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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五月 一颗少年的 ...

  •   七中的绣球花开了,淡蓝色居多,在老绿的叶中显得格外跳脱,上百片花瓣满满当当地攒在一起,却没有半分心机。
      孟珊掰着指头算了又算,还是逃不了五一假后立马要值日的下场。值日有多惨呢,冯雪塘算得细,一个小时,头尾十五分钟都要两人同时巡逻,只有中间半小时可以轮流,保证有一个人在场就行。得亏她跟陈凉一起值日,陈凉一双长腿,怎么走都不累,经常是她在办公室里等他交接等到望眼欲穿。
      唔,望眼欲穿的感觉真好。
      这天值日,吃完晚饭,两人站在走廊上吹风消食。
      说是消食,孟珊还抱来了一大碗樱桃。樱桃是山东产的,嫣红色,一看就清甜多汁。
      陈凉取笑她,她理直气壮:“在食堂吃饭,不能算吃饭?!那是为了生存!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能算吃饭么?现在我还是饿的!饿的!”
      陈凉笑眯眯地吃了几颗,把核吐在了她用废弃的答题卡叠成的小方盒里。
      孟珊边吃边自言自语:“其实吐在楼下这片龟背竹的土里也没有关系,还能当养料,就是被学生看到了不好。”
      陈凉看她埋着头,头发浓黑,额发又细又软,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学校的广播室破天荒地放了一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水边的阿狄丽娜》,孟珊刚在心里喝一声彩,就发现都还没起完就被掐掉了。
      她抬着脸对着陈凉苦笑:“你看,生活里是没什么小确幸的,尤其是有晚自习再加值日的生活。”
      陈凉问她:“你很喜欢这支曲子吗?”
      “兹兹”几声过后,广播里传来了林宥嘉的《神秘嘉宾》,也是孟珊喜欢的。她听了一会儿,才说:“不懂事的时候,期待过恋人能把这支曲子弹给我听,不过现在的男朋友,不会弹钢琴。”孟珊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以前可中二了。”
      陈凉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杯,稳重地点了点头:“现在是中年少女,要喝养生枸杞了。”
      孟珊对着他晃晃手中的保温杯,纠正他的说法:“是西洋参好吗!你才用啤酒泡枸杞呢!”
      陈凉忍着笑:“喝参茶干嘛?续命吗?”
      孟珊想到电视剧里那些病得要领盒饭的角色,动不动就用千年人参吊着性命,也笑了。
      陈凉还记着她刚才说的话:“快说快说,你怎么中二了?”
      孟珊为了满足年轻人的好奇心,开始历数过去种种中二的行为:“我们大学里《中国古代史》的期末考试,有一道题是认繁体字写简体字,但我大学毕业了,在微信上跟人聊天的时候,还是用繁体字,唔,当然是为了装逼,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写了很多错别字。”
      陈凉笑嘻嘻地接上去:“没关系,反正对方也不知道。你现在不会写错了。”
      孟珊也笑了,继续说:“刚工作的时候,因为很喜欢积家的一支广告,于是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听了N多版本的《When do I begin》,最终发现自己最喜欢的还是积家的那个版本,当时把精力花在这种跟工作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事情上我还颇为自得,直到当天我备课到深夜,手写教案还是后来哭着补上去的。”
      “听歌一时爽,备课火葬场。”
      孟珊觉得跟这个男孩闲聊还挺有趣。她又说起自己刚毕业时的事:“那会儿我怕镇不住学生,得空就在她们面前背长诗,像《长恨歌》这种,我干脆默在了黑板上。”
      “怎么默得下呢?感觉很长很长啊,我读书的时候,语文老师只要求背名句。”
      “是啊,我从课间开始默,默到了快下课。高估了自己的臂力,也高估了黑板的容量。”孟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样幼稚愚蠢的事了。
      “就像我,今年带篮球队,第一天就从各个角度先投了十几个三分球给他们看。那帮小子,哼!”晚风吹过陈凉的额发,他的眼像天上的月牙。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只要业务能力够硬,学生不会不服。”
      陈凉想了想,点点头,又问:“三三,你为什么要当老师?”
      孟珊对词汇特别敏感,她伸手敲了一下陈凉的手臂,教训他:“没大没小,叫姐。”
      陈凉理直气壮:“学生都没叫你老师呢,你不还说称呼不过是个符号吗?”
      孟珊一时竟无法反驳,只得“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陈凉见好就收,又问起刚才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工作都会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他记得四月份有一项征文比赛,十来个学生反复来找她,她每次面批都要很久的时间,不用坐班巡逻的自习课也没有空休息。
      他还记得,孟珊跟他说过,其实这些学生的作品很难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不过学生有兴趣,愿意去做,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时,孟珊反问他:“那你呢?”
      陈凉吹着风,神情安逸:“我喜欢运动,也喜欢学生。”
      孟珊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碰到那种自以为正义的邪恶,自以为光荣的无知,尤其来自还没被人生和社会摔打过的青春期的学生。”
      陈凉听得有点懵。
      孟珊忽然问:“樱桃好吃吗?”
      陈凉不明其意,不过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个樱桃,是去年刚毕业的两个学生送给我的。”看到陈凉一脸“我懂的”的表情,她又追了一句,“唔,我从来没教过她们。”
      “那怎么……”陈凉不解。
      孟珊把一年前的班歌比赛风波简单地说了一遍。
      陈凉瞠目结舌:“她们把一个校级的荣誉看得这么重?”
      孟珊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根本没打听到底是谁造谣谁传谣。不过她们俩来了,想必她们也身在其中。”
      陈凉迟疑了一会儿,问:“你现在还生气吗?”
      孟珊摇摇头:“从前特别生气……现在不了,一群女孩埋头读到高中,人生经历少,自然对眼前的荣誉分外珍惜。她们当时不过是想不明白。”
      “所以,她们是来跟你道歉的?”
      “也是,也不是。”孟珊心平气和,“看得出来,她们俩状态挺好的,对人生对未来都有想法,在大学里也很努力地过自己的生活。不是所有的和解,都必须说出对不起才作数。她们知道,我也明白就行了。”
      “她们也……也算是有心吧?”
      “其实我最难受的是,在那次风波中,我曾教过的学生在QQ签名里写了很激烈的话,白底黑字被人截图,我想忽略也很难。”
      “教过她们,她们竟然不知道你的为人?”陈凉怔怔的,“三三,你说的这个,不是……”
      “我大学里在一所高中实习了两个多月,跟高一的一个班级。班上有一个很皮的男孩子,作业经常不交,逃了自习课去打篮球,还爱顶嘴,其实我们还发生过争执。有段时间,他的家校联系本也不肯交,拒绝谈话,也拒绝沟通。”
      她说到这个学生的时候,神情十分温柔。陈凉看着她,一直看着。
      “后来有一次,学校组织秋游远足活动。我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不知怎么的,他也走在我身边,老问我,老师你渴吗我有水,老师你累吗,老师你是不是觉得很晒?”
      陈凉露出了两颗虎牙:“没想到还是个话唠,他不会给你打伞了吧?”
      “岂敢岂敢?”孟珊知道他说的典故,也笑了一声,又继续说:“不过秋游结束后,他开始交作业了,也不逃课,变化还挺大的。”
      陈凉说:“是不是秋游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我只是听他说话,现在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只记得是他小时候的事。”孟珊摇摇头,说起另一件事:“学校里有一个小卖部,我怎么都找不到在哪里。有一个下雨天,我没来得及吃早饭,想买点面包,他就自告奋勇要带我去。到那里我才明白,因为是一个废弃教室改装的,连个牌子都没有。他叫我不要进去,在外面等他,因为里面满是泥泞。”
      陈凉感叹了一声:“哇!这个学生情商真高。”
      孟珊永远记得那个小卖部看起来黑暗又幽深,只隐约听得嘈杂人语。而不多久,少年就举着她的面包迎着光跑了出来,笑的时候,有两个梨涡。
      “实习快结束的时候正换季,我课间去班级里,准备听课,咳得不行。铃声响起的时候,班长喊了‘起立’,他站起来,还敲敲我,摊开手,掌心里是一颗京都念慈庵的枇杷糖。”
      陈凉想起她桌面经常放着的圆圆的棕黄色的小罐,听着她说:“我知道听课的时候这样不好,可我没办法拒绝他的好意。后来班主任跟我说,那段时间他爸妈正在闹离婚。”
      风吹在她的眼睛里,十分清凉。
      “一颗少年的心,是很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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