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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六月 努力做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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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孟珊带的第二届毕业班了,可六月六号这天晚上,她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安慰自己:“今晚所有的紧张都由我来受,所有的失眠都由我来担,只要我的学生都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七号和八号都是适合考试的好天气,阴却无雨,不闷不热。七中没有申请考点的硬件,所以这届学生仍然要去市区的四中参加考试。每场考试,七中的毕业班班主任都要拿着名单一个个地校对。孟珊原来觉得这种做法没多大意义,自从有次学考,有一个学生真的记错了考试时间,接到她电话后匆匆赶来才没有迟到,她才格外地重视起这件事。不知道是高考毕竟不同于学考选考,还是说她的学生都长大了,这两天的带队工作都很顺利,所有的学生都至少提早了半小时到考点,没有一个学生丢了或忘了准考证。
最后一场英语考到只剩半小时,孟珊抓狂了。因为她坐在带队休息室,清楚地听见远方有烟花声传来,沉闷。她简直难以置信,走到窗口一看,不是错觉,南面灰白色的天幕里,连火光也是暗淡的。
孟珊在带队休息室里焦虑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骂:“这些人是有病吗?大白天放什么烟花?不知道今天高考?”
“就是,脑子不拎清。”立马有人附和。
“人家才不管你高不高考呢,他自己家肯定没人参加今年的高考。”舒城冷笑一声。
“可能是在农村放的吧?城区都已经禁烟花爆竹了。唉,真是的。”说这话的是颜蕊。
段长曾广图看了看手机,接过话:“算了算了,你也别气。还好离考试结束已经不到半小时了,就算是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这结果也差不多了。”
话虽如此,孟珊还是一直望着烟花的方向,尽管烟花很快就没了。直到考试结束后,从考场封锁线陆续出来的学生跟她打过招呼,确认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正常的,她的心才放下来。
十号这天,孟珊给集体照中的每个学生写姓名,忽然发现,原来真的已经结束了。最后一次班会,没有机会上了。当班主任就是这样,有操不完的心,说不完的话。有很多叮嘱没有说完,她的学生们就匆匆地毕业了。她说不出一帆风顺前程似锦这样人云亦云的祝福,想来想去,在自己的微博上更新了一条:“努力做到最好,坦然面对最坏。江湖险恶,一路小心。”
高考一过,学校周边的很多学生租住的房子就空了出来。孟珊以前跟班上的学生打听过一回,得亏裴芸芸留心了,拿集体照的时候,特地问她租了房子没有,孟珊才想起这个事。她把之前登记过的通校生联系地址找了出来,找到了几个学校边上的,打算一家一家地去看——当时学校要求学生登记房东信息,现在想想,这工作简直是为她做的。
学校边上的房子是十几年前的,直板板的楼型,土黄色的外墙,四五六楼装了各式各样的防盗窗,电线凌乱无序。说是小区,其实连物业和小区大门也没有,就是几幢楼绕着学校建了一面。
俞扬上午做完工作,请了年假,陪着孟珊去看房。看了三家,孟珊却拿不定主意,第四家在五楼,她进到主卧,其时向晚,可以看到远处的落霞,瑰丽的一笔在天际宕开。然后她就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租房不比买房。她跟俞扬说,反正我这样毫无经验的人,也看不到细节的,差不多就行了。
原本这个二室一厅的房子住了四个学生,她跟俞扬都觉得,不要合租,就整租。房东也很痛快,听说她是七中的教师,连押金也不肯收,俞扬细细地检查了一下卫生间的下水情况和电器,跟她点点头,于是她就交了一年的房租。
搬家这天,林彩玉女士算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人,黑着脸出了门,说要跟老同学打牌去。
孟珊才不想费尽心机让她理解自己,独居生活不知多幸福。
对面是一家工薪家庭,有个八岁的小男孩正上一年级,叫沈冉,两个大人看起来也是挺好相处的样子,至少从不问偶尔留宿的俞扬跟她是什么关系。她对这样的邻居,满意极了。
一个女人,有工作的好处是什么,是跟母亲不和,就可以硬气地搬出去住,这就是独立。孟珊对俞扬叹气,有钱真好,只有一点点钱,也很好,至少比没有钱好。
俞扬给自己女朋友最大的支持,就是周末的时候开大老远的车,去明州的家居城,把她想添置的东西都买下来。明州的六月末,风吹得不利索,天气闷人得紧。如油煎兹兹作响的雨,下了整整一个白天,傍晚的时候人的身上都是腻的,雨时常落个几滴,打伞麻烦,不打伞头上又潮得慌。
孟珊打着伞,小心避开路上的“地雷”。不知不觉在家居城里逛了两个多小时,天全黑了,这时候的风,吹到身上有点凉。
“全中国的大叔大婶晚上都在广场上跳这种舞,真是……”她停了停,搜索了一下脑子里合适的词汇,很快接上去,“好复古。”
“嗯,都是寂寞的男男女女。”
“也不能说是寂寞吧,这个词形容四十多岁的人,总觉得太文艺腔了。”
“就是没事情做,又没有西方人上健身房的习惯,不过,总比去酒吧要好。”
“不过我刚毕业的这届学生,还是很有长进的,上回我刷微博,发现很多人都去健身房办卡了。”对于俞扬的说法,孟珊深以为然,又说:“以前这种舞,都是在舞厅练的,那种九十年代的大舞厅,还要穿黑色的健美裤。”
“磬州以前就有好几个舞厅。”
“对对,我姑姑年轻的时候去跳,我有印象。”孟珊感叹道,“那个舞厅,真是光怪陆离一片热闹。”
讲到这儿,俞扬忽然说:“我们社区有个司机,当年就是这种舞厅里的教练。后来做生意去了,是瑞安最早那批有手机的人,好像是卖沙的。”
“卖沙?”她记起幼时磬州最早的电话号码,只有7个数字,“556”打头,当时也没有兴选号这样的风潮,挨个派号码,早装的尾号也有可能是“044”。梦不落的九十年代,上帝有一双激情的手,中国人做事,全凭运气。说起来,她家的电话装的非常早,就是因为爷爷卖沙,积下了一笔钱。当然,她童年也记得年末收账,一年比一年艰难。那些从形状到格式还有字迹都乱七八糟的借条放在一个盒子里,有些借条的边沿都起了黄腻的毛,她也曾好奇地翻过,一个一个认上面的字——学前她就认了上千个汉字,对一切文字都感兴趣。
那时她整只手只能包裹住爷爷的一个大拇指,被牵着的时候,常常是跌跌撞撞地跟着。后来她爸爸从国企下岗,爷爷的沙场也卖了,幼儿园的学费太贵了,她就被送去读小学。排队注册那天,她年龄偏小,几个老师当场出了口算题测试她,幸好她都答上来了。
当天晚上她就听说,比她小两个月的发小,去注册的时候,只写了一个名字老师就点头了。她发小的字迹,很难看。
俞扬并不知晓她脑子里的那些烟云往事,迟疑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卖砖。”
“是卖砖啊……”她吁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的。
“他的故事还挺曲折。要听吗?”
孟珊点点头。俞扬看着她睁着一双大眼点头的样子,像极了她家里那个沙发上的牛萌萌,忍不住笑了。
俞扬的故事讲得很潦草,好像就是为了哄她多走几步路,孟珊没有听够,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把债背起来了呗,赚的钱都赔进去了,还不够的,打欠条慢慢还。”
“他还去当舞蹈教练吗?”
“傻子,生意做了几年,腿脚早松了。更何况后来舞厅都拆了,这种舞蹈也不流行了。”
“真是个有年代感的故事。”她不知道怎么说,就感叹了一声。
俞扬笑了:“可不是,本来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往地面停车场的路上有一家“盛宴”,入口幽深。路灯次第延伸,车渐渐多了,喇叭声也响了。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宽宽地笼着件一片式剪裁的红色连衣裙,长至小腿中,拎着一个大蓝杀手包。只是没有张爱玲笔下的烟粉色丝袜,也没有复古的妆容。在风中看着瑟瑟,又有那种见之心动的飘零和寡淡,似乎在等人,神情是焦急的。
孟珊赶紧喊前面提着好几个购物袋找车子的俞扬:“快看快看,有美人!”
俞扬转头扫了一眼,一哂:“这个地方出现的,你以为她做什么?”
孟珊一顿,却不服气:“那她的样子是很好看啊。”
“嗯,好看。”俞扬找到车子,正往后备箱里塞东西,就随口敷衍应了一句,想想又过来拉她的手,“傻子,她再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她不说话了,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