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喜事》六曲苘山

4、访客 云州城主柳

　　苏耽知道云岚定会去找柳江鱼，动不动手他不清楚，但债是少不了的，届时梅花落定会出面，不过苏耽有自己的打算。
　　见云岚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苏耽对后面那群小辈说了句：“跟好你们云中君，本公子有事先行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苏耽此话何意？
　　苏耽笑而不语，转头看了看云岚，道：“云中君，有缘再会。”
　　说罢，一个纵跃飞上枝头，几下便没了人影，云岚一脸风轻云淡，气定神闲地嘱咐云临：“带上他们去云州，我随后就到。”
　　云临茫然不解，但本着“宗主之命不可违”的云氏宗规，云临道：“是。”
　　接着云岚一个转身，衣袂翻飞，白靴轻点叶片，不知所踪，再次留下一群看呆了的云氏小辈。
　　云肇不解，问云临道：“师兄，宗主今日是怎么了？”
　　云临摇头，道：“背后不可语人耳。”
　　云肇点头道：“是。”
　　云柯抱着胳膊，望着云岚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不是苏耽走的方向么？
　　一向稳重威严的云中君，竟然连续两次追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轻佻公子，云柯有些想不通。
　　云临见云柯抱臂沉思，便将云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走到云柯面前，蹙眉道：“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云柯抬头望着云临，道：“什么衣衫不整？”
　　“乌江，把衣服拿过来。”言罢，被称作乌江的弟子抱着一套干净衣物过来了。
　　云柯不甘心地瞪着云临，众弟子忍俊不禁，想笑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笑，云柯不情不愿地拿起衣物。
　　云临严肃道：“没有下回了。”
　　云柯“哼”了一声，便将身上的衣物扒了，套上乌江拿来的干净衣物。
　　等云柯收拾得当，云临满意点头，这才是孤竹遗梦弟子该有的仪态。
　　众弟子见状纷纷背好剑，随着云临往云州方向赶去。
　　黄昏时刻，云岚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我欲乘风归去，奈何云岚不让”的闲云公子。
　　当时云岚与苏耽进了客栈，云临等人恰好在楼下用饭，云肇瞥见云岚与苏耽，一双筷子愣是从手里掉了出来。
　　苏耽见状，揶揄道：“小子，又见面了，筷子不比剑，拿不稳不要紧，不过饿一顿的事儿。”
　　云肇：“……”我招你了么？
　　云氏教养，要亲和、与人为善……
　　而且不敢在云中君面前放肆，云肇默默地捡起了筷子，店小二见状很有眼色的过来，帮云肇添了一双筷子。
　　云岚视若无睹，走到柜台前道：“一间上等房。”
　　掌柜的见云岚气质非凡，如遇神人，哪敢怠慢，亲自勾了牌子将他带了上去。
　　云临等人皆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们奉若神明的云中君好像……生气了？？
　　再看苏耽，云岚到哪儿他到哪儿，这会儿也跟着上楼了。
　　云柯道：“叔父方才是无视了我们？”
　　云肇点头：“是的。”
　　云临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汹涌澎湃，备受敬仰的云中君似乎生气了。
　　客房内，云岚独自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苏耽站在门口望着他，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云岚问道：“你要去何处？”
　　苏耽道：“不是早说了嘛，云游四海，做个自在逍遥的云游道人……”
　　云岚突然抬眸，幽深的眸子看着苏耽，苏耽立马闭了嘴。
　　“哎，我说云水沈，你放我走可好？”
　　云岚看着他，轻笑一声：“好。”
　　苏耽大喜，道：“诚不欺我？”
　　云岚微微点头，道：“嗯。”
　　苏耽试探着退了一步，道：“那我可走了？”
　　云岚但笑不语。
　　苏耽又退了一步：“我真走了？”
　　云岚继续但笑不语。
　　苏耽虽觉得奇怪，却并未多想，他只道云岚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便道：“后会无期！”
　　在开门的那一刻，苏耽回头看了眼桌前的云岚，只觉得云岚笑的有些让他打怵，果然，门打不开。
　　苏耽道：“云水沈，你竟是个这样的人！”
　　云岚反问：“何人？”
　　苏耽道：“出尔反尔！”
　　云岚笑道：“我只说你可以走，并未说你能离开这间屋子，我总不能教你一直坐着不动？”
　　苏耽闻言，惊掉了下巴，这人是云岚吧？
　　不远千里揪了他两次就罢了，居然还摆了他一道？
　　苏耽皱眉道：“云水沈，你可是被百宗奉为神明一般的存在，受人敬仰，威望颇高地位尊贵的云中君。若是怕我卷土重来为祸世间，大可让六宗再将我封入鬼城一次，也不必你时时刻刻看着我。”
　　苏耽说完后，便觉得话有些重了，他只是顺口说出来了，本意并非如此。
　　云岚听完后，敛去笑容，冷漠道：“你一直将我看做这样的人？”
　　苏耽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云岚却起身打开了门，道：“苏先生，请。”
　　苏耽愣住了，他方才说话没过脑子，更是无心说出这番话的，只是……如何解释？苏耽犹豫了一下，便出去了。
　　云岚关上了门，返回桌前，让他走也好，或许他本就是不想见他的。
　　他既已出来，便是好的，云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中满是失落与悲伤。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云岚在打坐调息，便道：“请进。”
　　苏耽推开门，将手中的饭菜放在桌上，云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他，转瞬而逝的诧异被苏耽捕捉到了。
　　苏耽讨好似的，道：“云中君，小的来给您赔不是了。”
　　云岚抬眸看着苏耽，波澜不惊。
　　苏耽坐在桌前看着云岚，道：“我有事要同你讲。”
　　“我不知云柯的身份，若是知道我不会再带他去云州。”
　　云岚静静地看着苏耽，道：“为何？”
　　苏耽道：“我欠你兄长一条命，是他助我逃离鬼城的，我们鬼城同伴十四载，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出来，帮他做一件事。”
　　云岚直直的望着苏耽，声音颤抖着问道：“兄长在鬼城？”
　　苏耽点头，道：“他的魂魄我带出来了，只是不知如何告诉你们。”
　　“兄长已经……”
　　“嗯，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我是谁将他封入鬼城的，那时云衣身怀六甲，他不可能抛下云宗，不管前世我做了什么我都不曾后悔，只是我苏耽不喜欢欠别人恩情，所以——”
　　“所以连我也不愿相见？”云岚抬起头，继续道：“我不会再拦着你了，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兄长的魂魄给我，然后你便可去做你想做的。”
　　苏耽愣了愣，从见到云岚的那一刻，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如何说服云岚放他走，最好此生不负相欠，可现在，云岚撇下手下弟子两次将他追回，他好不容易搬出云笑，云岚终于肯放他走了，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
　　云氏双玉，兄长云笑十三成名，胞弟云岚十四成名，云笑长云岚三岁，两人博学多才，不分文武，云笑洒脱不羁却温润有方；云岚沉稳内敛、绝代芳华。
　　他们是近乎完美的存在，提起扶风云宗，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孤竹遗梦云氏双玉，这样的美玉似乎更应该配高雅君子。
　　因此，当苏耽的名字与云氏双玉的名字放在一起时，人们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三个为何会交好。
　　以至于后来苏耽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连累孤竹遗梦，在苏耽被封入鬼城之前，云宗为了保住孤竹遗梦任由各宗用尽手段捉拿苏耽。
　　苏耽封入鬼城一年后，云笑也不知所踪，云宗在天下大宗之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好在与巴陵叶宗联姻，有了叶宗的扶持，云岚又用了三年时间重建孤竹遗梦，云宗勉强恢复了往日的光景。
　　而苏耽一个人承受着天下人的非议，提起“苏耽”这两个字，他们总是将他与“魔头”对等。
　　想到这里，苏耽自嘲般的笑了笑，从始至今，他还是孑然一身，纵然他再洒脱不羁、逍遥快活，也只是他一个人。
　　“这是云笑的魂魄。”苏耽将身上的魂玉解下放在桌上，“他的魂魄残缺，这魂玉是他的。”
　　云岚拿起被灵气包裹着的魂玉，手指微微颤抖，他找了云笑十四年，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相聚。
　　看着云岚的样子，苏耽想抽自己几下，他给孤竹遗梦添的麻烦数都数不清，自己就算出来了，哪里还有脸重回孤竹遗梦？
　　苏耽有些愧疚，便道：“云水沈，云笑的魂魄已给你，那我便走了。”
　　云岚抬头，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真的留不下来么？”
　　云中君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最重承诺，可遇上苏耽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便食言了三次，这若是让天下修者知道，大约会以为他疯了。
　　苏耽：“……”
　　云岚刚想说话，便有人敲门，外面人道：“宗主，云州城主到了。”
　　云临站在门外禀报，并未贸然闯入。
　　云岚与苏耽的谈话，不得不中途停止，云岚面色如霜，他还没去找柳江鱼，他自己倒是先过来了。
　　云岚对苏耽道：“若是不想下去，便休息吧。”
　　苏耽笑道：“无妨，既然他来了，我也得为云柯好好讨一讨说法，况且你也不知他为何会找过来，负荆请罪？我看未必。”
　　云岚点头，道：“也好。”
　　于是苏耽开了门，率先出去了，云岚从容不迫的跟在他身后，云临还在门外等着，见苏耽出来了，礼貌道：“闲云公子。”
　　苏耽对他点点头，道：“柳城主在何处？”
　　“楼下。”云临心中诧异，眼前这人不过认识几个时辰，怎得与他们如此熟络？而且从未失态的云中君竟两次去追他，云临虽无比奇怪，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他问什么，便答什么。
　　苏耽一甩衣袖，爽快道：“既然如此，也省的我们亲自去一趟城主府了，这客栈是个好地方，可惜做不了什么好事。”
　　云岚了然，吩咐云临道：“三才阵合白阴符，带人出去守着。”
　　云临俯首道：“是。”
　　三才阵镇邪，白阴符往生。
　　云岚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步履从容优雅，腰间挂着精巧雅致的白玉铃铛，铃铛内的玉舌上系着红色束带，云岚每走一步，腰间的铃铛便撞击一下，其声悠远肃穆而神秘。
　　铃铛招魂，亦可驱邪，孤竹遗梦由此而来，因此，仅凭一只铃铛便可判断出一人身份。
　　云氏魂铃，主为玉制，血亲银制，旁系及外姓修者为铜制。
　　铃铛乃孤竹遗梦法器之一，静为哑铃，恶为响铃，云岚腰间的铃铛此刻为响铃。
　　苏耽跟在云岚身后，看着云岚轩然霞举的背影，心中动容，云岚究竟是如何以一己之力重振孤竹遗梦的？
　　待云岚到了楼下，一众弟子早已外出布阵，而原先人满为患的客栈此刻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客栈掌柜也不知所踪。
　　苏耽一眼望去，整间客栈似乎被什么东西包着，若隐若现，只有最中间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水蓝素衣，丹青折扇，鹤发童颜，紫金玉冠，他的身旁立着一把伞。
　　此人便是云州城主柳江鱼。
　　柳江鱼听闻脚步声，抬头看向云岚。
　　云岚面色如霜，幽深的眸子淡淡的看着柳江鱼。
　　柳江鱼面色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是苍白的，但此刻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柳江鱼道：“云中君可好？”
　　云岚轻启薄唇，漠然道：“柳城主为何会是这番模样？”
　　柳江鱼抬头，不太自然的将眼珠转了过去，说道：“我是柳江鱼，又非柳江鱼，又或者我才是真正的柳江鱼。”
　　苏耽警惕地看向柳江鱼，心中骇然，他竟不知以精血豢养凶兽之法已被用于活人之体！
　　他们面前的柳江鱼已非活人，却还可同云岚讲话，已具人识，乃凶煞之体。
　　柳江鱼道：“我已在此等候多时。”
　　云岚道：“为何伤我云氏人？”
　　柳江鱼道：“我代胞弟致歉，实属无奈之举。”
　　“胞弟？”云岚与苏耽对视一眼，两厢疑惑。
　　柳江鱼又道：“如您所见，柳某如今是傀儡之驱，我来是想告知各位，早些离开云州，幽云十六州之事应当与孤竹遗梦毫无关系。”
　　云岚了然，道：“如今的柳江鱼其实是胞弟？”
　　柳江鱼点头：“梅花落应当很快就有人过来了。”
　　说罢，柳江鱼拿起桌旁立着的白纸伞，缓缓起身，将伞撑开，朝着门外走去，随着柳江鱼的离去，客栈此刻逐渐显现出原来的模样，店小二忙着招呼客人，掌柜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盘。
　　苏耽却没了嬉笑面容。
　　这时云临带着众弟子进来了，云柯问道：“叔父，为何将他放走？”
　　云岚淡淡的看了一眼云柯，道：“三日后幽云卫宗传位大典，你们先行过去，即刻动身。”

作者有话说

　　云水沈，这个字念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