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入画》Pinazi

5、第五章 季耀笑道：

　　季耀笑道：“是，小狐狸都挺喜欢他。”
　　土地仙：“小老儿记着小公子儿时也喜欢黏着他。长大些怎的冷淡了许多？”
　　季耀仿佛被人掐住尾巴，急的说话都开始结巴：“胡，胡说什么，谁喜欢黏着他！”
　　土地仙不置可否，笑着晃了晃脑袋：“是是，说的是，小老儿上回见着你还是小胖子，尽被人欺负了，还记着风川公子天天替你出气了，听见有人说你不是就上去揍人家，气得青姌上仙天天禁他足，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季耀倒是头一回从别人口中听见风川，未搭他的话，若有所思地思忖了小半晌，方才冲土地仙咧嘴笑道：“约莫只有上仙镇得住他了。好些日子未见着你了，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土地仙本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小仙，被人供在不大不小的破庙里，他向来心善，听多了凡人的苦闷，便会变着法帮上他们一把。
　　他在凡间过的还算滋润，庙破了也有凡人给补，供品没了便有人来送。当年青姌去凡间渡劫，恰巧躲进土地仙的小庙，土地仙法力修为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自然瞧不出她的身份，只觉女子孤身一人颇为可怜，便暗地里送几件衣裳，送些吃食。青姌成仙后，惦记了土地仙，在仙帝面前多提了几句，仙帝便赏了土地仙一颗反颜丹，土地仙吃了以后，成了现在这副少年模样。
　　反颜丹在仙君眼中大抵算不得什么，但对土地仙这种万年见不着仙帝一面的小仙来说，却是足了在别的小仙面前炫耀的本钱。
　　后来土地仙成了青丘的常客。
　　青姌向来不喜客，独独留了土地仙。土地仙年纪跟青姌相差不多，可偏是一副少年模样，很快与风川打成一片，只是自称小老儿却改不过来口了。
　　土地仙听出季耀话中颇有些郁闷，乐呵呵地从榻上跳下：“风川公子说什么做什么自个儿心中都是有数的，倒轮不到谁去管教他——前不久有凡人送了几壶酿酒来，小老儿记着风川公子喜欢这东西，拿来给他尝尝。”
　　土地仙从怀中掏出两壶酒：“那小老儿也不久留了，本还有些事想与风川公子说的，过些日子再来罢。这酒待他回来小公子替小老儿给他，后劲儿强的很，可莫要让他多喝。”
　　“土地老头儿，哪有刚来就走的道理？”风川从门外窜进来，见到土地仙手中的东西时，双眼一亮，一把夺过土地仙手中的酒，又顺手抓了一把杏子丢给他，“尝尝罢，青丘的东西可比凡人供给你的东西好多了。”
　　土地仙手忙脚乱地接过杏子，眉开眼笑：“小老儿正想着风川公子便回来了。”
　　风川睨了眼土地仙，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打开酒壶便往口中灌，活脱脱一副酒鬼相。
　　土地仙被他架势吓了一跳，正欲阻拦，却被季耀伸手拦下：“叫他喝，在青丘他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风川幼时常跑到土地仙的破庙偷几壶酿酒回来，成了现在无酒不欢的性子。可惜酒量并未随着年龄见长，好在风川醉后还算安稳，倒不会耍什么疯癫。
　　“你不是要酿杏酒？”季耀问道。
　　“赶明儿再说。”风川悠哉道，“杏子还多，放坏了再去摘一些便是。”
　　季耀冷着脸，见怪不怪地横了一眼风川，懒得同他废话，转头见土地仙盯着自己与风川笑，这才想起问问土地仙有什么要紧事，季耀道:“方才你不是说有事同他说？。”
　　土地仙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嘿嘿笑道：“险些忘记了，风川公子，你有了空闲可否来小老儿庙中一趟。”
　　风川还没说话，季耀先纳闷道：“怎的，你的小破庙被拆了？”
　　“非也非也。”土地仙急忙摆手，“小老儿从未亏待过那些人，拆庙怎会拆到小老儿头上来。”土地仙顿了顿，解释道，“小老儿庙旁不远处不知何时搭了座庙，庙里供了个不知道哪门子的菩萨，说是若诚心祈愿，便能祈倒好姻缘。前来祈姻缘的人只多不少，可小老儿只觉那儿阴气重得很，多留意了些，发觉有些人进去后便未出来了，小老儿觉得蹊跷，忽然想起风川公子法力高人一等——”
　　“这些虚话便不用讲了，你不就是担心那姻缘庙有魔祟作怪，叫我去帮你捉妖么。”风川晃了晃酒壶，“小爷就知道，你不会让自己亏着。”
　　土地仙嘴一咧，笑得分外灿烂。
　　“这些日子忙得很，等过些日子有空了便去。”
　　季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土地仙嘴角一僵，脸顿时垮了一半，他鼓着腮帮子想了想，又道：“若是大公子能捉住鬼祟，小老儿把所有酿酒都给拿来。”
　　风川笑眯眯地拍了拍土地仙的肩：“明儿个就去。”
　　......
　　季耀深知风川的性子，叹气道:“他喝起酒来没完没了的，你随我出去走走罢。”
　　土地仙不会拒绝人，眉开眼笑道：“小老儿也好些日子没来青丘了，不知这段时候有没有变化。”
　　“何来变化。”季耀干笑一声，“有风川在，别人躲都来不及，怎敢来青丘撒野。”
　　土地仙对风川的暴躁性子心知肚明，若是真把他惹急眼了，就连仙帝的胡子他也能给一根一根拔下来。
　　走了好一阵儿，土地仙方才瞧见前面立了个树干，他身短腿短，风川给他的杏子被他揣在怀中，走起路来颇有几分滑稽。见季耀终于慢了些，这才小跑几步，坐在树干旁喘气。
　　“走这么老远到这儿作甚。”土地仙喘着粗气，一喘一顿道，“青丘灵气富足，怎的还有这种枯干立着，煞风景得很。”
　　季耀坐在树干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这树大有由来，我舍不得除去，就留在青丘了。”
　　土地仙好奇：“怎的？”
　　“我记事儿起风川就成仙了，所以小狐狸之间有种说法，道是风川儿时尽同人干架，所以才能成仙，所以只需凑在一起打架，胜者长大后定能成仙。”
　　土地仙笑开了花:“有趣的很，照着这个说法，天天打架便是，倒是省了日复一日的修炼。”
　　“那时大家就信这个，天天约着比试。”季耀眯眼回想道，“我当时不善动武，胖得跑两步都费劲儿，偏偏爱往人堆凑，倒不多嘴，就喜欢蹲在旁边看。风川闲时会来唤我回去，他们不敢与风川讲话，便偷偷问我为何与他那般亲近，我又不愿说他是我舅舅，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怎的，不知何时，有了我是没人要的野狐狸这种话。”
　　土地仙不瞎乐了，他侧头盯着季耀，似是想从季耀眼中看出什么，却见季耀神色淡淡，像是与自己无关一般。土地仙张口无言。
　　“我爹娘生下我便走了，我也未曾见过他们。他们说的是实话。”季耀说，“我畏高，从未告诉过别人。有次他们无趣，几人合伙把我扔在树上，后面是风川揪着我下来的。事后他同我讲，你不欺负别人，总有人欺负你。我头一次在他面前哭，问他怎么才能不被欺负。第二天我再来这儿的时候，这棵树被砍了。”
　　季耀话毕，冲土地仙咧咧嘴，抬手在枝干上拍了拍：“这便是他的杰作。”
　　土地仙语塞片刻，再度低头看了看树干，低低道:“说话做事还真像极了风川公子的性子。”
　　季耀垂了眼，恰巧一阵风吹过，土地仙见他唇瓣动了两下，还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却见季耀再度笑着轻拍两下树干，道是回去看看风川是否醉酒，起身去了。
　　土地仙独独记住了季耀的眼神。
　　他初见青姌时，并未发觉这女子和平常人有何不同，最多气质不凡些，八成是哪个富人家的小姐。他只觉女子一人在外实在忒可怜了些，便趁她睡着时偷偷将吃食拿了些放在她面前。谁知放下东西正想走，土地仙才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
　　土地仙迟疑半晌，指着自个儿鼻尖问她：“你看得见小老儿？”
　　青姌也怔了怔，迟疑着点头。
　　土地仙从未与人讲过话，见她毫无惧色，也来了兴致，兴冲冲地坐在她面前和她说话：“这些日子只见你一人在这儿了，为何不回家？”
　　青姌想了想：“回不去。”
　　土地仙了然，转身在他破烂的小供桌上多拿了两块糕点塞给青姌：“节哀。”
　　青姌不知这小老头儿误会了什么，拿着土地仙给他的糕点，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青姌是个好脾气，每日都笑吟吟的，白日有人来她便躲在小桌后面，听多了凡人诉苦，同土地仙打趣：“你是哪来的心思听这些话的？娶不到媳妇儿也来找你，当你是月老吗？”
　　土地仙憨憨一笑：“我本就是个小仙，能帮便帮了，不碍事。”
　　青姌若有所思，倒未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她眨眨眼，托着腮冲土地仙笑：“我说你，可知道青丘？”
　　“自然是知道的，传闻那儿依山傍水，美不胜收，可惜不是我等小仙能进去的。”
　　青姌捂嘴嗤笑：“得了空闲去青丘看看罢，万一进去了，你岂不是能在别的小仙面前好好吹嘘一番了？”
　　土地仙只当她是说笑，符合着笑了笑，便算过去了。
　　次日庙里已然没了青姌的身影，土地仙没了人陪着说话，多少有些怅然若失，过了几日，他听见有凡人道，前几日某处雷声大作，却不见落雨。
　　土地仙再次见到青姌是在仙帝面前。
　　青姌站在仙帝身侧，瞧着土地仙局促的模样，低低笑了出声，眉眼弯弯，悦目的很，她冲仙帝道：“仙君，他虽说是个小仙，在人间天天解决凡人的苦闷，我在凡间渡劫时收了他不少照顾。他生性慈悲，一视同仁——可惜了。”
　　土地仙听得心惊肉跳，青姌一番话虽说未冲撞，在旁人听来确实是无礼了些。土地仙怯怯抬眼一扫仙帝，生怕仙帝一怒将他剔了仙骨去，谁知却见仙帝眼中带笑。
　　“甚好。”仙帝道，“那青姌上仙说说，怎么个可惜法，朕该如何赏赐他？”
　　青姌侧头略作思索，拍手笑道，“赐他个小仙官做一做，如何？”
　　土地仙胡子险些吓掉，先是未曾料到她便是掌管青丘的青姌，二来自个儿只不过是陪她多说了些话，未料上来便直奔到仙官去了。土地仙哆嗦着跪下，舌头都有些打直：“受不得受不得，小仙不过是听凡人诉诉苦罢了，上不得台面的。”
　　青姌笑他：“可真是个怪人，有官还不做。”
　　谁知仙帝也笑：“莫要以为所有人都同你一样——不做便不做罢，你去太上仙君领颗反颜丹。”
　　土地仙离开时，依稀还可听见青姌说：“只赐颗仙丹，未免太小气了些。”
　　他无心猜测青姌与仙帝是何等关系，待到将将踏出大殿，他才扭头望了一眼青姌。
　　他觉得，季耀方才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