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株媚》风雨夜归人

2、第二章 晚雪居然和

　　晚雪居然和堂姐妹前后脚到了巷口，晚阳一见她就“嗤”的笑出声，晚晴亦忍俊不禁。原来晚雪穿着崭新的碧霞色羽缎裙，外面翠色镶白毛斗篷也是刚上身，这么隆重便是正月走亲会友也使得了。晚雪生的只能说清秀，但是极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何况她不丑，立在上了苔藓的墙边，一时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只路面泥泞，裙摆很快就脏了。晚晴看着心痛，说：“平常逛街，至于这么穿吗？”
　　晚雪老老实实说：“准备正月初一穿的，你们知道那女人总有办法不让我出门，倒不如今日先过过瘾。”
　　历城正月初一一定要穿新衣服寓意新年新气象。
　　董氏是历城有名的裁缝，做的成衣款式新颖，布料托小叔子直接从江南织造厂采购，价格比外头便宜三成不止，一年四季都有生意，赚的钱不比丈夫俸禄低。她没有请工人，忙的时候要两个女儿做些简单的活，晚晴几乎包了所有绣工，她绣的花鸟虫草栩栩如生。晚阳却怎么也学不会，倒是晚雪虽在女学读了两年，于琴棋书画完全不通，可是跟着伯母裁衣做衫，竟然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假以时日，必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没有理由自家种瓜没瓜吃，因此姐妹仨实不缺新衣裙穿。晚雪天性爱打扮，偏焦氏各种借口把她拘在家里，即便正月里，也能寻到由头限制她出门。
　　晚雪一有机会，可劲的打扮。
　　晚阳穿着半旧夹袄，原是准备步行去法明寺，见了晚雪就改变主意。晚晴和她同样想法，晚雪这身衣裙起码值二两，若勾破线绝对招焦氏一通数落，最终又怪到她们头上。她对堂妹这么臭美又同情又不满，还是拦了部街车。历城不小，但古宅在城南，离法明寺慢慢走一个时辰就到，坐车更快了。
　　三姐妹带着丫头半夏下了车，付过车资，慢慢往里走去。晚雪想逛街，晚晴要拜访蔡夫子，晚阳的目标是摊点小吃和法明寺斋菜，三人约好午时在寺前一棵榕树下汇合。
　　晚晴交代半夏紧跟着妹妹，不能跑远了。她独自走去后山连排房舍。大夏风气开放，男男女女在街上并肩行走稀松寻常，女子只要不在公众场合做出格的事就无损闺誉，出格的事指当街拉拉扯扯，亲吻搂抱等等。
　　地方不比京城，规矩少。
　　蔡夫子住的小院落收拾的很干净，不大，因摆设少，显的十分宽敞。正面三间大屋，两边是耳房。除了蔡夫子，还住着一个女人，晚晴只知道她姓韩，来过几次都是只闻声音不见人影。每次那女人隔着门和蔡夫子说话，晚晴就感觉一条冰冷的小蛇在心里爬过，怪异而不舒服。蔡夫子显然是得了好处，不得不受她差遣。
　　晚晴虽然好奇，但是董氏从小教育女儿少口舌避是非，她一直没有问蔡夫子那女子来历。
　　师生二人靠窗喝茶聊天，说了一些女学的事，蔡夫子教绘画，送了一袋颜料给晚晴，大半是用剩下的，晚晴知道她带上路不方便，大大方方收下。忽然蔡夫子说：“你是历城人，可认识可靠的妇人来照料韩妹妹？”
　　“韩妹妹？”
　　蔡夫子指指紧闭的门，晚晴反应过来，妹妹的称呼实在和那怪异的声音连不起来。
　　“她需要什么样的照料？”晚晴问：“学生的意思是那韩，韩姑姑可是生病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做饭洗衣的，每日过来两个时辰便够了，月钱一两银子。”
　　这是很高的工钱。
　　“工钱这么好，可有什么特别要求？”晚晴小心翼翼的问。
　　“能有什么要求？是活人就可以。”蔡夫子还没答腔，另一个房间传出韩姓女子嘶哑的声音，语气愤愤然，晚晴吓的跳起来，大冬天的只想逃到外面去。
　　“妹妹稍安勿躁，我这个学生行事最稳妥，她也怕找的人不合你的意。”蔡夫子柔声安慰，言语中好像晚晴已然同意帮忙找人。
　　晚晴暗暗懊恼，她可不愿意和这女人纠缠不清，只是蔡夫子待她十分亲厚，这时候出声推辞实在是明晃晃打夫子的脸，晚晴做不出来，站在一旁，咬着下唇，坐立难安。这时候有点思念晚雪，晚雪是不惮打任何人的脸的。
　　“她哪里愿意？我还听不出吗？我脑子可没坏。”那女子不依不饶，似乎摔碎了什么东西。晚晴从来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女人，一时忘了害怕，只是惊讶的瞪大眼。
　　蔡夫子苦笑，她原就瘦，一脸苦相，这么一笑，皱纹挤在一起更加苦了。
　　“我是不愿意，你有手有脚自己洗衣做饭吧。”晚晴冲口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蔡夫子一把扯住晚晴到院门外。
　　“你快走吧，别让她看到你。”
　　晚晴不明白蔡夫子为什么怕成这样，不过她确实一分钟也不想多呆。韩姓女人不过借住在寺庙里，还这么盛气凌人，晚晴想真是天道不公，应该到殿里烧香拜佛，求菩萨收拾她。
　　她告辞蔡夫子的时间比预计的早多了，两个妹妹不知道在哪，法明寺后山有片梅林，现在正是梅花盛开季节，风景一定十分优美，晚晴失了心情，直接去榕树下等待。
　　法明寺的榕树是历城标志性存在，有百年历史，树干十个成年人合抱还围不过来。六月乘凉，腊月挡风，树下便有许多货郎担脆脆的叫卖，卖糕点的永远是孩子最爱。
　　晚晴一眼就看到妹妹，晚阳在啃一块炸马糕，炸马糕是历城本地最有名的小吃，面粉加入碎坚果捏成各种形状炸膨了醮糖粉吃。新鲜出油炉的格外好吃，热乎乎，甜蜜蜜，松松软软。晚阳好吃，喜欢的食物停不了口，逢年过节总要闹几次肠胃不适。董氏看的紧，晚阳离了母亲视线，大开吃戒，那模样要捞够本。
　　半夏不在榕树下，毫无疑问被小姑娘支使开。晚阳没想到被姐姐撞到了，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谄媚的笑。
　　晚晴掏出手绢把她十根手指擦干净，又拭掉妹妹嘴角的碎屑，做这些的时候，她有意挡着路人眼光。晚阳面嫩，十一岁看着像八，九岁，只是半大女孩，当街饕餮，始终不雅。
　　“回去时找祖父拿些消食的药丸，莫让母亲知晓。” 她叮嘱。晚阳乖乖的点头，问：“ 你见到蔡夫子了？”
　　“ 是，她有其他访客，我先走了。半夏呢？” 晚晴四周看看，没有见到自家丫头，却见一个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唇边一抹饶有兴味的笑。
　　男人身材高大，比父亲还高，晚晴只一眼就能判断出他不是本地人。他穿着小城不常见的圆领宽袖锦袍，罩着纯黑色长毛大氅，气势逼人。
　　小池养不出大鱼。
　　晚晴羞恼交加，狠狠瞪了男子一眼。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的好，习惯了路上爱慕的目光，可是像这男人这样肆无忌惮还是第一次，真是登徒子。
　　车离没想到小地方还有这样出色的少女，不比京城第一美女范蓁蓁差。范蓁蓁不化妆绝不出门口，这少女素颜朝天，端的是“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瞪他的神态带股天生的娇媚，车离心底一片柔软。不知谁家闺女，大人居然放心她独自外出，简直是提千金过市，引人犯罪。
　　“打听一下谁家的姑娘。” 他吩咐身后的长随车轻。车轻诧异的抬眉，主子要务在身，打听一个小姑娘做什么？这可不符合他一贯作风。
　　“ 嗯？”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查的清清楚楚。”
　　车离咪着眼，两个姑娘已经走远了，估摸姑娘心里在骂他孟浪。
　　孟浪就孟浪吧，他总有机会把她搂在怀里，真正“孟浪”一番。历城之行，想不到有意外收获。
　　晚晴丝毫无意识自己被惦记上，她带着妹妹找到晚雪和半夏，去了祖父的药材铺。
　　古家祖上就靠这间铺头起家，到了古老太爷手里只能说不过不失。历城几家药铺都有坐馆大夫，古家只是纯卖药。夏朝坐馆大夫需要考试，在县衙登记在册。没有考过的只能做游方大夫，去交通不便利的乡下甚至大山里为人看病，真出了事一走了之。
　　古家祖传秘方治脓疮膏药是铺头定海神针，其次就是保济丸。
　　古谨予成家后按理古老太爷要把药铺交给长子管理，可是他依旧日日坐镇，和晨钟暮鼓一样准点。焦氏私下和妯娌咬耳朵，说公公其实不放心外人，店里收入一分一毫自己眼睛盯着才安心。
　　媳妇自然是外人。
　　董氏品出另一层意思，公公疼小叔子，又不敢明目张胆把属于长子的财产给幺子，就一直巴着不放。
　　晚晴走进药铺时，古老太爷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是蔡夫子。
　　她突然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