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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六月 所有人都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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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有粗浅的夏意,蝉声早早地叫起来了,教学楼下整片的龟背竹绿得骇人。
自从孟珊给办公室里的人宣传了龟背竹是传说中除甲醛效果特别良好风格特别北欧价格特别贵的绿植之后,众人都对这几丛连片的龟背竹蠢蠢欲动。
要不是曾开过《七中植物列谈》这门校本课程的白士心科普龟背竹的汁液是有毒的,看舆情,恐怕七中校园已经见不到这种植物了。
孟珊特别后悔,因为办公室里的聊天话题,从除甲醛到新房装修,一直说到了她的结婚问题。
“三三的对象条件很好的。”
孟珊特别老实:“我不知道呢。”
“开捷豹,家底肯定可以。”
捷豹很贵吗?她没好意思问,不过她觉得看是挺好看的。
“这些都没关系,人优秀就好。哪里工作的来着?我这记性。反正是公务员。”
“要早点,早点……”
“哎,你们见家长了吗?”
孟珊假笑:“还没呢,还早……还早……”
她才不会说,俞扬还被她妈嫌弃了呢。围着她的全是中年已婚已育妇女,她这个中年未婚未育少女简直瑟瑟发抖,毫无反抗能力。
她们那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孟珊想到了前几年去动物园的情形,园里深刻地洋溢着“神经病人思维广,弱智儿童欢乐多”的后现代结构魔幻主义城乡结合杀马特草台班子的气息,她像那只觉得众生都很无聊的熊猫,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了《最炫民族风》,当“苍茫的天涯是我滴爱”这样意境肥硕的歌声响起时,太阳终于下山了。
七中今天没有太阳,但有雷打不动的铃声。
下课铃声一响,众人都作鸟兽散,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上课去了。
说真的,在一片喧闹中保持放空微笑表情的孟珊并不特别在意她们的想法,毕竟期末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每个学期的期末,七中都有全员家访的德育传统。所谓全员,自然是教师全员。
期末考试被安排在六月末,旋即就是家访日。
宋寄红笑眯眯地说,段长也知道体恤班主任了。转头齐雪塘又来了:“各位亲,高三补课一个月,我们高一就……”
孟珊刚接了一句“不补课了”,立马被他瞪了一眼。
果然,高一要补一星期的课。
期末考前,孟珊跟学生说要家访的事,客气且不带希望地问了一下有没有人想被访的,结果林蒙在底下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肯定不要啊,到时候你一来,我就‘享年十七岁’了。”
林蒙皮这一下,班级里考前紧张的氛围就松了大半。
“老师,别去我家,我想长命百岁。”
“那……我就再活五百年吧,我不贪心。”
“去!老师,我只想活到毕业以后好来看您老人家。”
“老师,我们家穷到脱水,你别来了。没有鲜花夹道礼宾列队欢迎,太对不住您了。”
……
孟珊笑得快岔气,站在讲台上先把“林蒙”这个名字写到了家访名单里面。
除去林蒙及她家附近的两个学生,还有根据政教处群发短信中提示的几个贫困生和单亲、留守家庭的学生,孟珊心里最想去的是项声楠的家里。
项声楠是语文课代表,在语文课上认真又积极,写的一手好字,一对浓眉,舒展大气,恰恰满十六岁,笑起来像一团耀眼的火焰。学期中段,学校里有一次群体性的亲子活动,孟珊叫她邀请爸妈参加的时候,她却十分不情愿。当时孟珊以为她并不重视这样难得的机会,再三追问,这个女孩子却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妈妈,她是不会来的。
孟珊曾多次打电话找她的妈妈,有时还没开口,她妈妈就误会她在学校犯了错。其实打几通电话也很难看出端倪,尤其她不是在店里忙着做生意,就是在接她弟弟的路上,谈话经常匆匆结束。
陈凉是家访组里负责开车的,跟她从前遇到的“司机”比,这个搭档特别负责地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完全不用她操心。跟她们同组的还有教政治的梅睢,在只有高级教师的政治组里算年轻人了,四十多岁,穿衣风格特别森系,年轻时是七中的“四朵金花”之一。
家访这天,三人约定八点在学校出发。
朝云浓密,是家访的好天气。
第一站是最近的林蒙,不过再近,也要开上半个多小时,而且还有可能是土路。没办法,七中这样的地理位置,生源基本上都来自乡镇和农村。
长路无聊,梅睢关心起了陈凉的人生:“小陈老师,你多大了?有女朋友了吗?”
陈凉不明就里,特别老实:“二十四岁。”
“虚岁还是周岁?”
陈凉开着车,好半天才说:“虚岁……吧。”
“怎么还有人把自己年纪越报越大的。”孟珊吐槽,“你不才二十二周岁吗?”
梅睢开玩笑:“那已经过了法定结婚年龄了。”
陈凉露出一颗虎牙,这让梅睢感觉很受用。
“我有一个外甥女,刚毕业……”梅睢正寻思着怎么介绍这个女孩子,没想到陈凉来了一句:“梅老师,我有喜欢的女孩子。”
孟珊在心里暗笑,小菜鸟也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她翻着家访名单上十个学生的成绩单,不假思索地拆台:“那你还答应齐雪塘下学期当班主任?赶快恋爱去啊。”
梅睢也说:“你们还有体育训练,加上班主任工作……太忙了,太忙了,还是不要当班主任了。”
话题的主角看了一眼孟珊,这回笑得比较勉强。
梅睢又有事情问孟珊:“小孟老师,今天家访大概几点结束?”
孟珊正计算着大概的时间,她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我儿子已经放暑假了,我得早点回去给他做饭。”
“哦哦。”孟珊连忙应道:“不会晚的,我们就走两个片区,最多下午四点来钟就结束了。”
“去哪几个学生家里呢?”
“林蒙、项声楠……”
去到林蒙家,她爸爸妈妈都很热情,孟珊接过刚泡好的热饮,杯里放的是大片的西洋参和枸杞。梅睢是养生达人,连连夸赞。
林蒙知道班主任要来,早早就丧着脸做起了红茶饼干,趁着她跟爸妈说话,就偷偷地跟陈凉说:“凉哥凉哥,怎么办?珊姐来家访,肯定要叫我去补习。”
“那你还给她做饼干吃?”陈凉也悄悄地问她。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谁让她是我喜欢的老师呢?……啊,凉哥你也是……”小胖妞一脸忧郁。
孟珊笑眯眯地吃着她做的饼干,看到她丧着脸跟陈凉说悄悄话,还要逗她:“这次期末考挺好的……唔,最近看起来胖了一点点,是不是想跟陈老师锻炼去?”
她立马正色道:“不!老师我决心好好学习,没有空出去跑步。”
孟珊也愿意陪她演下去:“嗯,不错不错,暑假里把成绩比较落后的英语补上去……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对对对!老师说得对,蒙蒙在家,都没听见她读英语……还要补习,听说学校边上有个辅导班,七中好几个学生都在那里学,蒙蒙也跟着去。”
林蒙演崩了,强颜欢笑:“老师,你多吃点,多吃点。”
在项声楠家就不这么有趣了。这次考试,她的成绩很不理想。看到成绩单,小姑娘沉默了。大部分时间,只有她的母亲在絮叨,说自己对她弟弟还没有对她好,而她每每比不上自己的表姐妹,令自己白白付出,又说生意不景气,家庭有负债,可她一点懂事的样子都没有,还说她一回家就玩电脑,半夜也不肯睡觉……
项声楠红着眼,微微低着头,浓眉紧紧皱起,沉默地站着。
也许她母亲说的都是事实,但言语中掺杂的怨气,令三人不约而同地将担心的眼神投向了她,尽管她母亲强调其实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就只有一个“毛病”——不肯与父母沟通,但是那十几分钟,她一直在数落自己女儿的毛病。
孟珊与陈凉都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倒是梅睢也当过多年班主任,抽空说了句:“孟老师,接下来还有几个学生要访,下次再聊吧。”
一时众人都起身。她母亲将梅睢送出门,孟珊和陈凉落后一步。孟珊站在那姑娘身边,拍拍她的背,听着她强忍着不崩溃大哭的哽咽声,叹息也比想说的话要多。梅睢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叫她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这么严厉地批评她,越是难沟通,越要慢慢沟通。
直到梅睢中途下了车打的回家去,孟珊还有点神情恍惚,然后她听见陈凉说了一句话。
“三三,我喜欢的是你。”
“……”
陈凉看着前方的路,神情有点凄凉:“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所有人都可以催我谈恋爱,只有你不行。你催我,我会伤心的。”
她下车,上楼,边走边想,今天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