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傲娇老白龙

16、十二月 你又没养过

　　准备班会课素材的时候，陈凉有点方。要讲的内容太多了，他做了二十几页的PPT，哪一张都舍不得删。
　　孟珊敲敲隔离框，问他：“小菜，咱们需不需要一起讨论一下德育课的环节和课件的内容？”
　　陈凉正沉浸在课件中，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正对上孟珊的脸。她的眉峰峭直，看起来有点凌厉，眼睛大如杏核，盈盈有光。陈凉感到脸有点发烫，想想课件里面的内容，害羞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三三姐，等我全部准备好了，再找你成吗？”
　　孟珊有点奇怪，但这隐隐的感觉很快被少了一件事的喜悦所淹没了，想想之前的班会课，陈凉表现得相当不错，于是她轻松愉快地把这件事情丢在了脑后。
　　更何况，她忙着给家长打电话，因为夏秋跟郑君君，越走越近了。但既然已经有一方不承认，她想想就没有必要再找另一个学生了。
　　打完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喝水，半晌没说话。
　　医生要考行医资格证，教师要考教师证，律师要通过司法考试，世界上绝大多数角色都有准入门槛，唯有父亲母亲这样的角色，是个人就成。
　　陈凉准备好了课件，看看她的脸色，想开口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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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觉自己讲得特别认真，特别专业。一看底下的男生女生，脸色通红，还有几个促狭地笑着。而孟珊坐在最后一排，索性把听课本也合上了，一脸冷漠地看着他。然后，陈凉的脸也红了，结结巴巴开口：“大家……大家还有什么……什么问题吗？”
　　回应他的是哄堂大笑，他更加手足无措了。
　　等大家笑够了，孟珊咬咬牙，起身从教室后面往讲台走，边走边讲：“我们这个国家，性教育是很缺失的。大家上小学的时候都听过生理课，可是上了初中，然后高中，学校里却没有继续安排生理健康课程。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有学生大着胆子说：“因为我们保守。”
　　“很好。”孟珊表扬了他：“因为科学地谈论‘性’这个话题，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件羞耻的事。”
　　大概见她面无表情，学生不笑了。
　　“陈老师课件里有一句话，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孟珊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分明在尬讲，可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一个情感并不充沛的人，尤其不适合做戏。
　　有学生记起来：“正常的生理感觉，不应该让人感到羞耻。”
　　孟珊十分感激学生的配合：“我不知道刚才大家在笑什么。但我以为，陈老师今天上的这堂课，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看见学生们的神情慢慢地严肃了，也许是碍于班主任的情面，也许是其他。
　　陈凉的脸依然很烫——孟珊在救他的场。
　　孟珊看看他，又看看学生，微笑着继续说：“大概陈老师太年轻了，所以大家都把心思花放在了他的话题上，还没来得及认真地想想他的目的和课件的内容。不过我想，至少我们该为陈老师准备得如此充分，鼓鼓掌。”
　　陈凉的脸更加地红了，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他感觉孟珊其实是不满意这堂课的内容的，虽然她率先鼓起了掌，而大多数学生也跟着认认真真给他鼓掌。
　　下了课，孟珊先从教室出去了，“登登登”地踩着黑色绒皮系带高跟鞋，右拐，左拐，再右拐，再左拐，陈凉垂头丧气地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
　　短暂的课间让陈凉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要迎来一阵暴风疾雨了。
　　等办公室里的学生都回去上课了，同事也走得差不多了。孟珊皱着眉，开口了：“你怎么选了这么个主题？”
　　陈凉低着头，闷闷的：“你说在校内不用担心夏秋和郑君君的早恋问题，那在校外呢？难道我讲的事情不重要吗？”
　　孟珊扶额：“你也说是校外了，他们有自己的父母，父母对子女本身也有教育的义务啊！”“那你会把他们早恋的事告诉家长吗？”
　　“我当然已经说了。早恋这种情况，班主任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对家长本来就有告知的义务。”
　　“那他们有什么反应？”
　　“一个不怎么相信，一个听起来很是无所谓。”说起来，她也因为这些父母恼怒过。
　　“所以遇上这样的家长，班主任更要多做一点啊。”
　　“陈凉，说实话，你是班主任，上的是德育课，不是生理健康教育课，何必越俎代庖？”
　　“三三姐，你是想说，班主任工作是有边界的对吗？”他把孟珊给他的几本书看得七七八八了，学到了这样一个名词。
　　“是。”孟珊点点头，心想孺子可教，解释道，“就像我不能把德育课上成语文课一样。”
　　“可我觉得自己有能力，我想多做一点呢？高中本身就开设了语文课，却并没有生理健康教育课，不是吗？”自从摘下了框架眼镜，陈凉的眼睛看起来特别柔软。
　　这个问题在她认知范围之外了，她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家校双方，事情做得多的是学校，有了矛盾弱势也在学校。”
　　陈凉看起来似乎有点失望，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三三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完成这个主题。”
　　“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把你今天讲的内容处理成一节课中的一个小环节，重点是结论，要让他们认识到‘发乎情’是正常的，‘止乎礼’是应该的。”
　　陈凉垂下了头，有点委屈：“好吧，你说得对。”
　　孟珊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陈凉夹了一个鸡腿，摸摸他的头：“也许你是对的。”
　　他吃着鸡腿，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一抬眼，看到对面苏老师的女儿刚坐下来，就一直盯着他，吧哒吧哒地掉着米粒。
　　孟珊的画风立马就变了——她起身“蹬蹬蹬”跑过去对她的小肉脸又掐又揉，一叠声催促:“快，快，叫阿姨叫阿姨。”苏老师也催她叫人：“祁祁，乖，叫阿姨。”在两个大人的逼迫下，肉脸小朋友不假思索，抬头挺胸，精神饱满地喊了一声:“叫阿姨！”“哈哈哈哈哈哈！”陈凉笑喷了，孟珊也笑得打跌。
　　所有的大人都在哈哈大笑，肉脸小朋友有点委屈。虽然她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坚决不肯让孟珊再捏她的脸了。
　　吃完饭回办公室，一路晴暖，苏老师牵着女儿走在前面，孟珊也厚着脸皮凑了过去。肉脸小朋友站在地上也就过孟珊的膝盖，她微微俯身就能揉搓到她的小肉脸。祁祁一见是怪阿姨就赶快抓了一只手跑开，跑了半天抬头一看，发现抓的不是她娘亲的手而是孟珊的，那瞬间小肉脸的表情格外丰富。
　　陈凉跟在后面看，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就算孟珊有时候看起来神情冷淡，还是有学生敢跟她撒娇了。前几天，他看着孟珊下了课垮着肩往办公室走，毫无表情。有个女生——他认出是体育课经常偷懒不跑步的“小胖妞”林蒙——跟在她后面跑，跑了半天终于追上她了，拉着她的手跟她撒娇：“老师老师，你布置这么多的作业，都不爱我了。”他看到孟珊挑了眉看她，特别冷静：“我本来就没爱过你。”小胖妞继续糊在她身上耍赖，声音软绵绵的：“唔——你都不爱我，我要生气了——”“那你就生气啊。”“老师！”小胖妞整个五官都挤在一起，故意眯着眼看她。孟珊似笑非笑：“跟课代表说，今天其他学科的作业如果很多的话，语文的作业迟一天交。”“唔——老师我知道你最爱我。”“走开。”孟珊面无表情。小胖妞一点都不怕，粘够了，蹦蹦跳跳地回教室去。当时他仔细研究了一下孟珊回办公室后的表情，竟然，没有生气。
　　孟珊跟祁祁你追我逃玩了一路，回到办公室就碰到何君在分发很萌的袖套，她自己没有小孩，但格外喜欢小孩，说是有女儿的同事就可以领一对。于是大中午的办公室也异常热闹，声音此起彼伏。“这里，我有女儿。”“这里，我也有女儿。”“我女儿喜欢灰色的，我挑个灰色的蕾丝给她。”“那我要黑色的，我女儿有件羽绒服是白的，袖口太容易脏了”孟珊响亮地喊了一声“你们别抢，我将来会有女儿的！”然后不知羞耻地去何君手里抢了一对蓝色的。
　　何君当然抢不过她，孟珊高高兴兴地拿着蓝色的袖套，回到座位上，见陈凉一直看着她，理直气壮：“我说生女儿就生女儿！”
　　“三三姐，你喜欢女儿吗？”
　　“当然了，你不懂，男孩子很皮的。”
　　陈凉笑了：“你又没养过小孩。我妈说我小时候就很乖，偶尔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孟珊爱怜地看着露出一颗虎牙的陈凉，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