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恋爱的青年(3)
...
-
徐素菲是事发后第3天上午10点多悄然出现在董礼面前的。她穿着红白相间的格子衬衫,下身搭配黑色修身长裤,不知是刻意打扮还是无心插柳,现在的她颇有那么点神仙姐姐的意思。“洗礼”事件后,徐素菲的爱车一直停在店里,她是来取车的。
陈东健正忙着给一辆破摩的换承重轴,陈小瑰在一旁打副手。
“噢,菲姐姐,今天好漂亮呦。唉,何必呢,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也真苦了你了。”
“还要不要脸!干你的活,把扳手给我。”
陈小瑰惯常的调戏徐素菲,陈东健惯常的打击陈小瑰。徐素菲惯常的朝他俩笑笑,却没有惯常的走近他俩,而是径直走向3号车位的董礼。
一辆淡绿色的奇瑞□□停在那儿,引擎盖敞开着,就像张着嘴的癞蛤蟆。董礼整个身子都伸了进去,从徐素菲的角度看,最显眼的是他那左右、上下扭动的干瘪屁股。徐素菲提着一个崭新的粉红色便携式保温桶,百灵鸟一般,欢欢喜喜的在董礼周边东瞧西瞅。董礼感觉四周有热气流转,斜眼睥见了徐素菲。他心头一痒,更专注的干起活来。手上的活计是他止痒的一种有效方式!徐素菲似乎看穿了董礼的小计俩,偏偏不让他安生,既然春风化雨不行,那就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唉。”她轻轻地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啊?”他扭头呆愣愣的看她。
“咯咯咯......”她莫名其妙的笑了。
“呵呵呵......”他不知所措的笑了。
她没再搭理他,把他晾在那儿,径直走向陈叔他们。
“陈叔、小瑰,帮帮忙,给点意见呗。”徐素菲扬了扬保温桶,放到一号车位处的柜台上,从手包里取出两个小瓷碗,倒上保温桶内的粥,分别端给他俩。
“哦,谢谢、谢谢。”陈叔胡乱的在油腻的外套上擦了一把手,接过小瓷碗,喝茶一样细细的品着。“真的不错哦。徐小姐,这是什么粥呀?喝起来酸酸甜甜的。”
“红豆薏米粥,我刚学的。”徐素菲看向陈小瑰,“你别光顾着喝,给点意见,味道怎么样?”
陈小瑰一仰脖就喝完一碗,不过瘾,跑到柜台前,一碗接一碗的喝起来。
徐素菲上前护住保温桶:“哎哎哎,你别一人都喝光了。”
“什么嘛,这么小气,不喝光你还想带回去呀。”在美色面前,陈小瑰更倾向美味。
徐素菲没搭理他,扭头招呼董礼:“喂,你喝不喝?再不过来就没了哈。”
董礼被徐素菲晾在那儿,一时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怪难受的,听到她吆喝,就坡下驴,扭捏着走了过来。徐素菲从手包取出第三个小瓷碗,一只印着倒霉熊的粉色小碗,倒满,递给他。
“怎么这么好喝,菲姐姐,你不会是有什么秘诀吧。我看要不我们合伙开个粥铺吧,肯定爆棚了啦。”趁徐素菲不注意,陈小瑰又倒了一碗,美美的喝起来。
“还粥铺呢,那不没开张就都让你给喝光呀。”徐素菲白了他一眼,看向董礼,“怎么样,有没有以前的味道?”
“嗯,真的很好喝。”
“是吧,这粥我可熬了两个多小时呢,再来一碗。——唉,你还喝,你都喝多少了呀。”徐素菲从陈小瑰那儿抢过保温桶,给董礼倒上。
陈东健旁观者清,在徐素菲看向董礼的眼神里,他能看出了一些小儿女的扭捏姿态。他突然想起,在一个月之前,徐素菲带着新做的糕点请他们品鉴,董礼偶尔说起过,他不太喜欢吃糕点,比较喜欢喝粥。在孤儿院时,他最喜欢的就是那里的粥。当然了,陈叔的记忆没错,董礼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但他却没有做到100%的诚实。他没有说,那粥是王琳阿姨做的。
难道?陈东健不知道该不该为董礼高兴。他将徐素菲和董礼同时囊括在视线里,白天鹅正脉脉含情的看着癞蛤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扎眼,太不搭调了啊。在徐素菲成熟开朗的映衬下,董礼简直就是一张惨兮兮的白纸。陈东健对自己突然想起的这个比喻很满意。
风吹花动,花动花落。不管这天地间又平添落花几许,都是寻常事。喜欢感时伤春的才子们,能从落花里看到无奈与从容,但董礼没这能耐!老天爷没把他种在有功夫和自己扯闲篇的土壤里,单是最基本的生活,就已经弄得他狼狈不堪了。
收到那条短信的第二天,董礼整个上午都在孤儿院旁边的苹果林发呆,踩着遍地苹果花的尸体,漫无目的的瞎转悠。“至少它没有死在苹果之中吧。”董礼拿起地上一枚残败的苹果花喃喃自语。他从百度上查到,苹果果实是由子房和花托等发育而成假果。从这个角度看,苹果花死在苹果之中,倒也贴切。
一阵风吹过,苹果花的清香蓦然灌进口鼻,董礼感觉清醒了不少。从昨晚收到奇怪的短信和照片开始,他就一直处在飘忽的状态,在环岛路旁干坐到凌晨,然后又躺到清晨。在夜里,他的心又绞痛了老大一阵,就着唾沫咽下两粒消心痛,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消心痛片是半个月前,徐素菲死拖活拽把他带到“有成平价医院”,陈德宝医生开给他的。“有成平价医院”称医院有点言过其实,说是大门诊更准确一些。陈德宝医生看模样也就三十几岁,一副社会精英的打扮,这引得董礼一阵老大不痛快。陈德宝反复询问董礼心绞痛的症状,眉头皱成疙瘩。尽管老大不愿意,最终还是拗不过徐素菲,董礼在那儿接受了主要针对心脏方面的磁共振检查。好在价位只有大医院的三分之一,就算破财买个心安吧,董礼在缴费时肉疼的自我安慰。
都半个月啦,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吧。董礼被苹果花清香的刺激,这才猛然想起那次的检查。不过,这很快又被他抛到脑后了。在心痛的稀释下,心疼就只是小问题了。
狗尾巴花象征着暗恋,蝴蝶兰代表着初恋,红玫瑰见证着此生不渝的真爱,等到哪天送了你秋牡丹,那意思就是拜拜。好事者根据花儿各异的品相特点,赋予它们截然不同的花语。从这点上来说,苹果花的名声就不太好了。它那5片呈喇叭状张开的花瓣,像极了一个嘴巴歹毒的家伙,又类似西洋花有毒的、正敞着怀抱诱惑馋嘴家伙的果实,所以苹果花被赋予的花语是陷阱。
这些资料也是董礼从度娘那里搜到的。看到短信那一刻起,他那颗快活的心,就被重重疑窦淹没了。他忍住内心的惊颤,循着号码打过去,对方已关机了。无奈,顺手百科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是来自四川泸州地段的联通号。
短信是谁发的?
目的是什么?
这和苹果花孤儿院有什么关系?
徐素菲接近自己,是不是真的...真的别有目的?
这其中最让董礼在意的,还是放徐素菲大腿上的那只手。本以为是属于自己的女人,却让别人染指,恐怕世上最具博爱精神的男人也会为此抓狂吧。董礼感觉自己脑袋就像垃圾回收站一般,充斥着各种纷繁杂乱的念头。在凌晨3点多和5点多,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两次。当时董礼差点都忍不住要接了,但是一想到那双手,软下去的心肠又硬了回来。清早八点多钟,坐在去苹果花孤儿院的617路公交车上,董礼给陈东健发了条请假短信。陈东健马上打电话过来,他没接,挂掉了,顺手关机。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陈东健着急的模样,昨晚自己没回家,徐素菲肯定给陈东健打电话要人了。在他接到的7个电话里,有两个是陈东健的,分别是22:35和23:50。
“宝贝......”
在朱得韬院长那只白嫩肥腻的肉手出现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董礼没有丝毫察觉。他已完全沉湎于自己的忧伤里。
朱院长手上的力度加大:“宝贝,宝贝...董礼,董......”
“啊,朱...朱爷爷。”董礼惊讶的看到朱得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咸鸭蛋。
朱得韬院长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笑起来眼睛就找不到,圆滚滚的五短身材,总让人联想到日本动画片《灌篮高手》里的安西教练。不管比赛多么紧张激烈,安西教练脸上总带着从容又神秘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董礼恍惚间记起,在半年多前,自己因临阵晕场高考失利,朱院长就是这么笑着安慰他的。把他介绍到陈东健那儿时,朱院长也是这么一副么么哒的模样儿。
朱院长眯着眼打趣董礼:“怎么啦这是?宝贝,工作不顺心吗,大陈欺负你了,还是你也累觉不爱啦?哈哈哈。”。
长年从事和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懂得幽默的正确打开方式是朱得韬必备的专业技能之一。董礼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这招比程咬金的三板斧还好使。
安西教练又赢一局!
附和着朱院长的哈哈哈,董礼也跟着哼哼哼笑了两下。朱得韬肉嘟嘟的脸上扭出“宝贝,不想笑就别勉强”的怜爱表情。在这一瞬间,董礼蓦然感觉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断了。箭头鼻一酸,三白眼一热,嚎啕哭了起来。在亲人面前哭泣原来是这种感觉,董礼心底儿迸发倾述的冲动。
他是多么的委屈;他是多么的可怜;他是多么的悲惨!
咸滋滋的泪珠儿滚到嘴巴里,他顾不上也觉不出,舌头的味觉功能完全被高频率的摆动摩擦掉了。闷骚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不是职业听众一般都是受不了的。好在,这对朱得韬院长来说算不得什么,从36岁开始,倾听就逐渐成为他不得不养成的习惯了。
当天晚上9点一刻,董礼回到了他和徐素菲同居的小窝。
对,当事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静观其变,啥也不干。在转动钥匙开门的前一刻,他第21次默念这条朱院长分享给他的人生经验。才一天没回家,他甚至有种重归故里的错觉。
门没锁,客厅内黑乎乎的。董礼打开灯,他颓然的身影映在客厅朝向街道的窗户上。这栋楼是有50年历史的老楼,他们租的是一居室,价格不高,但住起来挺舒服的。
“菲姐......”董礼差点都习惯性的喊出声来了,他下嘴唇倏的一缩,又咽了回去。客厅里乱糟糟的,餐桌上放着小半碗面条,桌面上还洒了不少面汤,油光闪闪的。
“董大夫呦,伦家得了一种叫做吃完饭就必须马上把碗洗干净的病,你能帮帮伦家吗?”董礼记起同居第一天的第一顿晚饭,他最后一口粥还没喝完,徐素菲就咩声咩气拉他洗碗的情形。她爱干净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
董礼看着餐桌上的面汤,脑补出徐素菲木然吃面的画面。一个愣神,面汤溅了出来,她手上肯定也沾了不少。她吃不下去了,随手把碗放下。或许,她哭了一场;或许,没有。董礼被自己的想象力感动了。
“菲姐!”压在嗓子眼里的这俩字还是蹦了出来。卧室的门虚掩着,董礼推门而入。徐素菲正合衣斜躺在床上睡觉,连鞋都没脱,头发乱得像扫把。董礼心头一阵怜惜,上前轻抚她的头发。徐素菲猛然醒了,眼神里带着幽怨,愣愣的看了他好几秒。
“啊,那个,菲姐,我......”果然还是这样,不管怎样下决心要在她面前像个男子汉,临阵总是秒变孩子。董礼嘴唇蠕动,声细如蚊呐,可怜模样就像因贪玩回家晚了在妈妈面前编各种理由的孩子。
“哇......”徐素菲突然一把抱住董礼,嘤嘤哭了起来。董礼一时不知所措,呆立在床边。等到徐素菲哭爽了,手掌开始不自觉的在董礼后背上有节奏的拍打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
“呵呵、呵呵、呵呵......”
“你笑什么?”
徐素菲湮去哭腔,试图营造出轻松的气氛:“好伤心啊,你是因为肚子饿才回来的吧?”
“才不是。”
徐素菲纤美细长的睡凤眼依然还是那么迷人,可鼓囊囊的青黛色眼袋显得超突兀,仿若风流倜傥的男人却偏偏挺了个圆滚滚的啤酒肚。她沐浴在泪光中的鸳鸯小脸儿,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可当董礼顺着徐素菲的话茬儿说出“才没有”后,他又觉浑身得不舒服起来。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儿下面,是否还隐藏着另外一张面皮?
“我说董二大爷啊,能不能麻烦您稍稍挪动下高贵的屁股,过来帮帮忙呢。”徐素菲在厨房忙活一阵,头从里面扭出来,佯装不快的招呼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董礼。
董礼这次没有顺她的话茬儿,可要是完全不搭理又于心不忍,他上前帮着把刚炒好的鱿鱼豆腐端了出来,默默呆呆,连个屁也不放。
这个时候的董礼是洗车房里的董礼!
徐素菲用淡绿色托盘端出两碗粥,红豆薏米粥,董礼喜欢喝的粥类的一种。她每天晚上都会换着花样儿给他熬各种品类的粥,把董礼的嘴都养叼了。粥装在一对情侣碗里,徐素菲把画着粉色小母猫的那只碗推向董礼,按她的说法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董礼埋头吃饭、喝粥,现在的他依然还是洗车房那个闷葫芦。
“该解释一下了吧?”她拖着小巴,饶有韵致的小眼神儿瞄着他。
“什么?”他全程不在线。
“因为我吗?”她语调儿明显低沉下来。
“你怎么啦?”他语调儿有些生嗔,音量却细如蚊呐。昨晚在脑海里演习了几十种质问她的情状,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开始讨厌我了吗?”她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在空中摇摆不定。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昨晚我孤儿院一朋友失恋,陪他去撸串了。本来想打电话给你说的,可喝着喝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今天下午,我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的躺在宾馆床上,手机还没电了。”他不想和她继续在言语上纠缠,说出这番早已想好的解释,重新回到自己执拗的小世界里。
徐素菲咂咂嘴,她不想自讨没趣,也没再多说什么。
“咝咝”、“哧溜”......
她品粥、他喝粥。
“滋滋滋滋”、“吧唧吧唧”......
她咀嚼、他鲸吞。
这顿晚饭他俩完全做到了孔圣人所说的“食不言”。
“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为了避免事情变得更糟,最好的方法就是静观其变。万一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呢!感情就像瓷器,一旦产生裂纹,就永远也无法复原了。”董礼觉得朱院长这句话在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潜意识里所渴求的,能够重新面对徐素菲的台阶。没准这个万一,说不定有一万分的可能哩!“没准”、“说不定”“可能”等诸如此类的词组,今天频频在他的小脑瓜里转转悠悠。
自打同居后,和徐素菲一起吃晚饭,是董礼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从开始的细吃慢嚼、讲情谈心,到后来的猛吃海塞、胡说八道,一顿便饭能硬生生被他俩吃上两三个小时。可这次,只用了8分钟,董礼吃完了。
“放那儿吧,过会我刷。看你那半死不活的蔫样儿,昨晚喝酒没睡好吧。人家失恋,你跟着瞎起什么劲,真是的,快去洗洗睡吧。”她竟然相信了他拙劣的理由。
“嗯。”他鼻翼翕动一下。这是个不用张嘴就能说出的字儿。
有时候,闷骚的人,真的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