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傲娇老白龙

24、八月 我喜欢把游

　　七夕这天早上，孟珊租的房子这边开挖管道，据说这个片区有新的水厂在建。
　　机器轰鸣，像城市在折叠，她想该轮到她沉睡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实习的时候，深秋的风里有凛凛的冷意，天色是灰扑扑的蓝。那会儿她所在的实习小组分到了一个很小的空余教室当办公室，有一个姑娘在上午改完作业后给孟珊编辫子，在走廊的阳光下一遍编一边聊天。孟珊昏昏沉沉地晒着太阳，感觉她的动作真轻啊，没多少工夫，孟珊就听见她说“好了”，一转头，看见一个逆着光的温柔笑容。不知怎么的，醒来的时候，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落入了头发中。
　　窗外的蝉声一阵高似一阵，令她想到松尾芭蕉的俳句，长夏草木深，武士当年梦痕。
　　缓了几分钟，她撑起身子，兀的“咔嚓”一声，一不小心把框架眼镜压出了裂纹。对着镜子戴好眼镜，镜脚看起来格外扎眼。
　　这还都不是最惨的。
　　刚入夜，她正煮着汤，突然眼前只剩下火光。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街区一片黑暗。
　　孟珊凭着灶上那点微弱的光，找到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也顺利地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不得不说，在独自一人呆着的房子里，这样的白光，落在黑灰的瓷砖上，看起来有点瘆人。
　　所幸门外有了很大的动静，邻居家的门开了，有小孩子的声音，还有人来拍她的门。听到人声，孟珊才觉黑暗并不可怖。她暗暗感激起老式的套房这样不良的隔音效果，让她分辨出敲门说话的是隔壁的女主人。
　　孟珊抓了钥匙，摸索着打开了门。借着手机的光，她看到沈冉拿着蜡烛，大眼闪闪，大声地说：“孟老师，停电了，你家是不是没有蜡烛，我有。”说着他手一递，伸得笔直笔直。
　　孟珊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谢谢你。不过我准备下楼去，等来电了再上来，用不着蜡烛的。”
　　这时，沈冉的妈妈插了一句：“孟老师，听说正在抢修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要不你先拿着蜡烛？反正我们家蜡烛还有好几支。”
　　孟珊听她这样说，把沈冉手里的蜡烛接了过来，又摸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谢谢”。
　　她打了招呼，握着蜡烛下楼。烛光太亮了，不能定睛去看，否则脚下台阶都看不清。
　　楼道里也挺热闹，大概天气太热了，所有的人家都开了门。孟珊再注意，也不免窥人隐私。有站门口拿着蒲扇给大声嚎啕的小孩拼命扇风的，有就着烛光一家人继续吃饭的，还有光着膀子说要打“12345”的。
　　她推开沉重的铁门，吹灭了手里的蜡烛。举目所见，只有零星跃动的光，那光在黑暗中。月色也不明朗，勉强让她看清脚下的路。
　　离小区不远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家灯亮着的一鸣。依旧是明黄的招牌，门口还立着牛萌萌的广告板。
　　店里有小型的发电机，“突突突”的声音听听就习惯了，收银台边上的是个有梨涡的小姑娘，逢客便笑，嗲声嗲气却不让人反感。
　　她抬眼看了看广告牌，点了一杯黑糖晶钻奶茶。
　　“不好意思，晶钻没有了。”
　　晶钻经常没有的，她有点沮丧：“那就黑糖奶茶吧。”
　　梨涡小姑娘贴心地问：“要点个吃的吗？可以积分。”
　　孟珊摇摇头，等到了奶茶，自己握了，坐在临街的位置上等着重新来电。
　　独自一人、无悲无喜的时候，她觉得看世界全是细节。
　　店员给她的奶茶封了口，奶茶的杯面是柠黄色的，印着小小一只牛萌萌——黑色的几条线，竟勾勒出这样可爱的形象；店里只开了一个摇头的落地扇，拖儿带女的大人来买东西，玻璃门一开一合，停电前存下的冷气倏忽逃走了；对街的店铺里点着蜡烛，她凝神看了一会儿，是两只，凑得很近的两只，火光微弱；街旁的树现在只有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只有粗枝依稀可辨，令她想起周晓枫的《斑纹》。
　　有些细节可以忽略，有些却不行，比如陈凉这么高一个人坐在她身边。
　　孟珊咬着吸管看了他一眼，一个月不见，他瘦得眉骨高耸，愈发清俊。怎么会有这样的体育老师呢，一个夏天了，没有晒黑，这么热的天，一点汗都没有流。“今天还是喝蛋奶吗？”她看着梨涡小姑娘很主动地过来问，笑得比刚才还甜。
　　陈凉指指她手里的奶茶：“我要喝跟她一样的。”
　　她也想变成长得好看的男人，拖到四十来岁都还是有小姑娘可以追。孟珊嘲讽地笑了一声，世风如此，何况自己还是那种利己主义者。
　　唔，跟奶茶一起来的还有托盘、纸巾和吸管。她真是羡慕这个小姑娘，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喜欢，旁人看了却还是觉得甜得不得了。陈凉低声道谢，梨涡小姑娘嗲嗲地回一句“不客气”，又到柜台里了。
　　“这两个月，我经常来这家店，离你家很近。”
　　孟珊没有回应。
　　一段黑暗而沉闷的无言。
　　陈凉吸着奶茶，过了半天又开口：“总觉得，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店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客人越来越少，街面上不断有车开过。
　　“那就不要说了。”
　　“三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陈凉看着她。
　　她喝了这么久，才发现奶茶粉没有化开。孟珊拿吸管顶着杯底搅了搅，心里默默地给了小姑娘一个差评。陈凉仍看着她，她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你没有必要看得这么重。如果你卑鄙，那我就更不是什么好人了，扯扯平，行吗？”
　　“不是。我……我只是，把你看得很重。”
　　外街仍然有大片黑暗，天上数颗星子，光亮聊胜于无。店员在窃窃私语，她觉得身上渐渐出了汗，可陈凉的眼神特别执拗。
　　她小声地问：“陈凉，你几岁了？”
　　“二十三。”
　　“你看，你才二十三岁。你见过多少人呢？”现在事情太复杂了，而她只想过简单点的人生。
　　“三三……”
　　孟珊没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一年前我在干什么呢？相亲。也许接下来，又要相亲……何君在三十五岁之前，几乎所有的同事都想给她介绍对象。我还没有她扛得住。”
　　“你宁愿去跟陌生人相亲，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眼帘低垂，下巴尖了一些，不知道是对陈凉说还是对自己说：“人言很可怕，尤其是她们在你面前殷殷切切的时候。最可怕的是，她们是真的怀着好意关心你的人生，所以你连反抗的心思都不该有。”
　　“并不是人言可畏，而是你觉得我不值得。对吗？”
　　孟珊觉得眉心有点痒，伸手去抓了几把。雪样的额头就被抓出了一团团红。
　　陈凉递了一张纸巾给她：“用纸巾轻轻刮几下，比手抓要好。”
　　她依言做了，果然舒服很多。
　　陈凉见她低着头抓着纸巾来回地刮自己的额头，又不说话，索性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她说：“我喜欢把游戏玩到通关。所有的事情，我都要有始有终地做完。”
　　孟珊停了手，转过脸看着他笑了：“什么叫通关？追到我吗？通关之后呢，你再去玩新的游戏吗？”
　　“通关就是白头到老，就是我死的时候，你在我身边。”陈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店里的四个人都能听见。
　　额头又痒了，孟珊拿着纸巾捂着额头，根本不想跟他说话，真是幼稚又愚蠢，他以为结婚是两个人过家家吗？
　　“滴”的一声，电来了。街市像从沉睡中醒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听见店员商量着把发电机关掉装到储物柜去。
　　喝完了奶茶，顺手投进了陈凉身边的垃圾桶，她拍拍手，轻声对陈凉说：“刚才你的话，我都没有记住。以后我们还是同事。”
　　=============================================================
　　八月底开班主任会议的时候，白越果然不在了，6班的班主任换成了陈凉。数学组有个女老师生完二胎来接班，常霈被调到了高二带实验班，毕竟高二学生才是数学竞赛的主力。
　　孟珊到办公室的时候，齐雪塘正跟陈凉说：“白越还在咱们段，我看你这办公桌就别换了，资料搬来搬去也麻烦。反正你跟孟珊也算是搭班，还是一个团队的人。”
　　高一八个班的体育都是陈凉教，他跟谁不是搭班？孟珊暗暗吐了个槽。
　　齐雪塘瞥见孟珊，更是一脸高兴：“小孟啊，听说你要结婚了，今年好好干！高三放你一年假！”
　　陈凉也看她，嘴角耷拉着。
　　孟珊假笑了几声，干巴巴地说：“没有呢，还早，还早。”
　　新学年第一天在食堂吃饭，她把自己单身的消息“无意”地透露给了身边吃饭的同事。下午的时候，几乎全校的同事都知道她又单身了。
　　当班主任，比“被结婚”好，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