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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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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勾动廊檐下的风铃,往往停一会,又是一阵持续的铃铃声。
时常有被路人的自行车打搅清梦的野狗发出的低吠出现,被窄巷拉的很长,绕了几圈之后消失在尽头处老妇的脚边。
老妇人的白发搭理的很齐整,霞光打下来,像一顶银色的帽子,她的眼神不太好了,却依旧很专注的透过鼻梁上架着的那副老花眼镜打理缠绕了两手的毛线,嘴唇微微颤抖着,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叹息。
不远处,少年蹬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向老人所在的屋檐下驶来,停在电线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宁静被打破了。
少年很熟练的避开了路边零星的花盆杂物,速度不减,车头柄处不知道是在哪里撞了一下,好端端的凹进去一块,车把手的地方还挂着一袋几个新鲜的西红柿,青菜和一小包瘦肉。
他很快骑到了檐下,带起一阵微风,吹的风铃沙沙的响起来,老人大概是太专注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出来。
少年坐在车上,单脚触地,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和老人一起专注于那一团灰色的毛线,许久,他皱了皱眉,开口打破沉默,
“怎么又织起毛线了,眼神本来就不好了,还捣鼓这东西。”
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老妇人细细的挑捡很久,依旧理不出个头来,自己倒生出一股无名火,
一听见那声音就摘了眼镜骂道:“我这么倒腾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整天在外面瞎晃,也不知道帮衬一下家里...”
老妇人兀自骂着,任凭一端的线团越滚越远。
这些话好像已经在她的脑子里排练了无数次一样,毫不费力的脱口而出。
她骂得起劲,少年也没闲着,翻身下车,灵活的一勾脚挡住了滚来的线团,利索的几下就把它缠回了原样,一手扶车,一手握着线团,轻轻一抛,灰线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的落在了老妇人脚边的篮子里。
“昨天晚上又去拿瞎晃了?!”老妇人一脸怒气还未消散。
少年愣了愣,偏过头很认真的答道:“去买菜了。”,说着下巴朝车把手上挂着的袋子扬了扬。
“呸!小畜生,当你妈是傻子吗,你晚上也出去买菜了?哪买去了?”
“青菜和西红柿是我自己种的,我白天要去上学,这不只有晚上去田里照料他们了?”他闭着眼睛瞎诌。
老妇人左手已经举起了苕帚,气势汹汹的朝他赶去。
“诶,诶!别动手啊您!诶您着一把年纪了。”
少年一面说一面灵活的躲过苕帚夹着一股劲风的攻势。
“叫你撒谎!叫你逃学!你下次还敢不敢了啊?!啊?”
老妇人打着打着突然停下了手,阴沉了脸。
“你脸上怎么弄的?”
“啊?“少年拿手挡住了鼻子,”这不是,田里摔了跤蹭破了嘛。”
“你还敢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臭小子,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顿,你老爹不在了我替他打...”
老妇人骂累了,扔了苕帚,在板凳上坐下继续骂。
“读书都读狗肚子里了,你说你这一天天的都干嘛去了我还不知道,跟着那一群混混鬼混,混成个人模狗样的回来,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的骂声再度放大,少年满不在乎的笑笑,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儿子,你儿子现在还吃这牢饭过日子呢。
把车停好,取下袋子,他走之前又摸了摸车上的那一小块凹陷。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还好,那张便签还在。盘算了一阵后又放了回去。
“我去做饭了!”他冲外面的老妇人喊道,怕她没听见又举了举手上的菜,老妇人这才重新坐下,带上它的老花眼镜整理线团,嘴还在不满的嗫啜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少年姓范名泽,R中高二的在校生,高高瘦瘦,本来穿上校服往学生堆里一站也是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可这书卷气脆弱的就像是火锅烧烤店里的那一点子茶香,哪里经的气重味道袭击,几年的功夫就进化成了一身痞气。再穿上校服混进学生堆里就是那个最惹不起的校园霸凌老大。
不过他也是有自己的原则——揍恶棍流氓绝不手软。
老天没有公平的赐他一个平凡的身世,而是丢给他一个像他奶奶手上那线团一样的家。注定他故事的主线离原本的轨迹越来越远,逆向而行。
每次奶奶指着他骂‘没良心的东西’,他都只是无所谓的笑笑,他知道那个被省略的主语,是他那个蹲监狱的爹。
他给了范泽一切,又亲手将它们碾碎成齑粉,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奶奶病了,她忘记了这个家是如何分崩离析的,忘记了自己做了奶奶,忘记了一段她最不想记起来的过去。
范泽于她,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独子。
范家父子长得很像,细节到虎牙,手臂上的痣,发起狠来的眼神。范泽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变化最大的这几年,恰恰是让他长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几年。
奶奶只记得自己的儿子了,范泽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父亲。
那又怎么样呢?这是他奶奶。
范泽开始切肉了,他切的很细心,也很有耐心,他最不缺这两样东西。肉丝切的很均匀。没有人教他做这些,生活迫使他去学,流血,流汗。
因为奶奶的存在,六年前他没能从桥上跳下去,留了一命。他知道自己仍然被需要,不管以何种方式。
校服被碎石磨破了,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灰色好像出现在皮肤上的淤青,很狼狈,那时的他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弄成这样,却是第一次感到无望,看不到未来的无望。
属于他的世界是灰色的,那天之后,他没了父亲,没了一屋子的昂贵玩具,成为了奶奶的‘混账儿子’,还父亲没有还完的账,从此生活在那个消散不去的阴影之下。
范泽很认真的冲洗着那颗不大的西红柿,打蛋,切菜,锅碗瓢盆他都用的得心应手,好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厨房很小,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子往灶台旁边一放,就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过道,头顶那盏被油烟熏的黑黄的灯摇摇晃晃的,灯泡大概是阳寿将近,忽明忽暗,大晚上可以把人吓一跳...
不只是厨房,这整个房子,都可以简单的用破败两字概括,它若是个人,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可偏偏这里还有个他,门口停着自行车,厨房还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屋檐下还晾着R中的校服,奶奶洗的。
他把汤端上桌子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吃饭了!我饿了!”
和奶奶说话一般靠吼。
范奶奶扶着椅子背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许是坐了太久,骨头发酸,
“饿死你得了!怎么没忘记吃饭!等着!我给你盛饭去..."
范泽不拦她,他很奶奶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默契,他照顾奶奶,同时让奶奶觉得自己在照顾他。
她说着开始盛饭,饭勺子往锅里戳进一半就皱了眉头,
“唉,今天这饭太干了,水放少了,不行不行...“
范泽朝灶台那边探了探脑袋,“能吃就行了,我不挑的。”
范奶奶佯怒,拿勺柄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今天是周五,他瞟了眼腕上的表,晚上得去餐厅打工,但愿别出什么岔子,早点赚到配人家修车费的钱。他这么想着,逐渐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慢点吃,吃那么快赶火车去那!”范奶奶瞪了他一眼,
范泽停了下来,满嘴饭菜含糊不清的应了声“是啊...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范奶奶:”你别给我贫,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样子!干什么都不能太心急!“
范泽:”嗯...“
范奶奶无限憧憬:“你只有好好读书,考到一个好大学才有机会当官,诶呀,那当官的,铁饭碗,说出去多有面子,能在城里住好房子...“
奶奶还沉浸在多年前某个傍晚的记忆里,语气殷切,告诉自己的孩子,要好好读书去改变自己的命运,走出去,去得到所有想要的,
那时的奶奶大概不会想到,多年后,他的儿子真的捧起了铁饭碗,做了官,有了城里的大房子,
给她脸上贴了金。
但她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孝子有一天也会抛弃患病的妻子;会无视他曾经最宝贝的孩子;贪污受贿,亲手打碎那个付出了多少努力换来的生活。
范泽嗓子很干,那一口饭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终有一天他会带奶奶离开这里,他不欠任何人的,他一直都知道。
“来,喝点汤。”
“铃——”
范泽放下碗筷,“我吃好了,您慢慢吃。”
“这就吃好啦...“
范泽跑去接了电话。
”你好,我找范秋明。“
电话里是钱宇的声音。
”是我。“
”啊,大哥啊,我还以为你还在外面。怎么回事啊昨天?“
”我把姓倪的混蛋揍了,没事,他就是个软包。“
范泽说这话时语气狠绝。
电话那头的钱宇吞了口口水。接着说道:”那哥...“他本来还想问问细节,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范泽说话的语气让他有点害怕。
”怎么了,李嫣说什么了?“
”哦,那倒没有,她金坛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钱宇停了会说道:”不过...你今天晚上要不还是不要去餐厅打工了。“
“怎么了?是姓倪的要...“
”唉,不是,他哪还敢惹你。我说的是李嫣。”
“你把话一次性说清楚了。”范泽有点不耐烦了。
“是这样的,我今天本来要去李嫣办公室写检讨的,去了一会她就让我走了,我听见她今天要去那家餐厅相亲。”
“哦。和我有什么关系。”范泽漠然,背上了包。转头朝饭桌那边喊了句:“妈,我上完课去了。”
钱宇:......
“李嫣开开心心相亲,大概会无视我吧,假装不认识就好了。反正她看我就是一颗苍蝇屎,我也不在乎她再讨厌我一点了。
挂了。“
自行车比来时更快的驶离了巷子,走时好安静,轮胎碾压过碎石的声音都显得尤为清晰,
路灯昏暗的光把少年的身影拉的很长,模糊了轮廓和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