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一月 小菜,有时 ...
-
磬州地理位置偏南,市区很少下雪,再加上这一年是暖冬,平均气温一直在十度附近徘徊。可孟珊还是觉得天老灰蒙蒙的,阴冷得要命。
课间回办公室休息,她跟年长的同事抱怨:“过了二十五,体格确实一天不如一天,明明今年不冷,可一入冬,这羊绒衫就没脱下来过。”
“我说你今年买了这么多羊绒。”
“有吗?”孟珊又忍不住收了收獭兔毛围脖。大红、皮粉、黑色、米白、雾霭蓝……她一数心就很痛,这得有两个月工资了吧。
陈凉凑过来:“三三姐,你跟我跑步去,这样对身体好。”
孟珊沉浸在工资少物价高的悲痛中,想也不想:“你走开。”
“真的,跑完步,通体舒畅,”陈凉认真地给她安利跑步的好处,“还能减肥。”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是有点胖。”孟珊正经地点了点头,“可我就是不想去,有本事你咬我啊。”
他悻悻地缩回了头,去上体育课了。
啦啦操练了三次,陈凉纠正了几个手脚特别不协调的学生的错误动作,大半节课就过去了。他挥挥手,让男生自由活动。
林穆跟一群人在他边上磨磨蹭蹭,就是不走。他是校队的,主攻长跑,一双腿又长又直。陈凉有点嫌弃他们,有好好一双腿,不去打篮球,真是浪费。林穆神秘兮兮地:“凉哥,刚才我在办公室都听到啦,你叫班主任去跑步。”
“怎么了?”
“啧啧啧!”林穆夸张地瞪大了眼:“你连这都不知道?”
陈凉斜着眼看他,脸上波澜不起:“有什么事我非得知道?”他绝不要流露出一丁点儿好奇的心思,否则这群小子肯定蹬鼻子上脸敲他一顿饭。
林穆不做他想:“以前她不小心说漏嘴,说自己中考体育考了25分。”
陈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低?!”
林穆很满意他的表情:“是啊,结果郑君君特英勇地说,老师你为什么不把自己腿打折,还有27分的同情分。嘿!那家伙,班主任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看来这个段子应该流传得挺久,围着的男生一起“哈哈哈哈哈哈”了起来。
陈凉也忍不住笑了半天,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他看到孟珊,还是想笑。
孟珊坐在空调没开的食堂,哆哆嗦嗦地喝着番茄蛋汤,心想,陈凉这是被冷傻了吗?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半夜醒来,反手一摸,背上全是汗,想必是身体虚了。喉咙发痒,她又忍不住干咳几声,加上前段时间复发的鼻炎,孟珊忽然有种年近三十身体状态“江河日下”的感觉,悲从中来难以自抑。想到工作,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悲壮:“实验班的数学老师跟英语老师相继倒下,我可是三大科的最后一道防线了!”摸索着开灯,打算去卫生间找条毛巾擦汗,她看到上周刚换上的羽绒被,先是想了想是不是被子闷出的汗,又想了想这个年纪去考中戏的可能性。
但一月的流感确实来势汹汹,办公室里的同事纷纷“阵亡”。这天她上完第三第四节课回到办公室,听到搭班的英语老师黄筱慧瓮声瓮气:“好难受啊!”
“跟你说了这段时间上课要戴口罩,你尽想着教学效果,也不想想要是生病误了课,还不是你自己要补课。”孟珊说着,翻翻抽屉找了两包九九感冒灵丢给她。
黄筱慧求生欲强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继续瓮声瓮气:“谢谢三三。”
孟珊补了一句:“要是实在撑不住,你就让学生自习,我去坐班。”筱慧摇摇头,孟珊也不勉强她。
一转眼,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孟珊只做了几个小时的培训作业,临放学还有一张明天打算印的期末考押题卷没做。她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到今天是她晚自习,就好像死刑变成了死缓,顿时精神都松懈了,差点就要朝着窗外唱:“嘿!咱们工人力量大!”或者唱“蓝领工人吼一吼,地球都要抖三抖!”
这份工作哪是脑力劳动呢,分明需要好体力才干得下去。
期末磬州十四校联考,机改结果一出来,齐雪塘就通知班主任去打印成绩单。仔细地研究了一番那密密麻麻的小分,孟珊无语了。两个班级选择题遥遥领先,阅读题差强人意,作文平均分低得可怜。作文题目是“我的世界”,文体不限,只要求写700字。她翻出原卷,足足看了三小时,期间数次起了到校门口斜对面的药房买点速效救心丸的念头。
期末考后段里惨无人道地留了五天让学生自习,她原本腹诽了半天,结果何君在她巡逻的这天过来哭哭啼啼:“三三——我们高三好惨呐好惨!二十七才回去,过个年初四就回来了!”
孟珊马上高兴了,果然,人最快乐的事就是知道自己的痛苦并不特殊,还有比自己更痛苦的人呢。她毫不客气地继续戳何君的心窝:“哈哈哈哈!你们干脆除夕也在学校过好了。”
何君开始没脸没皮:“过就过,谁让我爱校如家呢!要不,让校长先分我一套房子,我也好踏踏实实地为校牺牲。”
罗岳在一旁接上话:“我感觉,学校得先给我发一个老婆。”
“大哥,你最近油腻得我都没眼看。”孟珊立马不客气地说了一句。
罗岳嘿嘿地笑了几声。
孟珊是班主任,自然有巡逻任务。趁着自习时间,她气势汹汹地拎了卷子,在她教的两个班挨个吐槽:“这次联考的作文,总结一下就是爹娘很忙,爷爷奶奶很忙,外公外婆很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略闲。最忙的是以前的同学,忙著转学到外省读书,忙着得绝症,忙着跟作者发生误会,忙著两人相拥痛哭。下个学期你就会知道,朱光潜说你们这些人作文,都是套板反应。”
学生一脸死相:“老师——这次的作文题目很土好吗?”
孟珊摆出微笑脸:“是因为你们眼界狭窄好吗?你的世界里只有认识的人吗?其他人都写父母爷奶兄弟姐妹朋友同学的时候,你们不能写写陌生人吗?”
底下的学生开始装死。
孟珊白了她们一眼,继续说:“有个同学说自己回到家,听到一阵轻微的呻吟,然后推开母亲的房间,发现母亲在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前面毫无交代,他立马就能判断出这是为他做法切菜时伤到的。”
教室里的演员们马上摆出一脸感动的样子,她观察了一下写这段话的郑君君,抻着脖子,仍然一脸骄傲。
孟珊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前面四舍五入也不算大问题,接着他又用了一个比喻句,母亲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底下学生一愣一愣的,只有几个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哈哈哈哈”了,郑君君的眼珠子乱晃。
“鲁迅这句话,是给写自己的。这个比喻能用于母亲身上吗?!他妈妈不生气,我还生气呢!”孟珊盯着低头乖乖坐好的郑君君,放缓了语气:“跟语言干瘪乏味的同学比,这位同学能在修辞上下功夫,说明他对写作是用心的。但用典最重要的是得跟语境融合,否则就是堆砌。”
==============================================================
对于陈凉来说,还没爆发的矛盾是什么?他很快就知道了。
像七中这样的一所学校,比上不足,比职高肯定有余。中考成绩的分差小,很多学生考到这里是有心理落差的。期末考成绩一出,有些学生的段名次掉了,家长的电话打过来,话里话外嫌弃学校:“初中的时候,我家的慧慧,啊唷,成绩可是很好的。班主任都说她能够上磬中,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她最后来了七中。”
他耐着性子附和,啊,这么关键的考试考差了,那真是挺可惜的。
没想到家长更来劲;“就是说啊!她离那所很好的私立高中也还差了0.5分。成绩一出来,知道只能上七中,她就哭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吐槽:“分数不都是自己考的吗?”
电话那边的家长见他不回应,又忙说:“我想想,七中到底也离家近,通校也方便。”
他想,这家长总算说了点正常的话,就接了一句:“通校的话,回家可以多学一会儿了。”
家长却不这么想:“老师,你哪里知道,我家慧慧晚自习后回家,也就是洗个澡,吃个夜宵,就睡觉了。我是真的不想让她通校啊!就是学校里的住宿条件,她又看不上,我也没办法啊。”
多接几次这种电话,陈凉觉得自己能短命十年。不当班主任,他以为这种情商低成负数的家长,只有校园小说里没脑子的配角才有。
他跟孟珊抱怨。
孟珊说得轻描淡写:“下次她再提私立高中,你就说学校允许学生转学。”
“这么直接吗?”
“小菜,有时候,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