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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月 一个女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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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七中高三语文备课组有四个人,罗岳是组长,孟珊、宋寄红都是普通组员,还有一个特殊组员,是教科室主任陶蹊,四十多岁的女性,早就评完高级,家境也很好,工作却仍然勤勉。
孟珊挺烦同组的罗岳,偏偏六年里有三年跟他都是同段。
虽然她们这个组,很少有集体备课的活动,但平时的资料都是共享的,像专题式写作材料的印发都是每个人轮流负责。唯独罗岳,从九月份高三第一轮复习开始,经常单独印了资料给自己班级的学生看,他带的两个班一共87个人,就只印87份。这事,宋寄红跟孟珊说过好几回了。
有一天孟珊也是闲得慌,特意去油印室翻了翻高三段的胶印记录,还真的是,隔几页就能找到刚好印87份的资料,偏偏落款还是“语文组”。
回来的时候,孟珊有点生气:“算学科贡献率的时候,我们可是按备课组算的,又不是只看他带的那两个班。”
“所以说,我也想不通。”宋寄红从教学参考书中抬起头来,推推眼镜,说了这么一句。
孟珊可忍不下去,等到罗岳到办公室,她立马跟他说:“罗岳,你前几天发给你们班学生用的资料,借我看一下呗。”
罗岳一脸懵懂:“就小说阅读复习专题的一份练习,你也要吗?你不是已经在复习散文了吗?”
“要,回头让她们对小说阅读答题技巧温故知新。”
“可我印起来的资料,都发给学生了呀。”
“你是备课组长哎,资料刚好印这么多吗?多一份都没有?”孟珊嘴上笑嘻嘻,心里已经把罗岳吊起来打了一顿了。
“真的没有。”罗岳摇摇头。
“那你总有电子版吧?把电子版借给我呗,我自己打印。”
“那……那我找给你。”
孟珊立马把手里的U盘递给他,盯着罗岳把电子文档找了出来。
宋寄红暗暗地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孟珊拿回U盘,“登登登”地坐到段办公室公用的电脑前打印了,还不忘再提醒罗岳一句:“罗岳组长,回头你印资料记得印88份,留一份给我们看看,万一我们也需要呢。”
她才不管罗岳怎么想呢。
熬到四月份选考结束,所有的课表都被语数英三大科占据。为了应对高考的新形势,英语跟数学备课组组长都建议不如半天考试半天分析试卷,语数英交叉进行,晚上的自习课时间让学生自己复习整理,就算是车轮战也能让老师有个喘息的时间。
罗岳也不知哪根筋抽到了,在教务处主任跟校长面前,非说语文还要搞第二轮复习。
消息传到办公室,宋寄红有点生气:“又要考试又要改试卷,第二轮复习怎么安排?让他安排!反正他是备课组长,他说了算。”
罗岳还真有安排,一周五天,语数英都排四次连课,每科安排两次考试,周六上午语数英各一节大课,周日下午学生自习。
瞿校长生怕高三的教师不够累,连说罗岳这复习策略好,让三个备课组一起做。英语组不答应,一份试卷两篇作文,改不出来。英语组的组长是钱玟,在学校里工作二十来年了,据说当时急得不得了:“校长,高三到最后复习,怎么改作文对学生来说最有效?当然是面批!这样的工作安排,我们就算能把试卷改出来,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学生拿到光溜溜一个分数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周考还是每科考两次,考虑到语文和英语改卷的特殊性,有一次周考可以去掉作文题。
孟珊拿到新课表,看到上面的18节语文课,心里只想砍了罗岳。
这种工作强度,不是她负荷不了,说实话她本来就属于那种“想不开”的那种班主任,没时时等在办公室就不安心,而是太不尊重教师的劳动了,以为她们不用花时间做题,不用花时间备课,也不用花时间继续学习的——光有寒暑假的培训就够了。
对于改卷的要求就更可笑了,第一次周考,明明备课组里除罗岳外三人都觉得应该各改各的学生,这样在改卷的时候就能够熟悉学情,试卷分析时就能更有针对性。
可罗岳点点头,转头又说分开改速度太慢,给分标准也难统一。
孟珊在心里吐槽,都到这时候了,给分标准统一的意义在哪里,明明就是自己想偷懒。
心里虽这么想,她也不想跟他掰扯。
果然,罗岳鸡贼地选了可快可慢的作文题。
孟珊也改作文,因为她负责这次的周考卷。
这次的作文题目直接拿的外省的联考卷,题目里给定两则材料,一是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的“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一是印度诗人泰戈尔的“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出卷的时候就有点矛盾。为了迎合高考的作文命题趋势,罗岳非要她改成要求考生“根据上面两则材料,结合自己的感受和思考,任选角度,自拟题目,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论述文”。
孟珊特别无力,这个作文题,我认为学生写成散文或者记叙文也没什么问题,题目本身就没有论述文作文题的范式。
罗岳抿着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双下巴愈发明显:“去年作文题都明确地指出要写‘论述文’,你还让学生练散文、记叙文,没什么意义啊三三。”
孟珊听到这句声调上扬的“三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大哥,你别说话,我改,我改。
罗岳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只不过孟珊觉得,只押宝到一种文体,又投机,风险又大,毕竟,考试院那些专家,改几个字,就够她们折腾几年了。而且,提倡论述文写作的初衷是为了减少考生作文中无病呻吟现象的存在,往大里说是为了培养有立场有思想有理性的公民,可这种考法也饱受争议,毕竟,文学的海洋之深广,深广到“论述文”不过是其中细细一脉水流。
改卷的时候,孟珊就想不通,写论述文就写论述文,那么多学生大段大段地用金庸小说里的材料怎么回事?
一问罗岳,罗岳轻描淡写地说:“用金庸小说里的材料怎么了,又不跌份,我感觉都写得挺好的嘛。”
孟珊想起来,这些八成就是罗岳的学生。前两年学校评省二,学校里要教师开校本选修课,罗岳的课程就是《评点金庸小说中的主要女性角色》。她当时还吐槽过呢,罗岳的三观一个人歪不要紧,把两个选修班的学生都带歪了这可不对。
果然,罗岳自己说了:“我这里有个学生,立意不错,知道在题目上做文章,写‘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用的是阿朱的材料,很贴切嘛。”
孟珊冷冷地说:“我这里改到的试卷,用公孙绿萼的材料,也还能自圆其说,问题是《书剑恩仇录》中的霍青桐,怎么写?”
陶蹊负责的是现代文阅读题,她停下笔,插了一句:“这个作文题,‘伤’和‘痛’如果写得流于肤浅,那么“展翅”和“歌唱”就没有意义。”
孟珊看了看她,拼命点头:“霍青桐要说‘伤’,也只‘伤’在爱情上,且不说这个话题适不适合高中生谈论,单以作文立意而言,就得不到高分。”
“爱情怎么了,《巴黎圣母院》写爱情不就写得很美,我们还教过《一滴眼泪换一滴水》。”
宋寄红忍不住了:“那篇课文的教学重点是领悟人性的觉醒跟把握美丑对照原则,你教什么?爱情?”
罗岳打着“哈哈”:“没有没有,‘美丑对照’我也有提到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家都齐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罗岳自言自语:“霍青桐秀美又英气,‘革履青马,旖旎如画’,真是佳人。”他隔空喊话:“三三,霍青桐最后跟陈家洛成亲了你知道吗?其实没有‘伤’。”
孟珊正改到一篇写得很不错的记叙文,头痛该给多少分。她头也没抬:“不知道。”
罗岳又喊:“《飞狐外传》里有暗示,很多人都考据到了。”
孟珊叹了口气,放下笔,盯着他:“大哥,说实话,我特别讨厌这样的结局。”
“这结局不挺好的?她求仁得仁。”
孟珊不想跟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倒不是怕试卷改不完,反正晚上都是要加班的。可是罗岳还在催促她:“哎,你说说你的想法嘛!你要是霍青桐,陈家洛娶你,你不嫁吗?”
“一个女性,有家世有权力有才华有美貌,单为情所困,这本身就很悲哀。陈家洛喜欢谁?喜欢喀丝丽。如果我是霍青桐,我宁可孤苦一生,也绝不会嫁给陈家洛。倘若爱的人不爱自己,还不如两不相见。”
孟珊的话,硬邦邦的。
中文系聊天就是这样,容易较真,容易走进死胡同。
“都跑题跑哪里去了?罗岳,你也真是恶趣味,三三有男朋友,你可别老跟她开这种玩笑。”
孟珊也趁机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