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株媚》风雨夜归人

1、第一章 古家老太爷

　　古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立志游历天下，悬壶济世，被他父亲粗暴阻止。古家在历城也算体面人家，出了三个进士，两个举人，这在地方小城算十分了不得的。家主却不论贤愚，必由长房长子担任。古老太爷在兄弟中称不上出色，于孝道上倒是楷模。
　　理想之所以为理想，就是因为不能实现。老太爷屈服父亲的意志后，转而寻到另一种安慰方式——他用中药为子孙取名。这次跳出来反对的是他两个儿子，古谨予，古谨施，二人只一句话否认：“爷爷不会同意的。”拿过世的人做挡箭牌。
　　老太爷无可奈何，退而求之，府里丫头小厮便是各种功能的中药材。
　　古晚晴每次唤她的丫头半夏时都忍不住嘴唇上扬，半夏则嘟着嘴抗议。她不识字，进古家前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如果不是姑娘态度太刺激人，她其实接受度很高。
　　相比半夏，古晚阳丫头重楼可谓安之若素。
　　古家不是大富大贵世家，受着住屋和经济限制，几个女孩在五岁前都是由母亲照顾，六岁开蒙后才有使唤丫头。饶是如此，衣食住行许多事还是要亲力亲为。
　　古谨予育有二女一子，古展木，古晚晴，古晚阳。古谨施前头人育有一子一女，古展川，古晚雪；继室焦氏育一子古展渊。
　　古家祖宅位于历城城南，占了大半条街，外头看起来煊煊赫赫，里面实拥挤不堪。各房娶妻添子，人口增加，房间还是那个数目。兄弟二人想过扩建，但嫡长房占了东院，已经是最宽敞的，他们若扩宽，其他各房势必跟上。银子怎么出？地皮怎么分？都是问题，父亲是指望不上的，古谨予和弟弟商量，决定在城东买块空地，两家合建，搬出去住。至于父母亲去向，二人很有默契不做讨论，让他们自己决定。
　　古谨予曾任职工部主事，沥水泛滥时还是治理水患的负责人之一，与官场很熟，文书的事他责无旁贷。古谨施经商多年，南来北往，采买招工是轻车熟路。
　　兄弟二人分工合作，预计开春后动工。
　　古董氏虽也向往着住上敞亮的新房子，但当务之急还是儿子的亲事。
　　古展木过了年就十八，董氏托了不少媒婆，还没找到合适人家，真真高不成低不就。古展木长相俊朗，性情温和，本是许多家庭的准女婿。只他是嫡长孙，他妻子将是宗妇。许多世家大族媳妇争着掌管中馈，有油水有威信，何乐不为？古家的情况十分特殊，古老太爷是兄弟中最懦弱无能的，他妻子伍氏镇日只知喝酒玩牌，变着法子磋磨媳妇，妯娌间更说不上话。曾老太爷在世时就不喜长子，对家产已有分配。长房除了东院几间房和一间药材铺，田产一分也无。家主出面排解纠纷，能力为一，银子才是底气。所以古老太爷这个家主有名无实。
　　历城几户大家知根知底，谁也不愿意送女儿去古家长房受气。董氏愿意低娶，只低娶也是有技巧，低到什么程度？哪方面低？
　　还得儿子点头。
　　董氏愁的睡不着。
　　年关已近，事情特别多，董氏忙的团团转，好在女学放假，两个女儿兼她们的丫头都在家，帮了不少忙。
　　古晚晴一早起来就听见母亲和厨娘说今天要请人杀猪。
　　“开始办年货了吗？”古晚阳跨进姐姐的房门，也是一片懵懂，似乎太早了，才十二月十八。
　　“半夏，你去问问太太今日可有安排？我要带晚阳去法明寺拜访老师。”
　　半夏应着出去。
　　晚晴的房间隔成里外两间，里面是卧室，外头就是待客用的小厅，进门是个暖坑，摆着张小桌子，桌上散着做了一半的针线活，还有一本账本。靠窗是柚木案，晚晴平日写字用的。
　　屋中间的炭盆已经熄灭，清晨凛冽的空气冻的人直跳脚，晚阳在坑桌旁坐下，双手放在嘴边呵着气，对晚晴囔囔：“冷死了，娘亲要冷死我。”
　　晚晴亲昵的敲了一下妹妹头，嗔怪：“你几岁了？还这么说话。”
　　董氏节俭，买的是黑炭，晚晴嫌烟气重，宁可搂着汤婆子睡觉，离了被窝就套手炉保暖。当下也扔了一只白毛皮手炉给妹妹。晚阳认出是二叔的毛皮，姐姐的针线，说：“这送我了，爹爹回来定要买竹炭的。”
　　古谨予爱享受，吃穿用度喜欢好的，于银两上不会计较。又极宠两个女儿，有求必应。晚晴晚阳不敢向母亲要的，便问父亲，十次九不空。
　　“大伯回来了吗？”晚雪捉到几个字，喜滋滋的问。
　　她三岁死了亲娘，父亲常年在外，回来也是关注兄长，对她几近无视。后来有了后娘，她成了半个丫头，好在有两个堂姐妹，好说歹说说动父亲同意她去女学上半日班，不做睁眼瞎。晚晴长相是整个历城出名的漂亮，读书又好，女学虽然不能考状元得功名，但夏朝尚文，当朝太后和皇后贵妃都是才貌双全，京中贵女没有不读书的，风气逐渐传到地方县城，但凡家里有点资产的都愿意送女儿去女学，为将来说亲加码。古谨施重男轻女，又烦焦氏碎碎念，要女儿去店里帮手，能省份工钱。晚雪每次看到堂姐妹牵着手去上学，羡慕的绞心的痛。晚晴同情她，便鼓励她找机会哭闹，这机会便是父亲在场而祖父不在家的时候。
　　古老太爷坚持女孩子家无才便是德，银两不能浪费在外嫁女身上。古谨予对父亲很不以为然。古谨施十分尊敬大哥的意见，晚雪终于得以上学。她心里大伯比父亲亲多了，大伯在邻县松江县任县丞，主管税收，户籍，巡捕等事务，吃住在县衙，一个月回来两次，通常大年二十九才回到家过年。
　　“早着呢。”晚晴答，她也喜欢父亲在家，母亲和二叔一样喜欢男孩。
　　半夏回来禀报：“太太说家里事情多，过午要回来。”
　　这便是同意了。
　　“你们要出门？”晚雪马上说：“我也去。”
　　“你母亲同意吗？”晚阳压低声音问，住在同一个院子，很容易让焦氏听了去。晚雪过年十三岁，要考虑亲事了，焦氏明面上对继女客客气气的，背后就对董氏埋怨她两个女儿带的继女性格不驯。董氏没少受气，又不愿和那样破落户较劲，私下严厉禁止女儿参与侄女的事，只姐妹二人都不大听母亲的。
　　“不理她，你们去哪？”
　　“法明寺，姐姐要去拜访蔡夫子，听说她过了年就辞馆回老家，不再教授我们。”
　　蔡夫子没有教授晚雪，她自然产生不了离别之情。但法明寺是历城除中大街外最热闹场所。夏朝盛行佛教，每个寺庙名下都有田产，出产所得不用上交，加上信客供奉，可谓富的流油。有名气的寺庙都设有保婴堂，慈园，甚至办义学求个好名声。对夫子们更是大方，提供住舍。
　　蔡夫子就住在法明寺后山房屋中。
　　有人气就有生意，法明寺四周摊点林立，吃穿用玩都有，而且价格比城里店铺出售的要便宜许多。晚雪是不买也能逛半天的主，哪里肯错过这个出门的机会？
　　“你答应你母亲买东西送她，她一准同意。”晚晴笑嘻嘻调侃。
　　焦氏十分贪小便宜。
　　晚雪顿顿脚说：“给她？我倒不如给大黄。”
　　大黄是东院的看家狗。
　　晚阳嘻嘻一笑，院子里蓦然想起焦氏的声音：“四丫头，哪去了？”
　　古伍氏成婚初期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因此古谨予虽是长房长子，在堂兄弟中并不是年龄最大，按年龄排第五，下一代女儿中晚晴排第三，晚雪在其后，晚阳是五姑娘。
　　“你快出去，吃了饭我们在巷口等你，至多等一刻钟。”晚晴说。
　　晚雪点头。
　　重楼提着食盒进来，她是个胖墩墩的丫头，比晚阳大一岁，看起来比晚阳大五岁的老成样。性子很好，从来不生气，总笑眯眯的，做事麻利，就是吃的多。董氏虽然节俭，却不苛刻下人，主仆相处愉快。
　　“太太早起先吃了，这是姑娘的。”
　　“哥呢？”晚阳问起古展木。
　　“少爷让舅老爷一早叫走了。”
　　晚阳没有问下去，母亲是不会告诉下人更多信息，她一向嘴严。
　　董氏娘家在乡下，只大弟弟董方舟在历城最大的酒楼任大掌柜，和古家来往并不亲密，反而好几个堂兄弟和她时有来往。
　　姐妹二人都想不出来的舅老爷是谁。
　　古家的早餐很简单，求个饱。
　　姐妹吃的很快，匆匆洗漱后，留下重楼，带着半夏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