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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咖啡与烟 ...


  •   范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头痛感比昨天更甚。

      痛。

      他拿手背重重的敲在额头上,手上有输液后留下的针眼。脸上挂了彩,现在才有了点皮肤破开的疼痛感传来。

      为什么自己人会在医院?脑子里堆积的事情太多,一件件晃过去,让人还没有开始理清楚就已经心烦意乱起来。

      他干了什么?和班主任在办公室吵了一架,

      在酒吧打工时揍了来找他茬的倪家少爷,好像揍的还挺狠。

      他想着又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果然,骨节处痕迹斑斑,轻轻一动,又牵连起手背上的经络阵阵酸痛。

      没骨折还真的是幸运,范泽苦笑。

      那么之后呢?

      撞到了一辆车,车主人看起来很不好对付,自行车撞碎了他的前车灯,

      然后...记忆到此为止。

      可真有他的,没死是命大。

      他重重的靠倒在枕头上,一侧头,床头柜上,他的身份证规规矩矩的放在那。

      街角站着一个穿雪纺裙的卖花姑娘,白色,站了一天,竟也不显脏。

      几辆老式自行车很小心的从她身边驶过,视线越过机动车道,可以看见对街水果摊子上还挂着水珠子的香梨。

      倘若此时又恰好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卖唱小哥,一阵慵懒的恰到好处的音乐,这一小块街景,倒也算得上是于日常处的岁月静好。

      一个风衣女人朝咖啡馆走来,步履很急,脚下生风,她妆容精致,却一脸愁云,细长的影子投射在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上,印在了窗口的客人脸上。

      坐在窗边的男人动作优雅地扶了扶眼镜框,顺势垂下来的手挑起书页边角翻过一页。

      服务生很小心的把咖啡放在他面前,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位闲的很先生姓程,而那位走路带风,气场强大的风衣女人则是他的上司兼密友——何亦澜女士。

      程先生思绪正云游在海外某座仙山,看书入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玻璃上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脸。

      玻璃窗冷不丁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室内安静,突如其来的声音没吓到程先生,反倒先把准备离开的服务生吓了一跳。

      何亦澜一脸真的怕了你的表情,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大概比谁都更像看见程先生惊慌失措的样子,但程先生这么多年从没遂过她的意。

      程先生清心寡欲的脸上没一处对何亦澜的突然出现做出反应,云淡风轻,处变不惊。

      算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不是他选择性无视自己,而是他本人性格使然。

      何亦澜在程先生的对面坐下了,招呼了向她走过来的服务生。

      “一杯美式 ,谢谢。”

      程先生又翻页了。

      “姜希文辞职了,你知道了吧。”何亦澜两手环抱在胸口,开门见山。

      “唔...”

      “她辞职我不意外,但什么原因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我们也算是认识那么多年了,她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

      “你和她说什么了?”套比谁都擅长拐弯抹角说话的程先生的话只能是白费口水。

      “......“

      何亦澜斜觑了他一眼,脸变很黑。

      程先生对她所说表现出的毫无兴趣已经激怒了来之前就心情不佳的何亦澜。

      “她是你带进来的,你不应该...“

      程先生端起杯子小口啜了一口咖啡,”她累了,想休息。“

      说完他放下杯子。

      很明显,何亦澜对这个回答并不买账。

      程先生想继续翻书,何亦澜抢先一步把手压了上去,移到了自己面前。

      ”累到一句话不说就走吗?“

      程先生很无奈的看着她。

      “是因为孩子?”

      “不是。”

      程先生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的工作早就变味了,你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戳破,因为你们都想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完好,是不是?”

      何亦澜愣住了。

      “这些年你们的姜姐活得就像个垃圾桶,什么心灵鸡汤,深夜谈心,还不都是一群生活不幸的都市男女倒自己的苦水,

      谁的苦水都往她那倒,他们觉得姜姐是过来人,姜姐能安慰他们,理解他们的不容易。

      可是她是人不是机器,有感情,会被这些事影响感染,自己活的也苦,却没有可以倾倒苦水的对象...“

      “她可以和我...“

      ”你?你能体会她的处境吗?相反,她对你更加藏的紧,懂我什么意思不。“

      程先生看向窗外。

      何亦澜低头扶额,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讲。

      她预感到程先生接下去会讲什么。

      “很多事情都没办法维持原状,这不是我们人为可以改变的。”

      程先生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把他的书从何亦澜的手下抽了出来。

      程先生嘴角微扬,继续看书,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

      ”过几天我会找她聊聊,毕竟朋友一场。“

      何亦澜拿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

      两人很有默契的沉默了很久。

      零点的这个深夜谈心节目是电台自始以来就存在的节目,很原始,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噱头,只是单纯的电台谈心,

      接听听众的连线,外加现熬出炉的浓郁鸡汤。

      主打都市情感倾听,听着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是却拥有一大批为工作生活所劳役的听众。

      他们白天表现的精力无限,风趣幽默,到了深夜,卸掉浓妆脱掉套装,就成了被剥去鳞片的穿山甲,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安置自己的秘密山洞。

      杯壁与勺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说...她走了,这个午夜节目谁能来继续做下去?“何亦澜自言自语。

      程先生:”苏小蓁吧,我觉得她最合适。“

      ”我和她谈过了,不行,很直接的拒绝了。

      我现在挑不出个有能力有时间并且愿意的人来接手做这个节目。“

      何亦澜注视着对面的程先生,若有所思。

      ”啊~“程先生一拍桌子,“嘶...“一不小心没有控制好力道,打得手掌心生疼。

      何亦澜皱眉:”想说什么直说,不用拍惊堂木。“

      ”有个人你忘了。“

      ”谁?“何亦澜放下杯子,“你不会指我吧?”

      程先生搓着自己的手掌心,

      “我指祝公子。”

      “谁?”

      程先生咋了一声,“祝易啊。”

      何亦澜原本还指望着能听见一个靠谱的人选,现在看来,她来找程先生这件事本身就挺不靠谱的。

      “他不行。”

      “怎么不行?午夜档的这节目,难道就只有知心大姐姐才能播?“程先生盯着眼前的杯子接着说道。

      ”再说,他现在有时间有精力,接着姜姐做下去也是为了不让节目断了,给你时间从长计议,在你找到合适的人之后再替下他不就行了。“

      何亦澜稍觉程先生的话不无道理。

      ”可是,就算他可以,也不一定愿意啊。“

      “我和你讲,你帮他搞定了房子,他不想欠人情,到时候你一句话的事,他肯定愿意,说不定收听率还能再上去。”

      何亦澜看着程先生的眼神很模糊,行,又或者不行?

      “我再考虑考虑吧。”何亦澜冲服务生招了招手,

      “咖啡我请了,您继续享受没有工作的傍晚吧。”

      程先生和煦的笑笑,不置可否。

      但这笑在何亦澜看来却颇有几分狐狸本色。

      天暗得越来越早,夜晚的时间被拉长了,街角处的香樟被闪烁的彩灯缠绕,浑身散发着似明似暗的冷光,白天被压抑藏匿起来的声音在这里释放了,好像被束缚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野猫跳下了墙根,消失在枝桠间,酒吧外繁复的灯光打亮了一小片区域。

      乐队在调试音响,下面零散的坐了几个人,似乎都彼此见过,再相遇时又假装不认识。

      紫发女人悄无声息的走出了酒吧,伸了一个懒腰。她很瘦,瘦的几乎撑不起风衣。

      天气早已转凉,街上有车开过,平地卷起一阵风。

      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从口袋里拿出半包烟,坐到了路边长椅上,边上坐着的的男人很自然的点燃了打火机递到她手边,

      紫发也不看他,借了他的火顾自吸了一口,叹气般缓缓吐出。

      男人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即使是坐着也看得出他身型修长。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部的轮廓。

      许久,紫发才自言自语的开口说道:“国外的月亮,也没有多圆吧。”

      “不圆,就是太远。”

      男人的身体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的到声音,意外的年轻,干净。

      紫发又抽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他轻笑,没有接,”不抽了,早戒了。”

      “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在外面浪完半辈子,等到老眼昏花满头白发走不动了才会回来养老呢。”紫发抖掉了烟灰。

      “还没有老眼昏花满头白发,但是...”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话间难掩倦意,“走是真的,不太走的动了。”

      他不是随口一说,而是腿真的受了伤,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跟着野外拍摄团队工作了。

      “所以无处可去,只能先回来养好腿再说了。人倒是更自由了。”

      “那...明月,你们团队还招人不,你举荐举荐我呗,我也会摄影,正好可以补你的空缺。”

      宋明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当一个玩笑笑了。

      “真的,我一直想去摩洛哥。”

      紫发说完又吸了口烟。吐出后才倏忽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句已经不该提起的话。

      什么摩洛哥不摩洛哥的,狗屁。她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又把烟递到了唇边。

      刚刚那个想法就被当做一个写在废纸上的笑话,搓成一团随手扔了。

      紫发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你那时那么果断离开,后悔过吗?”

      ”我离开的一点也不果断。”宋明月回道。

      “哦?”紫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取下了帽子后,宋明月的眼神有点明暗不定。

      一根烟的时间过的很快,紫发主唱偏过头朝他一笑,“谢谢你的火,作为回报,我提供给你一个你大概会想知道的消息怎么样?”

      紫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消息?”

      “坐近点。”

      宋明月饶有趣味的笑笑,“什么绝密消息,要这么小心?”

      他坐近了点,紫发给他带上了左耳的耳机。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驱散了冷漠和疏离。宋明月定在了椅子上,没有谁比他对这个声音更敏感了。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分别数年,断绝联系,再次听见这个声音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没有很好的控制表情的能力,睫毛颤了颤,想抑制住什么似的,转而低低的笑出了声。

      烟还夹在紫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飘忽的烟雾融进了午夜浓重的空气里,有些呛鼻。

      她陪着宋明月坐在路灯下,脚尖一点一点,好像在打拍子。

      直到宋明月摘下耳机,把手机放回她手边。

      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烟燃尽。

      走近酒吧的都市男女逐渐增多了,音乐声响了起来,紫发把烟蒂精准的抛进了垃圾桶里。

      大概是在外漂泊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宋明月觉得自己已经和这里的世界隔绝了开来,他不属于这里,只不过是个过客。

      直到在酒吧再次遇见蒋初桐,谁也不会想到他回来见的第一的旧友会是蒋初桐,谁会想到呢,连蒋初桐自己都不曾预见。

      “宋先生进来喝一杯吗?”

      宋明月一愣,笑道:“改天吧。“

      蒋初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进了酒吧。

      入秋后天气愈凉,叶子上都要结霜了,这样繁华的上海,有多少人像他这样没有目的的游荡在街上。

      他还坐在那里,有些失神的等待怔忪感消退。

      一个滑板少年飞一般从他眼前闪过,一晃神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在那个滑板少年看来,他也是这样一个影子般的存在,永远不会有什么交集。

      无关繁华,影子为伴。这样也不赖。

      “大概都市生活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朝九晚五,红灯绿酒,

      一样的忙碌喧嚣,不问归处。

      每天作为拥挤的地铁人潮的一部分生活着,自己都忘记了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还记得小时候常读彼得潘的故事,那时受伤挫败,梦想破碎时总想逃离这个世界,

      希望彼得潘能带我去永无岛,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孩,永远不要长大...

      一首‘Lost Boy\',来自Ruth B......“

      \'there was a time when I was alone\'

      \'no where to go and no place to call home\'

      \'my only friend was the man in the moon\'

      \'and even sometimes he would go away too\'
      .................

      世界好像只剩下‘lost boy\'的旋律。

      祝易摘下耳机,他不喜欢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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