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喜事》六曲苘山

6、幽云卫宗 云岚，你再

　　“你无需担心，我很好。”苏耽坐了起来，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扒了扒头发，又道：“不过换了一副身体，倒治了我的残腿。”
　　云岚定定的看着他，良久才道：“睡吧，今夜我守着。”
　　说罢之后，云岚又补了一句：“你且安心，我不会碰你的。”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云岚对苏耽说过的，最令苏耽意想不到的话了。
　　苏耽往里挪了挪，道：“你要是不嫌弃，睡一会儿？”
　　云岚摇了摇头，姿态从容的走到窗前的长凳边，坐下打坐，雅间的窗户前一般都会设一个长凳，铺上软垫，供喜好看窗外景色的人休憩，多为女子观景，因此长凳有些小，如云岚这般的成年男子坐，确实有些小。
　　虽说苏耽觉得让堂堂云中君在一个小长凳上打坐着实有些不妥，但云中君坚持，他又不是个矫情的人，便由着他去了，云岚的半个身子被屋子里的山水屏风挡着，苏耽只看到他腰间的白玉铃铛，越看越眼熟？
　　他记得以前孤竹遗梦的铃铛内的玉舌上系的是白色束带，苏耽老觉得那样的铃铛像招魂幡，走起路来白束带随风飘荡，没有颜色一点儿都不雅观，于是趁着云岚洗澡的时候把铃铛偷了出来，用红色的束带替换了白色束带，后来被云岚察觉后，毫无疑问又和他打斗了一番。
　　怎么如今，他用着红色束带？苏耽回忆了一下，之前见到的小辈弟子们腰间铃铛的玉舌上系的是白色束带，独独云岚的铃铛是红色束带，难不成——云岚一直将那红束带留下了？
　　苏耽又仔细看了一下，束带上隐隐有细丝金线绣上去的银杏叶，果不其然，这就是苏耽当年系上的束带，云岚竟一直随身带着？
　　孤竹遗梦有一棵千年银杏树，树枝粗壮□□，树干处需得二十人挽手才能环抱，夏若绿铃，秋如黄玉，苏耽便去找了绣娘，做了一条精美绝伦的红束带，并托她绣了几片银杏叶，如此倒也配得上云岚的身份地位了，苏耽玩乐而已，并未指望着云岚会收，况且他们后来确实因为束带打架了。
　　苏耽在孤竹遗梦时最喜躺在高高的银杏树上喝白果酒，同风而眠，拥酒而醉，醒时又在自己的住处，好不风流快活！
　　想到此处他便收了心神，解了发带，头枕双臂睡去了。
　　云岚先前说不过多久大约就到涿州城了，如他所言，这一日来的有些快。
　　本已是更深露重、夜深人静的涿州城，突然黑风骤起，乌云满布，乍一看似乎是狂风骤雨的前兆，实则却是邪祟聚集的残影。
　　一袭黑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涿州城最高的木塔之上，身型隐匿在黑夜之中，斗笠薄纱下的面容时隐时现，莫名添了一丝妖冶，他冷眼看着魔物肆虐，手里握着的是一只白玉铃铛，似乎炫耀似的，他摇响铃铛，阵阵铃声传入了醉华楼的某个房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云岚与苏耽同时睁眼。
　　苏耽立刻翻身下床，迅速抓起桌上的剑袋扔给云岚，云岚推开身后的窗户，一跃而出，苏耽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铃声方向飞去，待到木塔之下时，黑衣男子已不知所踪。
　　入眼并非木塔的祥和与安宁，而是魔物的肆虐声，以及破土而出的傀儡妖人。
　　云岚本不想插手卫宗的事，原本他打算参加了卫宗的传位大典，便与苏耽一同前往完成兄长的夙愿，可此时，他听见了铃声，是孤竹遗梦独有的铃声。
　　见魔物越来越多，且傀儡妖人不断向城中各处而去，苏耽便道：“魔物交给你了，我先去城中！”
　　不等云岚回答，苏耽一声叶笛划破长空，就见一只火红的烈鸟盘旋而来，苏耽匆匆跳上鸟背，口中的叶笛声依旧未止，火红的蛊雕长鸣一声，不多时便有许多凶兽从四方涌来，往城中奔涌而去。
　　云岚双手结印，芳华脱离剑袋，接着他一跃而起，手握芳华，踏月而去，魔物的喧嚣声越来越响，云岚却充耳不闻，芳华在他手中就像一条灵活的白蛇，长剑所落之处犹如疾风闪电，逃，却是不可能的了。
　　原本岌岌可危的涿州城因为云岚与苏耽的缘故，躲过了这一劫，但城中却无故失踪了许多刚及弱冠的男子，且均为双生子。
　　苏耽要了梅子酒，随意的将胳膊搭在云岚肩头，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喝着酒，像个吊儿郎当的泼皮无赖，一旁的客人见了摇头叹息，世风日下啊！
　　云岚微微皱眉，道：“注意姿容。”
　　苏耽闻言，道：“水沈兄，我这是喜形于色，我竟然不怕你的体温，果然君子温如玉啊！”
　　回想昨夜，云岚除尽魔物后便去找苏耽，他知道苏耽早就没了修为，新身体尚未开始修炼，心下担忧，待他找到苏耽时，他正靠在蛊雕身上休憩，脸色苍白，疲惫至极，云岚第一次失了方寸，一时忘记苏耽不久前说的话，见云岚要碰他，苏耽本能的想躲，只是云岚的动作比他快了许多，再回神时云岚的双手紧紧禁锢在他身上，云岚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苏耽没有受伤才罢手，没有想象中那么厌恶，身体也没有战栗，苏耽觉得不可思议。
　　他急切道：“云岚！你、你再摸我一下！”
　　云岚一时犹豫了，苏耽不想别人碰他，方才自己一时着急便忘了，云岚道：“为何？”
　　苏耽等不及想要确认，便自己凑了过去，把头伸进云岚的怀中，狠狠地蹭了蹭，云岚身上的味道还和从前一样，水沉的味道很淡，还夹杂着兰草的香味儿，最重要的是，他对云岚的体温并不惧怕，反而觉得这种温温润润的感觉很好！
　　云岚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不知千回百转了几个弯儿，若是让云氏小辈看到平时神态自若的云中君此时的呆愣模样，大约他们会想，是不是云中君入魔了？
　　苏耽把头缩回去后，顿觉四肢瘫软无力，他修为极浅，一下操控那么多凶兽，损耗了不少精气神。
　　云岚脸上已经没了呆愣的表情，转而是一派平静，仿佛方才那个人不是他一般，苏耽靠在蛊雕身上，红色的羽毛蹭的他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对云岚道：“云岚，你背我回去吧，我困了想睡觉，谷雨就让它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去吧。”
　　苏耽身下的蛊雕知道苏耽在叫它，扑棱了两下翅膀表示抗议，但是又怕把苏耽给扑棱下去，便拿一双圆圆的、红红的眼睛望着苏耽，苏耽有气无力的对蛊雕说：“你爹我好得很，睡一觉起来还是云氏的好儿郎，不对，还是风流快活的鬼公子。”
　　谷雨歪着头蹭了蹭苏耽的脸，以表示“老子知道了”。
　　云岚并没有背苏耽，而是弯腰将苏耽抱了起来，苏耽一双眼睛里满是震惊，急忙道：“让你背我不是抱我！是背啊——”
　　云岚权当听不到，苏耽现在是少年体型，本就不重，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云岚竟然会抱着他。
　　因此才有了苏耽豪放不羁搭着云岚肩膀的一幕。
　　苏耽喝完酒后就与云岚结伴离开。
　　卫宗传位大典当日，云岚带着苏耽与孤竹遗梦众弟子到了梅花落。
　　卫宗本家便在梅花落，素来便有“一笑出门去，千里落花风”的雅称，梅花落的梅花不同于他处，梅落四时，世间一绝。
　　且卫宗毫不掩饰的奢华之风着实让人止步忘却，水榭歌台、亭台楼阁、奇珍异宝，世间能找到的、找不到的，且去一趟卫宗藏宝阁便一清二楚了。
　　金碧辉煌的宫殿，百里方圆的屋舍建筑，应有尽有，就连一个扫地奴仆的衣着也能让人误认成富家子弟，这些年来，卫宗真是奢华的紧。
　　卫宗门下产业颇多，统辖十六州，实打实的名门望族，加之近年来宗门势力扩张，不免有些傲世轻物、称王称伯的势头了。
　　但今日，幽云卫宗宗主卫栖篁要将宗主之位传于次子卫鸣，原本按照宗亲之礼，是长子继位，但卫栖篁的长子卫长林从出生起就患有顽疾，整日卧病在床，功名利禄早已抛之脑后，巨灵之战后卫鸣的名号响彻六宗，赞誉之声堪比云岚少年之时，云岚听闻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无他言，而且卫栖篁本就有意让卫鸣拜入云氏门下，只是云岚拒绝了，卫宗此番将宗主之位传于卫鸣，自然是有所打算，就连不谙世事的兰溪苏宗也过来了，而且还是宗主苏枕檀亲自来的。
　　苏修，字枕檀，又称广陵君，琴艺冠绝古今，博古通今，自蛊雕之乱后便不谙世事，却因这次的传位大典特地从兰溪洲赶了过来。
　　云氏众人刚到山门处，便有一人拱手礼道：“迎云中君，大典不时开始，诸位旅途劳顿，请移步大殿。”
　　说话者正是卫栖篁的三子卫乾，待人周到，进退有度，一派大家之风，苏耽不动声色的想着。
　　与云临等人汇合后，众弟子虽疑惑这位闲云公子为何还跟着云中君，但见云中君无甚言语，也不敢妄自谈论，反观云柯，他似是有些开心，趁着与众人前往大殿的空档，小声问道：“你不是走了吗？为何还跟着我叔父？”
　　苏耽摇了摇头，道：“不过三日未见，竟然连哥哥也不叫了。”
　　云岚转头看了一眼苏耽，苏耽给了他个“玩笑而已”的表情，他哪里能让云柯叫他哥哥啊，按辈分算，云柯是要叫苏耽一声“叔叔”的，只不过苏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云柯又问：“你们去了哪里柳江鱼呢？”
　　苏耽手里拿着半截树枝，于是毫不客气的敲了一下云柯的头，笑道：“该你知道的早晚会知道，急什么，还有啊，大人的事小屁孩别管。”
　　云柯不服气，道：“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大，你好意思说我？”
　　苏耽抿了抿嘴，道：“这么说吧，你们云中君从来没问过我这种蠢问题。”
　　云柯郁结，不知反驳什么好，苏耽得意一笑，越过云柯，走在了云岚身侧，小声道：“也不知云柯的性子随了谁。”
　　云岚道：“他十岁之前是在鹿歌门养的。”
　　苏耽忍俊不禁：“叶孤舟？”
　　云岚微微点头:“嗯。”
　　“哈哈哈，原来如此，巴陵叶宗鹿歌门，那待会儿岂不是能看到一场好戏了？”
　　云岚嘴角微扬，轻声道：“随你。”
　　有那么一瞬间，苏耽从云岚的口吻里听出了宠溺，但云岚的表情又极为正经，苏耽晃了晃脑袋，云中君可风流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

　　摸了摸了，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