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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二月 她有点贪恋 ...

  •   期中考后,孟珊收到了一封信,厚厚一叠。信封上有四个青色大字——“北冥有鱼”,是已经分去其他班的项声楠给她写的。
      隔着时间和距离,期中考成绩颇有起色的小姑娘终于敢对她直言。
      小姑娘说其实她在实验班有同辈压力,说从前并不快乐,又说自己以后会用心学习,四张信纸,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的母亲。
      孟珊把信小心地叠了起来,锁进了抽屉。她总觉得自己该做什么,可是她除了跟小姑娘现在的班主任沟通,也做不了什么。她知道,每个角色都有每个角色的不容易,也许度过漫长敏感的青春,在复杂的岁月中,这对母女彼此会达成谅解。
      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如果不能呢?
      中国式母亲,真正称得上伟大的,其实很少。大多数母亲,养孩依旧是为了防老,有付出一定就想要有收获。孟珊相信她一定真心诚意地宠爱过自己的女儿,但在女儿身上得不到她想要有的“回报”时,她转而将自己的宠爱给了儿子,却还是停留在自己的想象中,觉得自己对女儿依旧关注。
      十二月的天渐渐冷了,寒气峥嵘,叫人伸不出手。龙爪树的枝干弯着腰,叶子掉光了,一排光秃秃地站着。校园里一片萧索,只有几丛山茶开得杂乱。
      孟珊忽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想工作,不想结婚,不想生小孩,想得过且过每一天。看着别人朝气蓬勃地活着,她又觉得自己连抑郁的情绪都不该有。
      学生跟她说大街上新开了一家早点店很好吃,她逼着自己早起走了十几分钟去买。店里的生意特别好,人头攒动。孟珊其实没什么胃口,为防推销,轮到她买的时候,特地说了句:“我只要糯米饭,其他的都不要。”她根本料不到,收银的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哟!这么省啊”,阴阳怪气。
      孟珊接过找来的钱和一袋糯米饭,特别大声地说:“因为你家除了糯米饭,其他的都太难吃了。”店里的顾客纷纷看过来,孟珊又冲着那个收银的中年妇女说:“不会说话呢,没人当你是哑巴,还做生意呢,趁早关门好了!”她当然知道大清早生意人不爱听“关门”这种话,可她就是要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膈应别人,她也料定了做生意的人,不会轻易在店里与顾客争吵。果然,那个女人讪讪的,不说话了。
      出门的时候,孟珊把羽绒服的拉链全拉上了,一张脸藏在雪白的貉子毛里,就好像自己正完成收剑入鞘这一动作。
      她感到汹涌的饿意,这么糟糕的女人还在世上活着,她凭什么不认真地生活,哪怕是带着一身戾气。
      可惜这满身的戾气,不能帮她战胜大姨妈。准确地说,这次她还没来得及拔剑,大姨妈就已经KO了她。
      原本她对自己的亲戚是很了解的。大姨妈来的时间很有规律,妇科检查也全无问题。大姨妈只在第一天痛,连痛的时间她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初见血块之后,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上课或者调课。吃一粒止痛药,再躺一天。熬过第一天,她就能像个男人一样去打篮球,当然,她才不喜欢打篮球。
      可这一天,她算准了时间,却没算准止痛药的效力。
      陈凉下课回到办公室,见孟珊趴在办公桌上,面色如纸,宋寄红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她不知吃了什么,吃完后又趴在了桌上。
      他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了?还好吗?三三。”
      孟珊忍不住蜷成了一团:“我……还……还行。”只是痛得浑身是汗,连小腿都感觉是汗涔涔的。
      孟珊刚吃完第二粒布洛芬,这会儿眼睛累得睁不开,睁开也是灰蒙蒙的。然后发冷,在止痛药见效前痛晕过去了。
      不过她以为自己是睡过去的,痛得脱力,她在梦里却依然是手起刀落,血刃仇家的游侠。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窗外的夕阳摇摇欲坠地挂在山边。史铁生说,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孟珊不知道,她此时是不是要沉静地走下山去。她刻意不再去回想那种疼痛,然后,闻到了蛋炒饭的香气,还有牛肉汤的味道。
      陈凉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唇色已经正常,松一口气:“三三,你要喝红糖水吗?”
      孟珊并不意外,点点头。
      他又出去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把她搀起来斜靠着,再让她自己握着喝。
      “还痛吗?”
      孟珊摇摇头。
      陈凉拎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红糖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刚才你那样子有点吓人……宋老师也吓到了……不过校医说你是痛经比较严重,吃了药要回来休息……宋老师走了,她去上课,说你醒了叫我泡红糖水给你喝……”
      “我以前没这么严重。”孟珊喝完红糖水,又说,“我已经吃了一粒了。本来想忍一忍,都说吃止痛药对身体不好。”
      陈凉急了:“你都痛成这样了!一个月吃两粒布洛芬根本不会对身体有伤害。”
      “你怎么知道没有伤害?”
      陈凉露出一颗虎牙,看她一脸苍白,又很快收了回去:“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几篇科普的文章。”
      “陈凉,谢谢你。”
      “哎……我得给宋老师发个微信。”陈凉的头低了下去。
      他低头的时候,嘴抿成了一条线,眼睛也是一条线,眉毛是一条加粗的线。他抬头的时候,孟珊才发现,他是单眼皮的男生,亏得还有细细的卧蚕,不然眼睛都看不见了。
      天际几缕轻洒的云,霞光收敛着冬日的寒气,远山层峦叠嶂,青峰翠涛。近处楼房层叠,土灰色的,线条流畅。看着看着,孟珊忽然说:“陈凉啊,你喜欢夕阳吗?”
      陈凉老实地说:“夕阳、朝阳这些,我都没有特别的兴趣。”
      孟珊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辛弃疾说‘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大二的时候,跟历史文化学院的同学去过婺源,婺源有个村叫理坑,我在理坑住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出门坐在村头的石板上,看了一会儿夕阳,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快啊,已经十年了。”
      “听说婺源是中国最美的农村,可惜现在去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拍不到好看的油菜花了,都是人人人人。”
      孟珊笑了,点头承认:“是。青山绿水,黑瓦白墙,油菜花的嫩黄显得特别有生气,随手一拍都是水墨画,不过我只记住了夕阳。”那是她大学里最动人心魄的一天,与人共看过山间的雾气,也独自等过夕阳。
      陈凉看看她,又看看窗外,点点头:“现在的夕阳,很好看。”
      “连我都可以谈论‘十年前’了。”孟珊觉得睡意又来了,“你十年前呢?唔……还在读初三吧。”她轻声笑了一笑。
      陈凉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往回看,你也只想得起前一个‘十年’,再远一点,你也想不起来了。可人生还有很多很多的‘十年’。”
      她有点贪恋这样的温柔,如果她再小十岁,也许她也爱得起陈凉。可十年前的她,决不会喜欢年轻的男孩子。俞扬说她早先迟钝得惊人,可她确实看不懂情何以起——在图书馆给她递纸条的陌生人是真的喜欢她吗?她暗恋了几年的那个人也喜欢过她吗?陈凉为什么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都不明白。
      孟珊笑了一笑,说出的话却是:“我还能想得起第二个‘十年’,甚至我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妈妈给我洗澡,洗完澡后,我脚底都是泡沫,然后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要被她骂。”
      陈凉捏了捏她的手:“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他的眼神多治愈呢,治愈得像此时的夕阳,隔着窗户便隔去了冬寒,而只觉得整个房间都染作了橙黄。
      “你还不回家吗?”
      陈凉摇摇头:“迟一点也没关系。”停了停,他又问,“三三,你想吃东西吗?”
      孟珊犹犹豫豫,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还是吃点吧,我等你吃完饭,就走。”
      她的嗅觉并不灵敏,陈凉烧的不是牛肉汤,而是牛肉丸汤,特别清淡,只有丸子本身自带的几粒油星。她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淘宝上买的潮汕手打牛肉丸,吃起来口感十分扎实,一直放在冷藏格,放得她都忘了。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满腹心事。
      人生很难,就像刚才,喝了红糖水,出了一背汗,却不能任性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招凉。
      人生很难,就像现在,她被陈凉打动了,却觉得自己不配他的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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