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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月 夜色幽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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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孟珊无比赞同,因为学考改卷。
这天上午,俞扬请了半天的假,要送孟珊去动车站。八点闹钟刚响,“啪”一声就被关掉了。他起身披上深灰色的真丝长袍,给孟珊掖了掖被子,虚掩了房门,去厨房准备早饭去了。
孟珊睡眠浅,其实闹钟响的时候她就醒了,就是听着动静,却懒得睁眼。房间外炒饭的香气传来,她半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心里闷闷的。
俞扬推门进来,见她起床了,去厕所挤了牙膏,刷完出来,给她递了一根。她木木地接过牙刷,机械地开始刷牙,俞扬见她一脸生无可恋,甚是有趣,腾出手掐了掐她的脸。
孟珊停住手,瞪了他一眼。他笑了。
俞扬今天炒的饭格外华丽,牛肉丁香气四溢,上铺一层松脆的碎鱼松,还撒了一片青绿色的蒜苗心。孟珊吃了两碗,等她吃完,俞扬已经去装水果了,准备让她带到动车上。
塑料袋的声音簌簌的,他在厨房里大声地说:“我昨天买了芒果,现在才想到动车上吃起来不方便,这个季节的山竹还行,给你装了三个,菠萝切了一盒,记得下车前都吃掉。”
她“哦”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俞扬对她这样好,她真不舍得离开他。
十点零三分,俞扬送她到检票口,叮嘱她:“要去十天,在外小心一点。”
孟珊点点头,没说话。
俞扬叹了一口气,想到上个星期,说好要给她过生日的,临时有机关文件要发,加班遇上堵车,赶到家里时蛋糕也颠得没了形,她果然生气了。从那天起,孟珊就没有开心过,或许更早点,她就很少对着他笑了。
也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孟珊不会跟他结婚。有趣的是,他真一点儿都不介意。
这会儿抱着她,她的呼吸又轻又软,他觉得自己格外平和。
孟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中,声音轻轻的:“俞扬,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几乎要落泪了:“当然,三三,我们会结婚的。”
孟珊仿佛在喃喃自语:“哦,是吗?”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见惯了车站里的离别,不耐烦地说:“去甬城的动车D3727马上就到站了,只停3分钟,你们谁是这趟动车的?抓紧点。”
俞扬不得不放手了。他的姑娘,鼻尖有点红,脸上有种冷冷的白,是干冰袅袅的雾色。
他看着她拖着行李,过了检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又缓慢又坚决,看着她拐过弯去,一直没有回过头。
阅卷是对身心的摧残,分到阅读组的孟珊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个真理。一天必须工作八个小时,按键盘按到手抽筋,改到下午快下班时眼泪水总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一杯接着一杯喝咖啡,每次精神松懈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是攒人品的时候——每一分都可能影响考生的命运。
机房里颇滑稽地挂了一张横幅——扣一分有理,给一分有据。
她想,还不如说,多扣一分是对这个考生不公平,多给一分是对其他考生不公平。
Emmm……卷面上令她崩溃的段子太多了。
最痛苦的是看完了四五行答案,发现考生不过是翻来覆去把题干解释一次,真心连一分都给不出。
第11题是人物鉴赏题,有考生写“突出了自己的自信与自豪,表现了自己的自信与自豪”,这还不算最过分的,更奇葩的答案是“表现了赵老板对自己的信心,对鉴定钧瓷信心满满的心理,突出了他的自信”。
改着改着,她特别泄气:“这些把赵老板写成了赵老师的,你们真的是来参加学考的吗?”
第12题是情节分析题,有些考生写着写着,估计是high了,顺便剧透了起来,说李老板因为羞愧,去别处开店了。
像13题,考查点在于主题探究,有个考生,写了三四行套话,没半句擦边的,然后最后一句话,没东西写了,写了一个“引起读者性趣”,孟珊默默地在心里给他点了三根蜡烛,同情分都不给!
每天晚上,孟珊都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垮着肩回酒店,外卖叫到前台,自有服务员送上来,她每每只吃半份就再也吃不下去,只想睡觉。
洗完澡略微会清醒点,但八点不到,她跟俞扬用微信的语音聊天,没几分钟就困得哈欠连连。
垮了一个星期后,孟珊总算无师自通地把组长监控器的数据给看明白了,算着组里的改卷速度,应该能提早完成任务。果然,倒数第二天上午,孟珊踩着点到了机房,就敏感地发现组里一片喜气洋洋,提早半天结束的消息在阅卷组负责人口里得到了证实,她顿时觉得活着回去有望了。
到休息时间的时候,组里有老师拿着手机,边戳边说:“我得早点回去,不知道还有没有票。”孟珊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改签动车票,没想到12306里几趟早点回去的车都已经没有余票了,其实还是有一趟车有的,不过是商务座,孟珊算了一下价格,差价抵得上她一天的改卷费用了。
她愤愤地关了APP。
下午下班的时候,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从储物柜里掏手机,刷了一下通知消息,俞扬在微信上发了一个“摸摸”的表情,还有三个陈凉的未接来电。
这几天学生还在放春假,她不知道陈凉能有什么事找她,不过搭档来电,而且是三个。
纠结了几秒,她还是先回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陈凉好像特别高兴:“三三姐,晚上一起去吃饭吗?”
孟珊有点生气,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是知道她来改卷了吗?于是她没好气地说:“行吧,南山路的‘清迈小筑’,六点见,不来是小狗!”
“好的。”
这下她有点吃惊:“喂!你有毒吗?我在甬城呢!”
“我知道啊,我大学就是这里读的,前两天有个室友结婚,我来玩几天。”
孟珊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原本不想出去吃东西,但刚才撂了狠话,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挂了电话,她翻来翻去,胡乱给俞扬回了一个表情。
去南山路的滴滴车上,孟珊自我反省了一番,陈凉一向好脾气,肯定不会计较她的话,不过仗着他脾气好,她就不怎么控制情绪,是她的不对。
“清迈小筑”是孟珊来之前找的店,微博上的网红店铺,虽然有点过气,但因此顾客少了,看着也清净。蓝色的门面,分列两边金黄的象饰,招牌以蓝色作底,配以明黄大红,看着一片热闹。陈凉就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白色卫衣,心脏处绣了一只黑色的豹子,牛仔裤挽了裤脚,脚下一双溯溪鞋。
孟珊下了车,跟他招招手,他立马穿过马路来迎她。年轻人走路带风,微扬着脸,意气扬扬。孟珊想,他倒不怕麻烦。
“三三姐,我看店里不用等位,就在外面等着你。”他边说边给孟珊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店里幽静平和,转头就是整面的壁画,色调十分明快。
六点了,落地窗边透明的薄纱幔帐,在灯光下隐隐发紫。那些姿态各异的花瓶,随风晃动的几帘千纸鹤,荷叶边的餐具,别有异域风情。
她点了网红菜咖喱蟹,出菜果然快得惊人。肥大的蟹身趴在咖喱中,蟹肉浸渍着甜辣的香气。黄咖喱浓郁而黏稠的质地,很容易令人想到泰国长年高照的太阳,及阳光下的比基尼少女。
陈凉傻傻地看着孟珊叫了两碗米饭,勺了一些咖喱,专心致志地拌起饭来,拌好后泛着光的泰国香米饭,一粒粒都裹得金黄饱满。
孟珊飞快地吃完了一碗米饭,缓口气,又催促陈凉:“你吃啊,别看着我。你不知道,改卷是个体力活,我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店里的碗太小了,她想,然后又吃了三碗饭。
结完账起身出门时,陈凉拎过她的包,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三三姐,我得拦着你,你都说自己胖了,吃完饭就想回去躺着。”
“哼!”
“等走到南山路尽头,就有一个公交站,到时候我们再坐车。”
“哦。”
“三三姐,你找的店真好吃,我以前在这里读大学都不知道。”
“哼!”
“三三姐,你别‘哼’啦,鼻孔会变大。”
“哦。”
“三三姐,这里的坡有点难爬,我们以前都说这里是‘情人坡’,因为爬得心跳加快。”
“嘘,别说话,我快爬不动了。”
“三三姐……”
孟珊停下来,仰头看他,心中不解,小菜鸟什么时候话变这么多的?
陈凉也停下来,转头看她。有束光,打在他的喉结上方。他整张脸都落在了光中。
夜色幽蓝,一颗星子也无,只有远山有浓黑的轮廓。
这时候的南山路,亮起了整墙整墙昏黄的灯光,像一个温暖而宁静的梦。
她想到俞扬,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