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傲娇老白龙

9、五月 三三，你不

　　七中在城郊，孟珊的家也在城郊，可此城郊非彼城郊，前者在城南，后者在城北。孟珊去上班的时候，要穿越整个县城，倒两趟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平日也就罢了，遇上学校早自习值日，六点二十到校打卡，孟珊都有睡办公室的冲动。
　　五一连着周末，原本是三天假期，可离高考都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学校哪敢给高三学子放假。连着补了两天课，到底把五一这天空出来了。
　　俞扬说不如去万象城看《万物生长》，可孟珊兴致缺缺，只惦记着补觉。中午艳阳高悬天际，气温骤然升高，孟珊在床上睡了一个下午，连吃晚饭都没有食欲。捱过了饭点，孟珊刚跟俞扬煲了几分钟的电话粥，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是露天电影的声音，再听一听，孟珊对于电影放映员在离开车只要半小时就能到市区的城郊放毫无技术含量跟电影美感可言的抗日战争题材的片子表示槽多无口。俞扬在电话那头笑她：“原来小孟同志不去看《万物生长》，是为了等这样根正苗红的电影，果真苦心孤诣，非常人可及。”
　　“走开走开，我政治觉悟哪有你高？”楼下传来一阵争吵，不用说，肯定是她爸和她妈，生活这盘菜越吃越寡淡，也许吵架就是那点老干妈，又红又辣才让人感到有滋有味。她爸爸的嗓门大起来：“要去你去，我才不去。”“我一个人生的女儿吗？你不说谁说？”“反正这件事我不想管。”“家里的事情你管过哪件？姓孟的，我真是瞎了眼……”
　　俞扬仿佛没有听到这边的争吵，还笑着调侃她：“三三，好歹你初中就加入共青团了，不必谦虚。”
　　孟珊被外面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她默了默，又说：“我去找耳塞，不跟你聊了。”
　　这边电话刚挂，她妈已经开门进来。孟珊的母亲叫林彩玉，年轻时体态风流，现在眉眼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的风采，只是一口四环素牙，让人倍感可惜。
　　“妈，跟你说多少回了，敲门敲门敲门！”孟珊神色郁郁。
　　“就你事情多。”林彩玉觉得大女儿虚岁都快三十了，脾气愈发不好，她忍了忍，继续说，“上回来我们家搓麻将的蒋阿姨你还记得吗？就那个我的中专同学，挺胖的，长发，烫了个酒红色的大卷。”
　　看着孟母滑稽的比划，孟珊记起来上个周末还是上上个周末，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家里烟熏缭绕，有个吸着烟的女人，问过她工作的情况。她当时随口敷衍了几句，现在却警惕起来了：“不记得，你同学太多，牌友也多，我认不清。”
　　林彩玉被刺了一句，倒也不在意；“不认识也没事。她认识你。蒋阿姨家有个儿子，农林局的，长得很好，过几天你去见见。年轻人嘛，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都可以的。”
　　孟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可我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就老来接你的那个？”
　　“嗯，别这个那个，他有名有姓，叫俞扬，上回还往家里送了一箱车厘子。”孟珊对她毫不客气，“你吃过人家的东西，连人家的名都记不住，好意思吗？”
　　“不行不行，那个男的，长得太瘦了，窄肩膀，没气派。”
　　“呵呵，反正我不去。”
　　“你别不懂事。我都跟你蒋阿姨说好了。”
　　她的妈妈永远这么自作主张，自己在牌桌上应下的话，就非要女儿给她撑着这口气。孟珊冷笑：“俞扬论条件，哪点比不上你同学的儿子？”
　　林彩玉看着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点恼怒，声音也提高了：“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你看看你表姐林琅，自己找的老公，看起来是个公务员，结果呢，又喝酒又有女人，她三十多岁了，离婚带个小孩，还能嫁到什么好的男人？”
　　“离婚怎么了？我表姐离婚后过得好多了！”孟珊最烦她的论调，好像女人的人生终极目标只有嫁人这一点。
　　林彩玉想到自己的亲侄女，皱了皱眉头，又说回了原话题：“那孩子我看过，真的不错，人也高，一米八几。”
　　“我矮，配不上。”孟珊回了一句，想想这句杀伤力不够大，又加了一句，“你女儿有男朋友还出去相亲，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林彩玉转念一想，又笑道：“行行行，下回蒋阿姨带他来做客，不相亲不相亲，就认识一下。”
　　孟珊不说话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心里惦记着的只有那些猥琐卑劣的东西，是永远不会醒的。
　　她想搬出去了，每次看到自己的爸妈，都是一种折磨，明明“相敬如兵”，一天能吵好几回，摔碗摔锅也是常事，可还是生了两个孩子。
　　她的弟弟，才上初三，对读书兴致缺缺，已经开始惦记起姐姐房间里的东西，但暂时还畏于长姐的脾气，不敢随意乱动。孟珊工作了几年，回想她们俩的成长经历，倒也隐隐约约能看出点区别。
　　孟珊从小住在老师家里，读高中又是寄宿学校，大学远在外地更不用说，从小到大，跟父母都不亲密。林彩玉看她老一副冷淡的样子，索性把儿子放在自己身边养，养着养着，发现儿子才是自己贴心的小棉袄。
　　孟珊用这一点去观察班上学生，那些在成长期远离父母的，十有八九亲子关系是不亲密的。
　　再跟俞扬见面，孟珊被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周大福的盒子。她打开一看，是一条黄金的手链，看花形，像是茉莉。
　　她看看俞扬，俞扬揪了一把她的耳朵，才说：“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叫你去看《万物生长》吗？我原想给你过生日，你倒好，一点都不解风情，要在家里睡觉。”
　　孟珊摸摸耳朵，低着头看手链上的茉莉。茉莉细小几朵，每朵花瓣上都有浅浅纹路。她闷闷地说：“我不过生日的。”
　　“以前不过，以后要过。”俞扬又说，“所以我那天就一个人去买礼物了，店员说这个花月佳期系列，女孩子都喜欢的。”
　　“这么贵，当然喜欢了。”孟珊小声地憋了一句。
　　吃完饭，俞扬给她点了一份布朗尼蛋糕，厚实的奶油层底下是松软湿润的蛋糕层，又揉以冰淇淋层，温暖与冰冷仿佛冲突，又十分和谐。孟珊心不在此，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她妈妈的想法告诉了俞扬，然后观察他的表情。
　　俞扬见她一脸探究，把叉子递到她手里，笑着说：“是不是想看我生气？”
　　孟珊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拼命摇头。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说明你跟你妈不一样。那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孟珊“噢”了一声，又说：“俞扬，我想搬出来了。”
　　“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就搬吧，反正你有公积金，租房不用另外拿钱。”
　　“啊？租房也可以用吗？”孟珊很意外，“我以为公积金只能买房用呢，前几天我还去搜了一下二手房的价格，就我们学校边上的二手房，首付我可能都要不吃不喝存个七八年再加公积金吧。”
　　见俞扬又点点头，她放松地吃起了蛋糕。布朗尼于重度巧克力爱好者而言，必须是巧克力味的，最好还有黑巧的苦里回甘，甘纳许层的酒味，才显得口感够厚重。高热量的食物，惯会安抚人心，她此刻极为满足。
　　俞扬想想又忍不住笑：“就你的工资，还打算买房？”
　　“其实我收入也不算很低，虽然工资……”孟珊看了看周围的服务员，“跟这里的服务员差不多，不过我们每个学期都有绩效和目标考核奖。税前还是挺好看的。”
　　“是是是，小孟同志是挣钱小能手，绩效可观。”俞扬打趣她。
　　“媒体年年说要给教师加工资，我工作这几年，真正加工资也就一次，加了三百左右，然后养老金又要提高了。”孟珊分辩道，“主要房价太高了。我们段一个数学老师说，现在磬州一手房的均价是十年前的8倍多，可我们的工资，不知道有没有十年前的1.8倍呢。”
　　“没办法，地卖得这么贵，还有炒房的人，确实高得不正常。”
　　孟珊吃着吃着，想起了手链，又有点吃不下去了。她探着头，对对面正喝咖啡的俞扬悄悄地说：“俞扬，你送我的礼物，有点贵。”
　　俞扬放下杯子，伸手摸摸她的头：“三三，不要在意这些。再贵的东西，你也配得起。”
　　孟珊缩回了脑袋，心下怃然，又忍不住说：“其实跟你在一起之前，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男人相处。我感觉，做女朋友，我也挺不合格的。”
　　俞扬很少见孟珊情绪这样低落，心里反而有点安慰，到底肯把不良情绪露给他看了。
　　“没关系，三三，你不用学着怎么跟男人相处，你永远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