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阙

3、表白（上） 尤克里里小

　　笔记本旁边的小甲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无所畏惧的晃上了被翻开的那一页，寻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停下。

　　它很快就后悔自己几秒钟前的愚蠢决定，虫足剧烈的抽动着，像是溺水者下意识的挣扎。

　　钢笔尖贯穿了它的腹部，背部，落在了纸页上，下手狠且精准。

　　甲虫的□□，一小滴，慢慢的洇开来。钢笔的主人皱了皱眉，大概是对这一点污迹感到不悦。

　　甲虫还插在钢笔上，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它被提起来，放在台灯的光下端详，它浑身上下被镀上了银白的光，好像在进行某场安息仪式。

　　然而钢笔的主人并没有打算给它太多的镜头，‘撕拉—’，笔记本上的那一页被撕下，做了甲虫的裹尸布，往他的脑后一抛，最后以一团的形式进了垃圾桶。

　　香水味，猪肘子所独有的油腻味，烟味，混杂在一起成为了这间寝室的大气层，祝易每天不得不呼吸着这里成分复杂的空气，日复一日的周旋在这些气味的发散者之间。

　　祝易的视线还停留在被撕走的那一页留下的锯齿形残碎上，他放下钢笔，幽幽的来了一句：“为所欲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尔后穿着人字拖孤独的迈向阳台。

　　韩卓看了眼镜子里的祝易，扁了扁嘴巴，继续打理他的长发。

　　锁骨边上的几缕有些打结，梳不通，他也不急，拿指头一点点的分离。卷发棒靠了上去，热度让他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逸散开来，玫瑰花香，很好闻。

　　没办法，女装大佬每天要活的明丽动人总是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祝公子最近怎么了，心情不好么？”，他专注于头发，不紧不慢的来了一句。

　　“没事，中二病又犯了。”

　　上铺的男生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埋在灰白色的烟雾里，是个修仙之人。

　　他挠了挠头说道：“诶我说越哥，你的猪肘子哪买的怎么这么香。”

　　周越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的回到：“后门新开的那家，酱真心不错。”

　　“林家栋！”

　　“干嘛，忙着呢。”林家栋说着抖下了一点烟灰在床上的陶瓷杯里。

　　“烟鬼，你别把被子给点了。”，韩卓走到了他的床下，

　　他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长发卷的精致漂亮。

　　其实哪里只是头发，镜子里的可是一个是从头到脚都是那种能让真正的女生都羡慕嫉妒的漂亮尤物。

　　“林家栋，你觉得我这一身怎么样？”他的声音沙沙的。

　　林家栋掐灭了烟头。“韩小姐。”

　　“嗯？”

　　“你能不能用正常的声音和我说话？”林家栋一脸认真。

　　“这就是我正常的声音啊。”韩卓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酒红色的裙子很是惹眼。

　　想来哪个女孩子要有这样一双腿，大冬天也不愿意把它藏起来吧。

　　“喂！你看一下嘛。”

　　林家栋无法，他最受不了别人用这种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每次只要别人和他说话的语气一软下来他就输了。

　　真没出息啊！他心里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句。翻身对着韩卓，还没开口说话自己先笑了。

　　“笑什么啊你！”

　　韩卓顺手一个抱枕砸向上铺，被林家栋很巧妙的避过了。

　　周越也被他的笑声吸引了过去，嘬了嘬指头上的油，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你这条裙子...”他说着把那个韩卓扔上来的抱枕垫在了头下，语气轻佻。

　　“裙子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小雪好像也有这么一条。”

　　韩卓很快的把头转向了镜子。

　　“韩姐穿可比晓雪好看多了，晓雪那腿...。”周越五官皱成一团，戴着塑料手套的手紧跟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还没比划出什么来，林家栋头下的抱枕先飞来了，

　　“猪肘子都堵不住你的腿！”，

　　“呸！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越大笑，像老母鸡下蛋。

　　抱枕掉在了地上，上面赫然落着五个黄澄澄的指印。

　　韩卓的脸阴了下去，周越察觉到气氛不对，很识趣的把笑声压了下去。

　　周越：“那啥，韩姐，对不住啊，都怪狗洞，乱扔东西。”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轻一度，说到’东西‘声音更是轻不可闻。

　　韩卓有轻微洁癖，没少为了衣服上日用品上的污渍炸毛过。

　　林家栋愣在床上，盯着刚刚还在他手里的抱枕，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

　　韩卓没有看他，眼睛看向穿衣镜里的自己，周越扒掉手套有点心虚的捡起抱枕放回了他韩姐的位置。

　　还没等他放稳，韩卓的裙子已经到了他脚踝，室内能很清晰的听到拉链划擦发出的细微声，

　　“那个...韩姐，我帮你洗了吧。”周越的求生欲要求他这么说。

　　裙子被丢弃在地上，像一个颜色诡异的垃圾袋。毛衣松松的下垂，他大步走向阳台，带起了一阵风，顺手拿了衣架上的一件外套。

　　只剩下猪肘子味和烟味的室内很是窒闷，周越抱着抱枕，哀怨的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就炸啊。”

　　林家栋没有搭他的话。

　　“狗洞。”周越坐在下面cue他。

　　“干嘛。”

　　“这个抱枕...是不是你送给韩姐的那一个，我记得他自己原来那个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你看。”周越举起抱枕晃了晃。

　　“诶你这人，怎么不理我了？”

　　林家栋眼前只剩下天花板白茫茫的一片。

　　“你少说几句吧，一嘴油腻味。”

　　这么说周越就有点为自己不平了，“不是，你这，你还有脸说我？谁天天在寝室请兄弟几个抽二手烟啊？我给寝室增添一点美食的芬芳，家的氛围怎么了？”

　　林家栋把被子蒙在了脸上，表示休战。

　　露水有些重了，室外属于深秋夜晚的寒凉空气干净的让人想哭。

　　没有开灯，祝易立在栏杆旁，一动不动，站成了一块人形立牌。

　　韩卓呼了一口气，坐在了花盆边上的凳子上，他觉得自己的眼睫毛被润湿了。

　　听力好像被丢弃了，他听不见任何细微的响动。

　　他和祝易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各自沉默着不说话，就这样保持了很久，久到周围由闹变静，露水渐浓。

　　韩卓环抱住胸口，现在才是真正的降温结束。

　　“我们楼下是什么表白胜地吗？”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落在韩卓面前，是祝易抛给他的，但他显然还没有做好接住它的准备。

　　他的听力在祝易这句话出来之后恢复了正常。

　　什么？

　　韩卓回过神站了起来，走到了祝易边上往下看。

　　隔壁寝和楼下连着的好几个寝室已经有不少人站在了阳台上等着看热闹。

　　花坛前面的一片空地上一点点跳跃的火光很是显眼，因为风大，有几颗已经灭了。

　　韩卓把头发别到了脑后，他看见楼下散开来的几个人里有他熟悉的脸。

　　“这姑娘表白可真会挑日子。”韩卓语气淡漠。“等她把所有蜡烛都点起来，怕是天都要亮了。”

　　祝易察觉到他的异样，韩卓一直都是热衷于看戏捧场的主，面对女孩子表白这种事情，要是别人说倒是正常，但从韩卓嘴巴里蹦出来，还真是少见。

　　可见是刚刚他置身事外的一会里面又有人让他不爽了，狗洞和越哥，那么80%是狗洞。

　　”祝公子，你还记得那姑娘不？”韩卓说着拿手指了指楼下那个长马尾的女生，白衬衫和酒红色的短裙，看着怪冷的。

　　确实挺冷的。

　　韩卓在那条裙子上扫了一眼，很快的转移了视线。

　　祝易依言往下望去，不是假话，这女孩他压根没见过。但是为了配合今天心情不佳的韩姐，他还是说了句“好像见过，不过不知道叫什么了。”

　　“你忘记的可是林狗洞天天挂在嘴巴边上的那个林沁雪学妹。”

　　林沁雪？狗洞他妹？

　　祝易在脑内快速搜索这个名字，无果。

　　不是祝易对声音敏感，韩姐在讲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格外照顾的加了重音，下一句随便跟上一句婊气冲天的脏话都不会不合适。

　　他并不清楚韩姐和这个女生有什么过节，但以他对韩姐的了解，这个时候不适合插话，适合灵魂出窍，无论她说什么，只需要象征性的附和几句就足够了。

　　不过...林狗洞天天挂在嘴边吗？为什么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祝易自问，或许他应该开始关注一下室友的情感生活了。

　　那么，话说回来，狗洞暗恋的姑娘，现在是来向谁表白来了？

　　风小了很多，蜡烛勉强都亮了起来，围成一圈，倒也照亮了一块不小的区域。

　　”嗤，也就这点花样。”

　　祝易进入静音状态。

　　“还兴带乐队呐，浪漫的很...”

　　蜡烛外站着一个抱着尤克里里的男生，韩卓的话音刚落，他就抬头往阳台方向望来。

　　“我去，不是吧，怎么说也是三楼，我说话声有这么响吗？这都能听见？”韩卓掩嘴对祝易低语。

　　是啊韩姐，你刚刚那声不仅音量大，还自带混响。

　　祝易没有防备，意外的和那个男生的双眼对视了。

　　尴尬是尴尬了点，祝易平时嘴巴毒了点，但是对素未谋面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还是尽量克制的，这么语意奇特的一句话窜出来，让本来面无表情的祝易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尴尬中略带抱歉，礼貌中混杂事不关己的微笑。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就这样被掰成了秒单位流逝。

　　楼下抱着尤克里里的男生好像并不太想立刻移开目光，他眨了眨眼，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过这是祝易所看不到的，他看到的只有在那个男生突然间的后退一步时显露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被定义为讶异的表情。

　　理由很简单，祝易对此种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

　　韩姐在他身旁小鸟依人，楼下看表白热闹的注意力移不到他们身上也不代表不会人注意到他俩。

　　那个弹琴的男生呆滞住了，定在了那里一样，莫名的很喜感。

　　韩卓俯在栏杆边上，抓了抓他在风中凌乱的长发，极尽妩媚。

　　“小哥，你琴要掉了！”

　　这突然的一句先把祝易吓了一跳。

　　尤克里里男孩也是被这一声浑厚的男声吓得一个激灵，脚下还有些不稳就下意识的去看琴，还好好的在手里，这又乱了。

　　祝易笑了，这小哥还挺有意思。

　　“明月—你在那干什么，快过来。”边上有人叫了一声。

　　原来这小哥叫明月，啧啧，祝易啧了声，这名还挺文秀端庄。

　　明月小哥草草应了声，捡起地上的半个魂朝蜡烛光那比跑去。

　　“韩姐，你又用美色勾人心魂了。”

　　“哧。”韩卓掩嘴笑了，脸上阴霾消散了一半。

　　“他不是被我的美摄去魂魄，而是一抬头看到了我们这对神仙般的璧人，又是惊奇又是羡慕，一下子慌了神罢了...”

　　打住。

　　祝易：“你说，她弄这么大动静，男主角会是哪位？”

　　“我不知道。”韩卓拿手指摸了摸下巴，“反正不会是林狗洞...”

　　他话音未落。

　　“左枫学长——”

　　“喔——”

　　看戏的人群里发出整齐的一声低呼。

　　这一声出来，不光是祝易韩卓两人，整幢楼阳台上的人都往左枫所在处望去。

　　左枫本人却是完全懵逼的状态，睡衣大裤衩，因为刚刚被室友从厕所里拖出来，嘴巴边上的残留的牙膏还没有擦干净。

　　不大的一张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问号。

　　祝易也跟着懵了，左枫和他不是什么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但毕竟平时经常一起打打球，对他也算是有所了解。

　　热衷运动健身，有空喝酒撸串电子竞技，最爱气场强大女王御姐。楼下刚刚喊了一嗓子的女生，马尾短裙，微胖大眼，妥妥的林家栋审美。

　　“学长—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林沁雪深吸了一口气，烛火澄明温暖，长相一般的姑娘都能凭此加分不少。她期待而紧张，眼睛亮亮的抬头仰望着二楼的左枫。

　　这群男的别的不怎么擅长，起哄还是很在行的。已经有不少人在为这个大胆公开表白的姑娘起劲呼喊了。

　　“好惹，现在有戏看惹。”

　　韩卓把手臂搭在了祝易肩膀上笑道，“我真想看看左枫同学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祝易的肩膀被他带的一抖一抖的。

　　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楼下被蜡烛包围的林沁雪身上，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被角落里投射出来的目光持续注视着。

　　二楼，左枫的嘴微张着，太多信息向他扑去，还来不及消化就被囫囵塞到了嗓子眼，梗住了。

　　“我...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是我太胆小了，我怕你拒绝...”

　　“是吗，你插队的时候倒是看不出你胆小。”韩卓冷冷的来了一句。

　　“但是今天！今天我想说出来，我不想留下遗憾！我不想以后后悔怨恨自己！我喜欢你！！！左枫！——”

　　哦哦哦哦——

　　人民群众的力量总是强大的，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一个头，很快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声音。

　　“在一起——”

　　哇哇哇哇————

　　这些声音聚在一起，开始不可回转了。

　　外面一片混乱，祝易饶有兴趣的看着楼下，左枫莫非真的要下去？

　　他和韩卓两人各琢磨，欢呼声大了起来，他们都没注意到阳台上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