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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换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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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殿金碧辉煌,上至屋檐挂饰、五脊六兽、琉璃彩瓦,下至金龙玉柱、朱门翠幕,苏耽抬头将此处打量了许久,十五年前他也曾在此处参加过卫宗的宴会,那时的华容殿还没有现在这么恢弘,果真是沧海一瞬,人间换景。
殿前多为各宗修者及客卿,苏耽细细的打量着他们,才发现这人间换景换的可不止景,还有人,当年他与六宗的公子哥们喝酒赋诗、比剑拔筹、豪赌强赢的日子已经很远了,如今的华容殿前尽是一些生面孔,望着殿中一些人,苏耽甚至都想不起来这些人中有哪些是在他孤立无援时落井下石的了,也记不起又是哪些修者曾与六宗一起讨伐过他了,如此一想,苏耽又觉得他对自己实在是太不好了些,前尘恩怨竟然说忘就忘了,他素来洒脱惯了,忘掉一些东西于他而言很正常。
云岚进殿前停顿了一下,转身看着苏耽,苏耽对云岚挑了挑眉,无声的张了张嘴,云岚看得懂他说了什么,苏耽说:“喝醉了扛我回去。”
苏耽今日大约是要痛饮一番,云岚淡淡一笑,抬脚便进了殿中,殿内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客人脚步不歇,有客卿禀报了一声,众人才知道云中君到了,卫栖篁闻声放下酒杯亲自过来迎接云岚。
“云中君可算来了,诸位宗主就等你呢。”卫栖篁爽朗道。
云岚颔首,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还望卫宗主见谅。”
卫栖篁道:“哎,今日我就将卫宗交给凌笔了,当年本想让他拜入你门下,你又不肯,如今也算小有名就,我是放心的。”
提起卫鸣,卫栖篁是一脸骄傲,不过二十岁便胜任宗主,当属六宗最年轻的了。
“来来来,别的不说,先上座。”卫栖篁引着云岚上座,云柯早已看到舅舅叶孤舟了,知会了云临一声便去了叶孤舟那里,叶孤舟一身月白长袍,衣物上的柳叶刺绣栩栩如生,手握金樽,倒也优雅自若,打云柯进殿时他就看到了,只不过他更想知道何时能有人离云中君那么近了?那人正是苏耽。
云柯兴冲冲地喊了一声舅舅,叶孤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云中君可是把书信都送到我这里了,你又去哪里野了?”
“在云氏有叔父管着,怎么到了这里你也要训我。”云柯有些沮丧。
叶孤舟哪里能让宝贝侄子真的生气,于是故作强硬道:“舅舅也是为你好,省的云中君又埋怨我。”
云柯惊讶道:“叔父埋怨你?他每次都是言简意赅,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行了,下次你再出门跟云中君说一声,过来舅舅给你看个好东西。”
云柯凑了过去,叶孤舟便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屋顶的朱红梁柱投映在光滑的镜面上,叶孤舟蘸了少许香酒抹在镜面上,镜面里便有了别的东西,是一头雪白的金猊兽。
叶孤舟笑道:“等大典完了之后你跟我回一趟鹿歌门,认了契把这金猊兽领回去。”
云柯点头如捣蒜,先前被云岚和叶孤舟数落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再看苏耽,他本准备找个人少的角落,喝喝酒吃吃菜,却因一晃身打翻了云岚手中的杯盏,冰凉的酒水洒在云岚的衣物上,酒盏也跌落在地上,打了个转。
苏耽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实在没注意。”说着便拿衣袖去擦酒水,云岚微微皱眉,一把攥住了苏耽的手。
坐在云岚旁边的楚庭梅宗宗主梅溪亭“哎哟”了一声,云岚便转头看向他,只见梅溪亭桌前的美酒菜肴一瞬全无,梅溪亭脸色苍白,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攥着一个小孩的手臂,脸上的表情甚是痛苦。
梅溪亭哑声道:“这小子身上藏了山刺,又扎了我一下!”
被梅溪亭抓着的那个孩子一脸的凶狠模样,恶狠狠道:“我没有!是他!”
这个“他”直指苏耽,此时苏耽正半跪在地上,右手被云岚攥着,听到小孩莫名其妙的指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耽觉得好笑,便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话可要说清楚些。”
现在的小孩反了天不成?怎么个个紧赶着粘他苏耽,先是云柯,接着是眼前这个不知名姓的小子,他只不过低头帮云岚擦了个酒水,一抬头连剧情都变了。
这边的哄闹一下就炸开了锅,梅溪亭便对云岚道:“还请云中君稍加看管,我先将毒刺拔出来。”
云岚点头,手指一点,那小孩的双手双脚便被绑住,动弹不得,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凶狠,如厮杀成性的恶狼一般。
梅溪亭稍一用力,就将腹部的毒刺拔了出来,身后的随从立刻围了上去,梅溪亭摆了摆手,站了起来,闻讯赶来的卫栖篁和卫鸣见此情景,都有些不悦,卫栖篁高声道:“来人!”
云岚淡淡道:“先将山刺逮住,免得再伤人。”
云岚语毕便有人主动将逃窜的山刺抓住了。
梅溪亭与云岚不同,他虽为梅宗宗主,却是个畏首畏尾、胆小怕事的人,自小天资就不出众,甚至有些愚钝,不好修炼,若不是五年前他的兄长梅右枫走火入魔而死,他也不会继任宗主,梅宗自陌寒江携金鳞竭出逃后元气大伤,不复往日,梅右枫继任宗主后稍有好转,奈何天有不测风云,梅右枫又走火入魔而死,因此天下修者私下里便将梅溪亭称作“梅阿斗”。
现下,众人又见梅溪亭被一只小小的凶兽伤到,更加坐实了梅溪亭的无能。
梅溪亭佯装淡定,语气略带歉意,道:“抱歉,打扰了大家的兴致,梅某先行一步。”
卫栖篁立刻让卫乾带着梅溪亭去了居处,至于被云岚捆了的小孩他却没有过多话语,只让人将那个小孩带了下去,又对众人说了一声抱歉,宴会照常举行。
苏耽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闹剧,越发觉得这天已经变了,从前的六宗虽然也会互相算计,但从不会提到台面上来,如今,呵呵,有趣有趣。
这是卫栖篁的一个局,云中君动不得,广陵君又无理由,叶宗与云宗又有姻亲关系,菊潭白宗实力难测,到最后,卫栖篁将目光落在了孤立无援的梅宗,料定梅溪亭胆小怕事,于是便有了这么一场好戏。
被卫宗当众羞辱算计了一番,如果有心人仔细想一想,必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云岚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方才那场闹剧并没有发生一样,只是,云岚看了一眼苏耽,人人都知云中君不喜欢与人亲近,如今却带了个不知名姓的红衣公子在身旁,譬如叶孤舟。
宴会中途,云岚便走了,云中君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今日能来已经是给了卫栖篁莫大的面子,所以卫栖篁并未说什么,让人帮云中君引路。
苏耽自然是跟着云岚一起离开,因为闲云公子只认识云中君一人啊。
苏耽在离开的时候,路过了苏枕檀的桌前,苏枕檀抬头看了苏耽一眼,眉眼带笑,如沐春风,那双眼睛足以让人沉醉,以至沉醉后便不知归路。
苏耽认出了苏枕檀,他还似从前那样苍白瘦削,一副书生风骨,看起来与华容殿格格不入。
出了华容殿,苏耽伸了个懒腰,无视了引路的人,对云岚道:“酒也没喝尽兴,白白浪费了那些好酒好菜。”
云岚道:“现在回去来得及,不必跟着我。”
苏耽笑道:“可这偌大的华容殿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啊!”
云岚道:“那可真是委屈你了。”
苏耽谄媚道:“感不感动?你闲云哥哥对你这么好。”
云岚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苏耽,苏耽以为云岚生气了,却没料到云岚憋了半晌,道:“胡闹。”
苏耽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云岚不应该生气吗?
他为什么从云岚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纵容?
是不是云笑在帮他重塑肉身的时候忘了把耳朵给他安上去?苏耽还真的拽了拽耳朵,耳朵在呢。
云岚说完脚步不停的向前走去,苏耽愣了一会连忙跟了上去,至于帮他们二人引路的弟子,早已凌乱在风中,若说苏耽方才觉得五雷轰顶,那这个孩子就是一个雷轰过去就没了的样子吧。
到了地方,那个引路的弟子哆哆嗦嗦的说道:“云中君的房间在此处,公子的在隔壁,若是有事可随时传唤。”
苏耽拿着从山下带上来的半截树枝拍了几下那人的肩膀,道:“辛苦了,你可以离开了。”
小弟子:“……”他有点腿软,传说中威严的云中君呢?这位红衣公子又是何人?
待那个小弟子走了之后,苏耽率先推开了云岚房间的门,大摇大摆的进去,云岚抬脚进去,关上了门。
苏耽这才正儿八经的问道:“可有看到柳江鱼?”
云岚道:“嗯。”
苏耽望着房梁屋顶,道:“卫宗是已经派人去了呢还是将此事压下了,哎,真不想动脑子。”
云岚道:“昨晚的铃铛声,我一直很在意,究竟是谁。”
苏耽道:“你们云氏的铃铛都是不一样的,但那铃声似乎与你的有些相像。”
说罢,苏耽抬手便将云岚腰间的白玉铃铛摘了下来,一边摘一边看着云岚的反应,结果云岚竟任由苏耽将铃铛摘下。
苏耽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知道这铃铛上的红色束带究竟是不是当年他亲手系上去的。
云岚看着苏耽将铃铛的束带翻来覆去的看,出声道:“是你亲手系上去的。”
苏耽愣了愣,笑道:“还真是啊,我以为你早就扔了呢,明明都跟我动手了。”
云岚没说话,苏耽便自言自语道:“反正我是不怕你的,你这个人实在太无趣了,但是竟然肯跟我打架,我当然求之不得啊,孤竹遗梦的弟子们年纪不大,一个个都被教的呆头呆脑,没了玩性,哎,我要是宗主,首先撤了那条私自外出者罚辟谷一月的宗规……”
云岚答道:“现在已经没了。”
苏耽惊讶道:“改了?”
云岚点头:“嗯,私自外出者罚挑水一月。”
苏耽:“……”
挑水,呵呵,这是当年苏耽私自外出被抓住后他自己改的,挑水一月,三餐照旧,还是云笑做主改的,苏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