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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回了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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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川醒来窗外已是大亮,酒壶歪歪斜斜倒在桌上,阵阵酒气反而让他越发头晕目眩,怀中不知揣了什么,卡在胸前硌得慌。他拿出来一看,鹤也的小木碑被他塞在前面。
昨夜不知何时睡着的,风川举着木碑拜了三拜:“对不住对不住,昨儿个万一说了什么胡话,小仙君万万不要往心里记。”说罢,恭恭敬敬把木碑塞回床下。
起身随手将桌上的东西稍稍收拾,眯眼思索昨日摘回来的杏子都跑到哪儿去了。出门见季耀正陪着小狐狸说笑,见着风川出来了,季耀随手一指,小狐狸都凑过来,缠着同他说话。
“大公子,季耀哥哥说您昨儿个喝了好些酒。”
风川脸黑了半分,尴尬应道:“非也非也,昨儿个只是休息的早些,什么喝酒,喝什么酒,莫要听他瞎纂。”
“大公子,他还说您喝多酒后又哭又笑的,嘴里一直念叨着胡话。”
风川摆手:“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大公子,季耀哥哥还说......”
风川送季耀一记眼刀,笑得咬牙切齿:“你们季耀哥哥都是瞎说的,信不得。”
谁知这只小狐狸大呼一声,扑上前抱住风川小腿,咧嘴笑道:“大公子不去凡间了?”
季耀方才悠悠开口,将紧紧抱在风川腿上的小狐狸拉开:“昨儿个才答应土地仙下凡捉妖的,这就忘记了?”
风川瞪着眼睛,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八成是记起来了,方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去。”
季耀原本做好了对付他编借口的说辞,谁知风川这回倒是诚恳的很,反而把季耀堵的无话可说。
季耀清楚风川为何不愿意去。风川之前常常往凡间跑,道是想寻一寻鹤也的转世,他说:“鹤也那呆愣性子,给他十个胆也不敢做什么坏事,我还没魂飞魄散,怎么也轮不到他。”
季耀当年正年幼,只见风川天天对着木碑愣神。后来风川往凡间跑的次数少了,成了仙后便不再往外跑,整日待在青丘。
季耀独独记住了风川时时念叨的那个名字。
季耀:“不行。”
风川一路都在抱怨季耀不解人意。季耀冷着脸,似乎已然懒得同风川废话,风川喋喋不休道:“小爷我是青丘老狐狸,捉妖这等破事随便寻个道人做个法便能解决了,还需要我出手吗。”
季耀嘁了一声:“与其在这儿同我吹牛皮,不如想想是何等妖物让土地仙都束手无策罢。”
风川想了想,不知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摇头道:“不论是什么妖魔鬼怪,你若是喜欢,我捉回来陪你玩便是。”
季耀:“你还怪恶心的。”
临近上元佳节,凡间大街小巷的欢腾劲儿都快溢出来了,风川瞧着开心,少见的兴致勃勃,随口同季耀吩咐了几句,转眼挤进人群没了身影。
季耀气得跳脚,不过想来是见惯了风川随心所欲,低声骂了几句,眼看追不上风川,扯着嗓子喊:“莫要忘记正事!”
远远得到一句回应:“你先去便是!”
一句话把季耀堵在原地。季耀怎么说都是只相貌堂堂的狐狸,站在人群中颇为瞩目,引得来往女子频频侧目。
季耀喜欢什么,喜欢调戏小姑娘。见这般,更不好丢了自个儿颜面,左右看看,衣袖一拂,冷哼一声,扭头离去。
回头偷偷瞧了瞧,见季耀离开,风川方才觉得耳根子清静了些。季耀本不是絮叨的人,奈何青姌离开后,风川着实靠不住,季耀真真是一副“上有老下有小”的悲惨模样,只得自个儿出面,摆平青丘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
凡间远比青丘热闹,风川四处打量,琢磨着找个酒馆稍坐片刻再去找土地仙,谁知小酒馆前人却比别处多许多。风川探着头瞅了瞅,没心思细看,谁知站在自己前面的两人错开身,恰巧后面的人向前稍稍攒动,将风川挤到最前面去了。
最前头是一个男人,面前平平展展铺着一张破布,上面坐着几个三五岁的孩童。
男人呲牙咧嘴地,冲围观者笑:“这些娃娃是咱今儿个刚到手的,买回去做厮做娈童都可,年纪不大,好收拾的很。”
卖人。
风川对这等交易略有耳闻,土地仙说不少穷人家会将自家孩子卖去富家做奴。他嗤之以鼻,虎毒不食子,反倒是人,只为了饱腹,何事做不出来。
风川撇撇嘴,无心在此费时,正欲转身挤出人群,发现一道目光紧随着自己,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去。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童正死死盯着风川,目光相交,也不躲不闪,像是看入了迷。对视片刻,他方才眨眨眼,仿佛回了魂。
风川喉头一紧,脚下像是生了根。
那双眼睛像极了鹤也。
鹤也不爱讲话,争不过风川时便住了口,一瞥便错开眼不看他。鹤也一双眼尤其好看,风川常说鹤也是瞪他瞪惯了,瞪人也好看得紧。
每每这回,鹤也也不看他了,涨红脸,扭头怒道:“荒唐!”
见风川一直盯着他,那男子立马笑嘻嘻地把男童抱到风川面前:“小公子眼光真好,这是前几日刚送来的小子,爹娘都死了,别的地儿嫌他小也不肯收,带回家做个打杂也不错。”
风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般,酸涩难耐。
“……你叫什么名字。”风川问他。
“小公子,他没名字。”男子搓搓手,“这小子是个小哑巴,听话得很。”
一口气卡在风川的嗓子眼儿,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也不知是愧于鹤也还是愧于他自个儿良心。久了,风川摇头道:“罢了,我——”
后半句如何也说不出来,风川止住口,低头瞧那男童。他倒平静,似是不关心是否有人愿意买走自己,他见风川又望向自己,眨眨眼,竟挤出一个笑出来。
相顾两无言。
风川走在前面,男童在他身后跟着。风川想,大约是方才被这个小娃娃一个微笑冲昏了头,不然也不会买下来。
难不成要带回青丘吗。
风川驻足回头打量他,见风川看自己,他倒是乖巧,也停了脚。
这小哑巴浑身脏兮兮的,乍一看只能瞧清俩黑漆漆的眼珠,说是像鹤也,怕是鹤也一根发梢变成人形也比他好看许多,也不知自个儿方才是受了什么魔怔。
若是带回青丘,暂且不说别人,季耀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可若是把他留在人间,估摸着也得饿死在街头。
风川自认为自己活了千百年,良心这东西早被狗吃了,可现今看着小哑巴瞪着眼瞧着自己,反倒觉得良心有些不安了。
“小哑巴,我可从未带过孩子。”风川蹲下身,难得正经些,严肃道,“若是饿死了,我只管寻个地儿把你埋好,或者我给你些钱,送你去个什么庙什么寺——”
小哑巴垂着头,伸手攥住风川的衣角。
风川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儿,反而觉得说什么都不是了。他已然忘记自己活了多久了,只记着自己活得越久,对人的感情就越来越淡,大约是见得多了,反而没那么多需要顾及的东西。
今天看着小哑巴,他觉得自己心里某处有些松动。
“跟着罢。”风川说,“所见所闻权当不明白便是,莫要多问。”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然我便把你随便寻个荒郊野岭丢了去。”
谁知小哑巴跟没听见一般,死死抓着风川的衣衫,也未见有什么惧色。
倒是和别的小孩不大一样,不哭不闹的,顺了风川的性子。
风川带着他站在季耀和土地仙,土地仙惊得险些把手中的酒壶扔出去。
季耀倒平静,目光死死盯着小哑巴,面色有些僵硬。
“这这这......”土地仙支吾好半天,凑到风川耳边,压低声音道,“风川公子,这是和谁生了个娃娃,长得跟你也不像......”
风川笑吟吟地,夺过土地仙的酒壶塞进他嘴里:“你安生喝酒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季耀默不作声,风川淡淡地横了他一眼,下意识用衣袖护住小哑巴,将他往怀中圈了圈。季耀不露声色,收了目光,似是无心,问道:“他是谁?”
“捡来的。”风川说,“瞧着可怜,带回青丘养着玩。”
“你会养?”
这下倒把风川问住了。他虽说是把季耀带大,却从来不知该如何养活这些小东西。季耀命好,他幼时恰巧青姌也有闲工夫搭理他,不至于他饿死。
偏偏风川嘴硬,答道:“这不跟养麻雀差不多么,饿不死便是。”
闻言,小哑巴和土地仙一同抖了抖。
季耀冷笑一声,不依不饶:“这是凡人,你想带他回青丘?你何时这般菩萨心肠了?即便你愿意,族里那些长老也不乐意罢。”
季耀咄咄逼人,风川多有些不耐:“青丘并非未去过凡人,我是族长,我愿意带他回去还有谁敢拦我不成?”
季耀盯着他许久,表情古怪。风川懒得搭理他,他了解季耀不依不饶的性子,果不其然,季耀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风川,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不是鹤也。”
“......”风川脑中一瞬间仿佛有一处炸裂开来,轰的一声。
他说不出话来,抬头看季耀,眼中带了些茫然。
“鹤也早没了!魂飞魄散了!”季耀说,“你以为他能代替鹤也?”
风川一怔,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头,上不去下不来。风川已然数百年都未曾动过怒了,活得越久越寻不到可以生怒的点,此刻寻回点理智,却不知是羞愧还是自觉有些理亏,心虚之余冒出几分怒意。风川略略趔趄两步,转身扯住季耀的衣襟,狠狠将他拽到自个儿面前。
土地仙吓得跳脚:“两位祖宗哎,你们消停些罢,小老儿的破庙可经不起你们折腾。”
风川想说什么,堵在喉头的东西却愈扩愈大,渗出些酸意,难受得很,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只是心里不安罢了。”季耀冷笑。
风川笑得咬牙切齿:“小侄儿,我同鹤也交好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腹中逍遥呢,鹤也没得时候你记事儿了吗?我有何不安,我为何不安,你懂些什么?”
季耀不同他争执,只是盯着风川,似是要在他脸上瞧出什么来:“风川,你看看我,我——”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风川松开季耀的衣襟,淡淡道,“我累得很。”
季耀仿佛瞬间脱了力,眼光有些黯然。
被风川护在怀中的小哑巴探出头,目光在季耀身上停留片刻,缩回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