么想的我们也不知道,揣测别人的心思是很累的,别多想了,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话说回来。“
”什么?”
“我要开始做海苔虾球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可就不好吃了哦~”
闻钟有些孩子气的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水流声。
“好啦——绝对不能浪费虾球。“
“咳咳。”闻钟压低了嗓音,“十分钟之内,我要听见开门声。”
“你少来。”
诸如此类的电话她永远讲不腻。
和闻钟的恋爱之路可以说是连一颗碎石子都找不到的平坦易行,这样的波澜不惊贯穿了他们漫长甜蜜的十年。
在一起的十年,每年何亦澜的生日愿望都是——下一个生日,在她身边催她吹蜡烛的都有闻钟。上天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心愿,愿意送给她这份礼物。
情情爱爱这类事有时是最容易分散一个人注意力的事情,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究放不下割不断。
即便是程先生这样没被月老牵上红线的,也在迷迷糊糊的找线圈把自己套进去。
程母是一个守旧的老太,虽然不是很懂自己儿子一天天的都在捣鼓写的什么东西不是很了解,但对儿子自己一个人打拼,能在上海安定下来,买下房子这点还是颇为骄傲的。
程先生学历漂亮,加上人长得白净周正,架着一副眼镜,君子模样,文质彬彬。因而程母在和新认识的广场舞伙伴们聊天时自然而然的有了点炫耀的资本...
“虽说男孩子啊不着急,年纪稍稍大点没事,不是,现在很多小姑娘不就喜欢找比自己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微妙的上扬。
大妈有着自己各自的人脉,你一言我一语,只是休息间隙的闲聊也能扯出七大姑八大姨朋友的朋友一屋子的待嫁男女,
”诶,你儿子相貌伐错啊。“,
“哦呦,啧啧啧。”
......
几分钟后程母如愿物色到了一位她怎么看怎么和儿子般配的女孩,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唉,你今天不跳啦?还早嘞。”
“不跳啦,先回去啦哈哈哈哈。”
说罢她带着满意的笑离开了广场舞队伍。
程先生走出地铁站,在上升扶梯上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另一边,拥挤的地下停车场,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吵架的声音让人头大。
祝易停在这里的时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算,
他有点绝望的联想到自己这几天的遭遇,欲哭无泪,可见水逆来了躲不过。
那位西装革履的奥迪车主还在忙着给保险公司打电话,事后抱歉的话说了一车,
等保险公司过来,承诺会补偿祝易车子维修的费用等等等等。
但此时祝易的关注点早已不在自己的车子被撞被刮擦,而是...这个男人,
怎么都觉得眼熟,祝易对自己留心记过的人保有敏锐的察觉力,尤其是他的声音,这两点加起来,足够让祝易确认他的身份。
若不是情况尴尬,此时祝易都想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和苏小蓁的丈夫,那个每天忙在医院的唐医生。
竟然以这种奇妙的方式和他再次见面了。
祝易戴着口罩,唐医生没有认出他,把他当作一个陌生车主。
缘,真的是妙不可言。
虽然祝易本人真的对于别人家里七零八碎的琐事八卦没有一点兴趣,
但有时候,他就是会因为各种莫名奇妙的原因卷进去。
“怎么样了,解决好了没?电影快要开始了。”
副驾驶位子上的女人摇下车窗,有点不耐烦了。
不偏不倚,那女人的杏眼正对着祝易,妆化的很浓,却依旧掩盖不住眼角的岁月痕迹,眉不慈目不善,她皱着眉,看到祝易,又很刻意的挪开了眼,像在看一个麻烦。
不比别的,苏小蓁在年龄长相上是占了绝对优势的。
祝易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咯噔一下,便很快的转过头,
这种诡异的捉奸感是怎么回事?
唐医生走过去无奈的安慰她:“快了快了,马上到了,不要着急嘛...“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女人娇嗔的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我的错...“
在不知情的路人看来,这就是一对生活精致的夫妻,
在离开停车场的途中不小心刮擦到了祝先生停在一旁的车,仅此而已。
地下车库的空气很浑浊,祝易坐回了车上,只觉得胸口滞闷。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唐医生的妻子现在正在办公室加班,
她每天忙的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却觉得自己的丈夫比自己辛苦更多,为家庭付出更多,
还担心自己因为工作原因留给家庭的时间太少考虑换工作。
有些人的婚姻是在日复一日中磨练自己的演技。
唐医生还在窗前和他的情妇耳语,
“这人怎么回事啊,把车子停在这种地方,停着叫人撞啊。”
“唉,你小点声。”
“别等了好不好啊,烦死了,随便给他点钱打发了就完事了,看他这车也不贵......“
祝易看了眼表,八点四十,
他很快的系好安全带,迅速倒车,
唐医生被突然亮起的刺眼前车灯射的晃神,
还没等他和他的情妇反应过来,祝易一踩油门,
在一阵混乱的鸣笛声中飞快的驶离了这是非之地。
祝易胸口的窒闷感得到了缓解,在那个地方多呆五分钟,他等的就不是保险公司的车而是急救车了。
他打开车窗,让室外森寒的空气漫散进来,越快越好。
药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祝易很熟练的单手打开,抛了一颗在嘴里,完成这一系列的连贯动作之后,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拿水,却摸了个空。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这一手摸空直接导致了那颗药梗在祝易的喉咙口咽不下去,分泌口水困难。
”woc!“祝易的后脑勺重重的打在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两声。他总算意识到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水逆的开端,闹着玩的,告诉他要处处留个心眼。
大脑一片空白。
药丸的味道在他的喉管,口腔扩散开来,西药带有的催吐味道让他产生了一种抑制不住想呕吐的冲动,这冲动传到大脑,很快,祝易开始干呕,后背被激起了一阵冷汗。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今天怕是真的要坐一次救护车了。
祝易还在胡思乱想,努力抑制住恶心感,不曾想到接踵而至的是一个急刹车,几乎让他心脏骤停。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伤耳朵的声音,“呯呯,呯呯...”
祝易的头猛的撞在方向盘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他喉咙口的那颗药终于...滑了下去,那一口回味较刚刚更苦三分。
“咳咳...“
祝易咳了几下,只觉得喉咙口想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生疼。
他恢复了思考力。
如果刚刚没有刹车,自己可能就真杀生了,误杀将归罪于那颗咽不下去的药丸。
车灯灯光照见的那一小片区域里尘埃飞扬,一团棕黄色的毛球很缓慢的在那片肉眼可见的尘埃里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