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清酒醉三日

3、第 3 章 ”如果没有

　　凌霄穿着睡衣咚咚咚跑下楼，打开客房的门，发现客房早已空空如也。打严律的手机也是关机状态，她不明白仅仅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父母兄嫂早已出门上班，家中只剩凌霄一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到昨天晚上严律和父亲的谈话，她立刻打电话给父亲，那头仿佛早有预感似的，电话响一声之后就被接听，她不等父亲开口，就急忙质问道：“爸，您昨天晚上和严律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父亲的声音沉稳而温和，“霄霄，严律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并不适合你？”

　　“爸，我和他相处三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喜欢他，我是要和他过一生的。”

　　“严律这孩子......有些事也许应该告诉你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凌霄挂了电话，她等着父亲晚上回来告诉她哪些她不知道的隐情。在此期间，她不停地拨打严律的电话，但是一直关机。生活从来都顺风顺水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对未知的慌张，那些她不知道的隐情究竟是多么骇人的事情，让从来都冷静的严律决然离开？

　　她试图用解数学题来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回过神来发现稿纸上满是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懂的数字。她就在猜测与慌张中度过了白天，直到晚上父亲回来，将她叫到书房。

　　.

　　一段带着痛苦和懊悔的往事就此揭开。

　　凌家是从祖辈开始就是C市颇有名望的家族，凌霄的父亲也是名校出身，曾在海外学习，眼界和野心比起父辈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从她爷爷的手中接过家族的钢铁企业之后，就将企业一步步发扬壮大。而父亲的事业追求并不止于一个钢铁企业，雄厚的资本和开阔的眼界，让他开始投身当时潜力巨大的地产行业，和严律父亲的相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严律的父亲是C城的一个建筑师，在建筑行业浸淫多年，便和几位同事合伙开起了建筑公司。20世纪初的全国地产行业一片欣欣向荣，严父的公司也逐渐成长壮大。他看中了C城一块位置极好的□□，希望能将它开发成C市第一个集购物餐饮文化娱乐多功能于一体的综合体，无奈公司体量不够，资金人脉不足，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拿下众人虎视眈眈的土地然后进行开发。

　　当时凌父刚刚涉足地产行业，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严父，两人想法不谋而合，经过一系列商议，就达成了合作协议。凌家看中的是严父公司在建筑行业的资历，而严父公司看中的是凌家雄厚的资本和商政两界的人脉，凌家利用家族的人脉和财力，与严父的公司共同出资，向政府拿下了那块地，之后便着手进行开发。

　　本来以为一切会按着预想的方向发展，不曾想不久后凌家的钢铁公司却遭遇寒冬。政府出台政策，要求高污染高能耗的钢铁企业进行整顿改造。凌家一下陷入了自顾不暇的境地，钢铁厂需要重新选址修厂搬迁、设备需要更新换代，传统技术需要更新......需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的家族企业占去了凌父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原先和严父谈好的共同开发方案不得不搁浅，凌家的地产开发投资也不得不撤回，以全力支持钢铁企业的改革。

　　严家的公司在前期拿地已经投入了大部分资金，凌家撤资以后，已经动工的项目完全无法进行。严家只好计划提前销售已经修建的一期写字楼和后续规划的商铺回笼资金，没想到销售竟然遇冷，当时C市的商业并不发达，大部分投资者都处于观望状态，再加上撤资消息一传出，投资者更担心楼盘变成烂尾楼，纷纷望而却步。如此不景气的销售，让打算与严家合作开发的资本雄厚的投资者也却步了，而小的投资者又根本啃不动这样一个巨大的项目，总之，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地产项目彻底成了烂尾工程。

　　当凌父为自家公司焦头烂额时，听到了严父猝死的消息。

　　.

　　凌霄心中一片茫然，这就是真相吗？严父的死竟然和自己父亲有关？

　　她从记事起就觉得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产业遍及全国，他经历了数次危机，最终都成功全身而退，赢得了良好的社会舆论。虽然工作很忙，但总会抽空陪陪家人，他思想开明，对于哥哥嫂子有些遗憾的婚姻，他也能坦然接受。他的父亲分明就是一个完美得令人敬仰的人，怎么会做出抛弃商业伙伴的事？

　　“霄霄，严律的父亲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只是商场如战场，钢铁厂是你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是我们家族的根基，我不能让他毁在我手里，而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当时的项目融资会这么困难。”

　　“这些事已经是前尘往事了，逝者已矣，本来就不应该由你们后人来承担痛苦。”

　　“严律是个好孩子，为人谦和冷静，和他父亲很像。但是如果他执着于当年的事情，你也不要勉强，我不希望你受伤害。”

　　“霄霄，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事你能想通的。”

　　她听着父亲的话，脑中思绪万千。

　　她沉默了许久。

　　“爸，我想勉强一下。”凌霄语气坚定。

　　早已是前尘往事了，她不希望严律一生都活在痛苦之中，她会帮她走出来的。

　　.

　　一个星期以后，凌霄提着行李，再次踏上了S市的土地。

　　正值暑假，研究生宿舍尚未分配，凌霄只能在环境尚可的酒店订了房间常住。她在酒店安顿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严律打电话，依旧无人接听。她又给严律的室友李想打电话，李想告诉他严律去公司实习了。凌霄又到严律的公司询问，前台告诉她严律正和项目经理在外地出差，为期两个月。

　　凌霄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盛夏的太阳照得空气如同热浪，凌霄感觉头有些发晕，她想，也许是中暑了。打车回到酒店，在酒店的餐厅吃了午饭，就回到房间开始睡觉。醒了之后，她给严律发了条短信：“我在S市，等你出差回来之后，打电话给我，我们见一面吧。”

　　凌霄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等待下去，她联系了自己的研究生导师，请她为自己推荐一些研究生学习的书籍，提前为研究生生活做准备。她本科是数学系，因为成绩优异，又保送了本校的数学系应届生，修应用数学。凌霄从小就在数学上面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高中就因竞赛获奖而保送大学，S大的数学系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专业，她热爱这个专业，在她看来，数学就像美妙的音符，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难题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当然，老师也喜欢这样既有天赋又有兴趣的学生，每一个教过她的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

　　两个月的时间里，凌霄除了在酒店看书学习，偶尔和导师在网上交流数学问题，其余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她的胃口也不太好，又瘦了一些，而且总觉得精神不济。她以为是夏天天气太热的缘故。

　　有一天早上，她起床洗漱准备出门吃早饭，刷牙的时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过分清瘦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收拾一下拿起钱包，出门打了车去医院。

　　接到严律电话的时候，她正在餐厅努力吃饭，“凌霄，我回来了，见一面吧，我在S大的咖啡厅等你。”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宿舍安排出来了，凌霄已经搬到了学生宿舍。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穿了一条白色的直筒连衣裙，看起来略微有些宽松。她带着期待，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咖啡厅门口，这是他们以前期末复习时常来的咖啡厅，还没有开学，咖啡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得很稀疏。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们常坐位子上的严律，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月不见，严律看起来有些疲惫。

　　她慢慢走进去，微笑着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好一点，“严律，我来了。”

　　严律抬起头，眼中似乎有光芒闪过，但随即恢复了波澜不惊，“坐吧。”

　　凌霄已经等了两个月，此时不想再等，她把想了两个月的话都说了出来，“严律，当年你父亲和我爸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爸说，你父亲是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严律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可是事情已经发生，逝者已矣，活着的人难道不该往前走吗？过好自己的生活，才能慰藉逝者。”

　　严律突然嗤笑了一声，笑容有些嘲讽，“逝者已矣？说得这么轻松。”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凌霄面前，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工地，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正相互搂着肩膀，朝着镜头微笑。凌霄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这应该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严律的手指着父亲旁边一个瘦削的男人，“这是我的父亲，这是当年项目开工时的照片，我父亲当年把你父亲当做一个可靠的商业伙伴，可是你父亲做了什么？”

　　“他在项目进行到关键的时候撤资了，他把一个投资数亿的项目丢给了我父亲！”

　　“我中考那段时间，他每天回来很晚，甚至有时候不回家。我有时候会听见他在书房里和我妈妈说话，我会听到我妈的叹气。”

　　“我看着我爸爸一天天瘦下去，看见他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直到中考完有一天，我妈跟我说我爸不在了！”

　　“你知道那种每天战战兢兢，最终却等来噩耗的感受吗？你爸就是害死我爸的间接凶手！”严律越说越激动。

　　“每次看到你，就想到你的父亲，他如今名利双收，家庭美满，而我的父亲呢？他在风华正茂的年龄煎熬着走向生命终结，如今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冰冷地地下！你有什么资格说逝者已矣？”

　　对啊，有什么资格呢？

　　凌霄看着全然失却冷静的严律，她甚至觉得，也许严律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了。

　　她久久一言不发。能说什么呢？本来商场沉浮，瞬息万变，一个决策就会导致巨大的变数，成功失败都是常事。她曾经以为以严律的冷静理智，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通这件事，可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也许她的想法过于天真了，毕竟失去父亲的是严律，在冷静再理智的人面对至亲的去世也会悲恸，而父亲还是因为商业伙伴的撤资而死。

　　凌霄深吸一口气，“我怀孕了。”

　　她感觉严律的身形微晃，手指似乎也紧紧攥起。

　　半晌，严律的手抓着桌角，“打掉吧，我们分手，孩子不能出生在充满怨恨的家庭。”

　　凌霄心想，他最终还是推开了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父辈的恩怨，这个孩子你会不会要？”

　　长久的沉默，久到凌霄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会。”

　　“好。”凌霄攥紧了自己的手，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适合你？

　　她曾经最爱严律的冷静理智，她觉得严律似乎对一切都成竹在胸，好像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可现在她发现，严律执着于过去，对往事耿耿于怀，这也许会成为他们之前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

　　好在，严律是爱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