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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月 也许,与其 ...

  •   时将惊蛰,七中的桃花开了,在一片喧嚣中开得叶嫩花初。与立春时桃树的懵懂相比,桃花一夜满枝,像是天地初醒的样子。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凉听言舜说,这几株二十几年树龄的老桃树是七中的教学楼初建时栽的,教学楼的配色,用的浅蓝与粉红,当时可特别洋气。
      何君在边上“哈哈哈”笑,笑了半天才说:“言老师,你这说法落伍了好不好!这种颜色,现在叫Morandi风格,什么浅蓝配粉红!难听!”
      “就你们年轻,花样多,我看看嘛,就是浅蓝跟粉红。”
      陈凉默默地听着她们抬杠,同桌吃饭的还有那个“冷若冰霜老姐姐”,饭吃得很慢,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穿了一件烟粉色的大衣,看着也像桃花。那朵桃花见他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完全不走心,还不如不笑呢。
      孟珊正想着裴芸芸刚刚在食堂门口告诉她的消息:白璐通过了省专的高职提前招面试,只等着最后院校公示名单了。据说,班级里的同学都很意外。
      孟珊也很意外,虽然白璐的数学成绩不好,但也不是彻底与本科无缘。
      何君跟言舜都是大嗓门,跟她俩一起吃饭,她简直不能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跟白璐谈话。还有对面的年轻人,她隐约能认出来是新招的小菜鸟,唔,还得靠他的虎牙。上回她被拖去参加招聘工作,十几个投简历的毕业生里,还是他比较靠谱——有一说一,不谄媚,不刻奇。
      教育者,颇忌自我感动和“媚生”,那些还没经历过真正的职业生活的毕业生,如果张口闭口谈爱谈奉献,不是蠢就是坏。
      小菜鸟看着她,她礼节性地回了一个微笑。
      下午第一节在二班上试卷讲评课,她觑空扫了一下白璐的卷面,解析写得很认真,没有敷衍。所以孟珊越发不能理解为什么白璐去读专科了。这时讲到默写题,有《陈情表》中的“内无应门五尺之僮”一句,孟珊顺口吐了个槽:“有同学把‘五尺’的‘五’写成‘有无’的‘无’,你怎么不顺手写个‘无耻之徒’的‘无耻’呢?”她转身刷刷刷写上正确答案,再回过来却发现学生们都在笑,果然,她又看了一眼,发现自己那个“无”写得太快,看起来像个“元”。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抱歉”,心里却警醒了,不能因为班级里学生的事,把教学工作也耽误了。
      她耐着性子上完了两节课,班会课找了纪录片《中国史话》的一集放给他们看,单独把白璐叫到了心理辅导室——下午无人,这样她可以好好地跟白璐聊一聊。
      白璐镇静地坐在椅子上:“老师,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什么事。其实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孟珊只想着这消息太突然了:“你是觉得自己考不上本科吗?”
      “按照一模二模的成绩,我只在本科线边上,即使我考上了本科,我妈妈也很难负担高昂的学费。”
      孟珊知道她来自单亲家庭,归母亲抚养。她父亲游手好闲,给不起抚养费,母亲又没多少收入,每个学期都是要申请贫困生补助的。可孟珊也只能提醒她:“你想明白了吗?在这样的社会文化里,本科跟专科的学历差别太大了。”
      “老师,我记得你说的,如果学历是专科的,很多体制内的考试就不能参加了。但我读的酒店管理,就业门槛并不高。”白璐停了停,又加了一句:“省专的‘酒店管理’,一向是专科中录取分数线最高的专业,其实考上这个专业,对我的成绩来说,是不吃亏的。”
      孟珊心下恻然,有多少学生能够在高考中创造奇迹呢,学习基础,学习能力都已经摆在那里,那些突击几个月就有大幅度进步的传说,不过是“幸存者偏差”效应而已。
      白璐见孟珊默然不语,反倒来劝慰她:“老师,你不必为我可惜。你以前在班会课上也说过“天道酬勤,功不唐捐”不是吗?也许我只是不适合高中的课程,虽然很努力但成绩一直没有起色,可到了大学却未必啊。”
      孟珊想了想,又问:“你妈妈知道你的决定吗?”
      “她知道。”这个时候,白璐哽咽了,整张脸都有点发红。她长得不漂亮,安静沉默,讲话也很轻很羞怯,但是孟珊就特别喜欢她。
      白璐这个班长当了一年多,前任班长是一个成绩特别好的男生,属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类型,整个班干部队伍也很松散,班级里的自习纪律江河日下。他在高二上学期离期末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提出辞职,孟珊在班里问有没有人愿意当班长,底下的学生默默地该干嘛干嘛去了,有一天晚自习孟珊一进教室,黑板上赫然一行大字——谁吵谁就当班长。
      那段时间孟珊动员了好几个学生,都没成功。没想到白璐怯怯地过来找她,说自己愿意当班长。
      事实上这个班级的班长并不好当。就晚自习而言,学生们习惯了没有人管理的状态,有翻杂志的,有对着镜子梳头的,有剪指甲的,只有老师坐班的时候,情况会略微好一点。白璐吃了很多苦头,因为她性格温柔,声音又不大,刚开始有些同学依旧我行我素,根本不搭理她。对于孟珊来说,她是这样的姑娘,哪怕没有看到她在自己眼前哭,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孟珊也心疼得不得了。可白璐特别懂事,从不跟孟珊诉苦。跟她说话,孟珊整個人都无法不温柔。
      高二上学期结束,因为白璐持之以恒地每天晚自习前5分钟宣读晚自习违纪名单,慢慢的,违纪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后来裴芸芸偷偷告诉孟珊,因为白璐自己从来不违纪,记录的时候十分公平,原因也说得很清楚,而且她只宣读,从不跟班主任或段长打小报告,慢慢的,大家都对她很服气。高二下学期,班级连续三次拿了优美环境评比的一等奖,还成功地拿下习惯优秀班集体的称号,进步这么大,大半功劳是白璐的。
      想到这样的事情,孟珊不知道怎么的,觉得自己这个班主任,当得没有心,她喃喃自语:“你都决定好了啊……”
      白璐忍回了眼泪:“老师,我小时候被妈妈当作男生养,短发,从来没有裙子。她从来不知道我对裙子的渴望,也不知道我怕黑,一到晚上,总是催我自己去房间睡觉。”
      孟珊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很怕冒犯学生的隐私,从不会去打听这些事情。听到这话,她心下了然:“因为你是女孩子,你爸爸妈妈才离婚的?”
      白璐点点头:“我爸爸就不提了,我妈妈也想生个男孩。小学五年,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永远出不完的黑板报,等到任务完成后出校门,路灯都亮了。出黑板报的同学也不少,但回家的路通常只有我一个人走。”
      “你这么懂事,又这么乖,你妈妈也是爱你的。”孟珊说完这番话,自觉苍白无力。
      白璐继续说:“初三的时候有机会上普高的同学都会参加补习。有一次晚上,我没有骑车去学校,上完课走回家,潦草修完的公路没有路灯,又长又荒凉。半路上碰到同校陌生的男老师,骑着摩托车,执意要送我回去。后来他跟我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如果不方便骑车,补习之后去找他,他送我回家。我觉得很羞愧,这样的话,我妈妈从来没告诉过我。”
      “也许……也许你妈妈不懂这些。”孟珊结结巴巴,不知道是在安慰白璐还是安慰自己,“不一定所有的母亲表达情感的方式都相同。她至今没有再婚,也没有执意要生一个男孩。”
      白璐用纸巾捂着眼睛,低着头哭了。
      “每个人都这么难呢,唉。”孟珊叹了一口气,也许白璐的妈妈,至今不知母女已有如此隔阂。
      “老师,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感觉自己很弱小,很无用。晚自习前我经常满校园地游荡,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可每每看到满教室的人,我还是觉得……老师,你说飞利浦的节能灯,怎么照得眼睛这么痛?”
      “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难过。”
      白璐压着自己的眼泪,摇摇头:“老师,有些事情跟你说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孟珊看着这个肩膀薄瘦的女孩,仿佛一片狼籍,仿佛血泪满身,想了想才说:“等你长大后,一定会过得特别好,就不用在意这些往事了。”
      “是,老师。”白璐抬起头,眼睛仍然红着,却露出了一个饱满的笑容。
      孟珊有点恍惚,当初羞怯的女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满怀心事,长成了现在浑身坚硬的样子。
      也许,与其说青春难过,不如说人生坎坷。
      白璐走后,孟珊一个人在心理辅导室坐了很久,掩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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