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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恋爱的青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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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2016年8月22日,董礼到那儿做学徒的第5天。他高考失利,又到了该离开孤儿院的年龄,朱得韬院长就把他介绍到这儿来了。朱院长和老板陈东健是棋友。他经常把一些品格不错的孩子介绍到需要用人的朋友那儿工作。
记得那天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从吃了早饭开始,董礼和陈小瑰就忙活着整理仓库里杂乱的汽车零部件。按陈叔的说法,是让他先熟悉一下汽车的散碎结构,顺便整理下仓库。说是两人,其实就董礼自己。陈小瑰人家有大业在身,正端着手机,带领着他四海八荒的战友们攻城略地呢,一时无暇于俗物。
“小董,出来一下。”
“噢。”
听到陈叔的吆喝,董礼应了一声。斜眼瞥见半躺在铺上的陈小瑰,被这一声吆喝惊得猛一激灵。他心头暗爽一下,胡乱的擦了把汗,小跑着出去。
一辆红色的小排量汽车停在3号车位,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他当时还不认识那枚“系在车头的金领结”。董礼目光循着车身移向1号车位,陈东健正蹲在地上,忙不迭的修理着昨晚送来的那辆保险杠被撞掉的校车。
校车车身贴着的“光明中学”的logo ,在送来前就已经被揭掉了。
陈东健身边站着个穿黑白格子衫搭配修身牛仔裤的年轻女人。女人背影婀娜苗条,留着挽了发髻的淑女头,让董礼想起孤儿院里最温柔漂亮的王琳阿姨。他的心儿扑腾跳了一下。
女人正半蹲着身子和陈东健闲聊。
“这车怎么撞成这样,哪里的车?”
“光明中学的。校车。”
“校车!怎么回事?”
“司机出车前和他老婆拌了几句嘴,带着怒气上路。不幸中的万幸,孩子们都没事。”
“没事就好。车上都是孩子,多危险啊。这司机也够可以的。”
“嘘,小点声。学校送车来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往外传。
“保密需要?哈哈哈。”女人捂着嘴笑,声音里透着揶揄。
陈东健也跟着笑了起来:“保密需要。哈哈哈。”
女人音色清脆,有如环佩叮咚、有如流水淙淙,听在耳朵里很舒服。董礼定了定心神,走了过去。
“陈叔。”
陈东健抬眼看到董礼:“小董啊,你把水枪接上,给徐小姐洗一下车。”
董礼脑瓜儿飞速运转,在电光火石间,他已知道,这女人就是陈小瑰嘴里的美人儿徐素菲。这几天,那家伙已嘟囔了她好几次。徐素菲扭头看他,董礼不禁心神一荡。匀称的菱形脸,她的脸型也和王琳阿姨好像啊,不,她比王琳阿姨更好看。
“你好。”徐素菲礼貌的朝董礼微笑,点了一下头。董礼有些窘迫,扭捏的露出几颗还算整齐的小白牙,躲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接高压水枪,用忙碌来掩饰刚才的惊慌失措。
“徐小姐,洗的不好您担待着点儿。这是小董第一次洗车。”
“第一次啊,我的荣幸呦。谢谢你哦。”
徐素菲笑意盈盈看向董礼,用左手食指刮了刮浸着细密汗珠的鼻头,还微微拢了拢脖颈处的发丝。董礼感觉脸上热辣辣的,没应声,机械的忙活着。风儿把徐素菲开朗的笑声送到了他耳朵里,董礼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身子僵僵的、脑袋也僵僵的,卖力的冲洗车子。
“咿,瑰呢,又去网吧啦?”
“里面呢。烦他,拿不出手咧。出来影响市容。”
“哈哈哈,别介呀。要是都像您这样,那我们厦门城管同志们不都得失业啊。”
“那这样也算他大功一件了,哈哈哈。”
陈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瞎扯皮。董礼的血液已恢复流通,从容的做起此间六耳,借变换冲洗方位的便当儿,还似有若无的朝徐素菲瞥上一瞥。
“哎呦,菲姐姐,这两天又想死弟弟了吧?”陈小瑰晃着二皮脸,从仓库出来,开启撩妹模式。
“鼻子真灵,属狗的。”陈东健白了他一声,向着徐素菲嘀咕一声。徐素菲会心笑笑,看向陈小瑰,“是啊,快过来,让姐姐好好稀罕稀罕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儿。”陈小瑰夸张的护住胸部,作自我保护状,“我是不会让你得到我的。”
徐素菲和陈小瑰似乎已经熟到了可以互相暧昧的程度了,听到这里,六耳君董礼心头儿变得酸不拉几的。
“干什么!仓库整理完啦?”陈东健厉声喝问发骚的陈小瑰。
“完了啦。你怎么可以对人家这么凶,人家好怕怕呦。”
“你——。”陈东健扬起扳手做投掷状,陈小瑰侧身躲避。徐素菲被逗得前仰后合,六耳君心头儿却酸得七荤八素。
徐素菲是“东健汽车之家”的熟客。在董礼来这学工的一个多月前,她就开始频繁的来这洗车,还被陈小瑰忽悠着办了会员。她是开微店的,主要卖一种叫“老公听话丸”、“老婆漂漂丸”的巧克力豆。因为急着拓展线下业务,她经常开着爱车,那辆红色小款雪佛兰新赛欧,往返于周边乡镇的大小超市。出于形象考虑,洗车成了她除化妆外最日常性的事物之一。
自从第一次见面后,徐素菲就逐渐取代王琳阿姨,成了董礼梦里的常客儿。她平均三四天来这一次,陈东健总是安排他为她服务。两人慢慢熟络起来,偶尔还会谈上几句闲话。董礼感觉得出来,她和自己说话纯粹是出于礼貌,或者说,是基本的社交需要。徐素菲大多时候都是和陈小瑰互撩,和陈东健谈一些热会热点之类的。有时她还会带些自己做的糕点给大家品尝,督促大家给点改进意见。董礼躲避不过时,也会偶尔恭维一声很好吃。得意过头的时候,徐素菲还会在他肩膀上拍打一下。这一下足以让董礼幸福好几天。
董礼打小就把他自个儿看得很轻,至于是自卑还是有自知之明,自卑多一点吧。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继续扮演着六耳君的角色,正如在孤儿院时对王琳阿姨卑微的依恋。他从不奢望徐素菲看他的眼神里会蕴含青色,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他实在太普通了!唯有,默默储存着对她的爱恋,暗暗期盼着在梦里和她缠绵,直到有一天,她成为他的过客。等她离开的那天,他会轻轻地对她点一下头,然后忍住心里的落寞,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假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是他自我保护的习惯,躲避变化、以便能够继续待在自己小世界里的习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烙在身上的这种习惯,多少比有父母爱护的孩子深点儿。
焉人出豹子,脓包揍狗熊。像董礼这类习惯压抑自己的人,每日心底都会积攒不少戾气。这些戾气,大多会随着睡眠化去,剩下的,就像炸药包,储存在心底儿秘密弹药房里,默默等待着点燃它的命定之人。
董礼手比较巧,又有耐心,特别是在修理汽车底盘电路方面,才短短三个月,就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陈东健对他很满意,工资给涨了不少,还夸他很有天分,这让他凭空挨了陈小瑰几十计百眼。得到认可,董礼就更卖劲了,屁颠颠钻到车底儿,仰着脖子梳理繁芜的丝丝线线,也不像来时那般拘禁了。
这天他从下午一点就开始忙活,费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张叔那辆破金杯制动系统的电路理顺了。电线老化,□□破损严重,需要换新的了。董礼扭动脖子活络血脉,从维修地洞里钻出,回到地面的第一眼,他又看到了那个令他浑身不舒服的眼神。
这半个月以来,那个病恹恹的家伙老是在“东健汽车之家”附近徘徊。
他们这条街并不偏僻,有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并不奇怪,但董礼老是觉得那大爷看他的眼神寒森森的。更奇怪的是,在心底儿,他似乎还对这让他很不舒服的大爷有一丝亲近感。
他是什么人呀?
他看起来像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吗?
纷杂思絮在董礼脑袋里漫天游荡,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手里的活计。他假装很随意的扫了病大爷一眼,转身进入仓库取替换用的电线。思絮儿更加肆无忌惮,就像小虫般在他脑袋里乱钻。他开始觉得头有点晕,朝脑门不轻不重的拍了几下,将这些小虫震出去,心头儿才勉强安稳了一些。找到电线后,董礼并不急于出去,他从放衣服杂物的柜子里取出手机。这手机是他用上个月的工资买的,他很小心,害怕揣在身上洗车时会沾上水,干活时就把它放柜子里。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人给他打电话。打开手机,果然没有新电话、没有新短信、没有新微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董礼习惯性的点开朋友圈,微信好友大多是在孤儿院一块长大的朋友,他大致扫了一眼他们发的动态。余航航在超市当兼职导购员;陈文浩在顺丰快递跑腿儿;邹飞在厦门客运西站做小红帽;性格最热闹活泼的刘志鹏干了安利......。
大家都在拼命的活着。他们都知道,在他们这个阶层里,要想活命,就得拼命。
“这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呦,明明是你们倒车先撞上的。大家说对不对嘛?”
“就是,就是你们先撞上的,我都看到了。操,机车呀,人多就牛逼啊!”
窗外传来乱哄哄的嘈杂声。陈东健和陈小瑰的音色声调董礼耳朵比较熟悉,自然就在这些音频波段里脱颖而出了。董礼急忙将手机放回衣柜,快步走了出去。在他们门市左边的道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的面无表情的看;有的欢欢喜喜的看;有的面露悲戚的看;有的指指点点的看;其中还有不少端着手机边拍边看。
董礼拨开人群,七穿八插的进入风眼儿,一辆红色的雪佛兰新赛欧正面亲吻着一辆咖啡色大众的屁股。糟糕!一个不好的念头闪电般在他脑海里掠过。和她的爱车一样,徐素菲还是一副素雅的装扮,可脸上却没了惯常的清淡雅丽。她眼圈微微泛红,瞪着对面4个混混模样的家伙。陈东健和陈小瑰分站两边护着徐素菲,双方阵营鼎足而立,针锋相对。陈小瑰急于英雄护美,吵吵的很凶,陈叔则用力的拉着他。
“我靠!你他妈很拽呀。”其中一个穿着破烂喇叭裤的紫毛,从车后备箱里取出两瓶啤酒,抡在手里浑像俩棒槌,朝着陈小瑰叫嚷。
“怎么,要打我呀?来呀,有种往这儿打,来呀。”陈小瑰毫不示弱,把脑袋瓜子凑上去,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陈东健害怕事态扩大,往后拉了下陈小瑰:“你少吵吵两句。”
“好啊,小子,牛逼啊,你牛逼。”戴着金项链的光头朝陈小瑰竖大拇哥,“我记住你了,你信不信我早晚有一天弄死你丫的?”
“那感情好啊,来呀,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现在就来弄死我呀,我谢谢你。”
“好、好、好,你牛逼...牛逼...牛逼......。”
光头佬喉咙里一个牛逼一个牛逼的往外秃噜,就是不见他动手。陈小瑰虽然也吵吵很厉害,脸上却明显带着惧色。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雷声大雨点小,打不起来。
徐素菲直击要害:“行啦,你们要多少钱?说吧。”
小混混们呆愣片刻,扭头看向其中个头比较高的平头男。像是老大的平头男伸出左手食指。
“1千,好,把卡号给我。”徐素菲想尽快了结此时,咬了咬牙,认下这哑巴亏,拿出手机,准备转账。
“不是1千,是1万。”平头男看中了徐素菲的心思,坐地涨价。
“想钱想疯啦,轻轻擦这么一下,就要1万,哥们你没病吧你。”陈小瑰声援徐素菲。
平头男有恃无恐:“那就等警察来吧。”
从车子相撞的客观角度来看,警察肯定会判徐素菲为主要责任人。这一段路恰好是监视器的盲区。
“5千,行不行?我卡里只有这些钱。”徐素菲语气软下去。
“那好啊,只要你今晚陪哥几个喝一杯的话。”说话的是一直站在后面的那个灌骨很高的家伙。他瘦的出奇,眼神猥琐萎靡,明显是沉溺于声色犬马之流。
光头打趣灌骨男:“哈哈哈。立哥,昨晚你可是双飞呀。咋地,还没玩够啊?”
“是啊,陪哥几个玩玩,这5千就给你免了,没准还哥哥还会给你5千呢。”紫毛手里的“俩棒槌”抡得浑圆。
看到徐素菲屈服了,4个家伙再次灿烂起来,下流胚子的嘴脸纤毫毕现。
“你们这些混——。”
徐素菲气得浑身打颤,挽起袖子,重整旗鼓,准备上前和他们再战一番。这个时候,一道喘急的水线横隔在她前面,扫向这4个流氓。流氓们触不及防,光头、紫毛还被水流冲倒,狼狈极了。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躲得慢的,身上也都溅了不少水。就像平时洗车那样,董礼煞有介事的端着高压水枪,火力全开,360°无死角清洗。4个家伙站起又倒下、倒下又站起,手舞之、足蹈之,像极了海滩上翻了个四脚朝天的活王八。
徐素菲先是惊讶的看着董礼。突然,她笑了起来,很开心的笑了起来。董礼似乎依然没有和她视线相撞的勇气,胡乱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全神贯注的执行这场神之洗礼。
直到警车呜哇哇而至,4“圣徒”的受洗典礼才算结束。110是陈东健打的,他注意到苗头不对,害怕事情闹大,就报了警。经民警协调,这场闹剧最终以徐素菲撞车赔偿2000元,董礼恶意人身攻击赔偿1000元结束。徐素菲抢着替董礼给钱,董礼拒绝了。他向陈东健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交上他那份。可能是“洗礼”真的产生了效果,4“圣徒”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拿钱走人。
夕阳被绿化树切割成散碎金子,柏油路就像得了白癜风一般,黑一片白一片的。董礼、徐素菲等4人静静的走着。陈小瑰本来还骂骂咧咧,见没人搭理他,自觉没趣,也就收了神通。走到一个路口,徐素菲埋着头向陈东健他们告别,细声细气的,完全没了平日的开朗劲儿。她只对陈东健说了声再见,都没有朝董礼、陈小瑰看上一眼,就扭身离开了。等到董礼他们回到“东健汽车之家”,现场除了零星几个坑坑洼洼处外,大部分的水迹都已经被蒸干了。才不过四五个小时,这场闹剧就已经被时间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