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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恋爱的青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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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苹果树开花,只是为了要死于苹果之中。留心那个女人,如果有机会,——跑!”
这条让董礼开始怀疑人生的短信,是在2017年3月14日20:11分发到他手机上的。所幸,托了“东健汽车之家”高强度工作的福,在之后的54分钟里,董礼那份已持续沉醉于甜蜜与美好89天的心境,暂时免于被侵扰。
“哪怕是看上去再懦弱的男人,在心底,都隐藏着一份对力的渴望吧。”
每次看到董礼撑着纤瘦的骨架子,煞有介事的端着高压水枪,用力过猛的朝着客人们爱车喷射时,“东健汽车之家”老板,正经历男人40的陈东健,总会想起宫部美雪小说《理由》里的这句台词。当然,小说里原话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SO TM What。他已经过了“还和对错真假较劲儿”的年龄。
高压水枪开到60%,后坐力最多也就相当于5、6块砖头下坠的重量。这点力道,别说对成年小伙儿,就是女孩子,也算不了什么。只需两脚前后相错,前腿绷紧、后膝弯曲,臀部重心后移、微蹲,就能很轻易的卸掉它。可是,这还不到10分钟,董礼就已经伸着舌头像狗似的喘上了。
最近半月,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孩子的身体似乎变坏了好多。
陈东健卸下一辆屁股被摩托强吻的旅游小巴尾灯的空档儿,扭头看到面色苍白董礼。这孩子单薄的身体正随着水枪喷射出的流线做共振运动。陈东健感觉眼睛有些发涩,用力的眨巴了几下。别真有啥毛病吧?他舔了舔泛着白皮的嘴唇。
“喂,17雨季,帮一帮董啦。一会都3支啦,小心抽死你。”陈东健操着发嗲的闽南口音,招呼正蹲在门口街道,边抽烟边摆弄手机的少年。少年顶着个屎色的炸弹头,一副流里流气的欠揍模样。
“机车呀...逼死人了啦...给人留口烟的功夫好不好......”炸弹头少年连珠炮般的发着牢骚,猛地吸几口残烟,用拇指和中指潇洒的将烟屁股弹出。几星火点划过半空,旋即寂灭。
这少年大名叫陈小瑰,他和陈东健都是栖凤镇本地人,两人还是没出五服的老本家。“东健汽车之家”,就位于厦门市思明区东南郊区栖凤镇的主街道上。在陈小瑰他爸偶尔来拜访的时候,陈小瑰还会像小学生应付老师布置的作业般,叫上陈东健一声“阿叔”。对于刚满17岁的他来说,花一般的年华,却被过早的困在了这方寸小牢里,修车洗车、青春虚掷,算是名副其实的“17岁那年的雨季”吧。
这话是在3个月前,徐素菲调戏陈小瑰取乐时,脑门灵光一现,脱口说出来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形容确实贴切有趣,或者说,它在不经意间碰触到了大家心底里的某种情感,这位少年英雄便从此有了“17岁那年的雨季”的诨号。除了陈东健徐素菲以外,其他一些熟客和邻里街坊们,也都依样学样,玩笑着这么称呼他起来。出于称呼简洁明快的需要,考虑时间成本,“17雨季”就渐渐成了夺主的喧宾。就连正经惯了的董礼,在他和徐素菲的二人小世界里,偶尔谈到这孩子,也会不自觉的引用这“诨号”。
“小瑰,麻烦你了。”
“才这么几分钟,就射不动啦。董哥,持久力不行哦。唉,菲菲姐好可怜呦。”
陈小瑰打着怪腔,从董礼手中接过高压水枪,猛地将开关拧到最大,一柱水线激射而出。眼前这辆隔壁街鲜蔬店刘叔进货用的小破面包,像是害怕似的打了个激灵。年青人过剩的精力,总是带着些不可逆的破坏性。
本来陈小瑰是很不屑和董礼逗贫的,用他私下对陈东健的话说,懒得搭理那个没劲的家伙。可自从他的菲菲姐和这没劲的家伙恋爱后,每天不揶揄揶揄、打击打击董礼,他就觉得缺了点什么,一天过得都不痛快。
陈东健撂下手里的活计,朝董礼挥了挥胳膊: “董啊,回去歇着吧。得空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你这身体看着越来越虚了。”
“上星期去了,没什么事。”
“那种小医院不行啦,明天我给你放假,去市医院看看吧。”
“谢谢陈叔。真没事,就是最近稍微有点累。”
“累,是喔。——唉。”陈东健夸张的长叹一口气,“跟着我这吸人血的陈扒皮,干得很辛苦吧。”
董礼两手痉挛似的摆动:“没有没有...不累不累......”
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厦门三四月份的凤凰木,红花楹树,吸引了不少有钱又有闲的旅客。来的人多了,街上开的车也就多了;街上开的车多了;“东健汽车之家”的业务也就多了。基数大了嘛,总有几辆发春的车迫不及待的要搂抱,要接吻,要摩擦摩擦摩擦......。最近个把月,这家小门市都呈现出顾客盈门的红火面貌。
“哈哈哈......”陈东健爽朗的笑起来。
董礼依然着忙的补充道:“我真的不累...放心吧,陈叔...真不累......”
“人家当然不累啦。只不过,是这儿用得太多了。”陈小瑰冷不热的插话进来,胯部同时高频率前后摆动,一副深谙其道的模样儿,“你懂的。”他微微向上蜷缩的舌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蛇信子。
拿着人共通的天性来打击别人取乐,这种心理当真够奇妙的。董礼下意识避开陈东健的视线,他的脸臊得彤红,像是犯了啥对不起党和人民的大错误似的。人能够被人以人共通的天性打击到,这种心理却也当真莫名的很。
“董,回吧,早点歇着。身体的事可不是小事,别不当真,还是尽快去大医院瞧瞧。”
陈东健朝董礼摆摆手,扭头看向赖皮赖脸的陈小瑰,挽起油迹斑斑的袖头,朝他走过去。看模样是要和他铆上了。“干你的活,哪里都有你。今天我就在这儿盯死你,啥时候把车洗完,啥时候才准你睡觉。”
陈小瑰睡在门市后面放汽车零部件的库房里。本来董礼也睡在这儿的,可自他和徐素菲确定关系后,顶不住温柔女友香甜舌头的诱惑,犯了享乐主义错误,搬到了她那甜得发腻的一居室小窝开始同居生活。当然,他坚持以后由他来承担房租。
厦门思明区环岛路会展中心,是厦门岛和金门岛距离最近的地方,隔海相望也就4000来米。在天清气朗阳光普照的时候,竖在厦门这边写着“一国两制,统一中国”的巨型标语牌,和对面金门岛上立着的、标着“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那个大家伙,像极了一对正在旋力相较的大将军。将军的头顶各自顶着灿烂的光环!
环岛路没了白日的肥腻喧嚣,显得消瘦了不少。董礼失神的坐在路畔供行人休息的长椅上,厦门这边的那个“大将军”就在他下午3点钟方向。已经是夜里11点了,他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身子像软体动物般颓唐着。偶尔有几个脸上荡漾着笑容的游客,在大牌子下面拍照留念,董礼还不时扭扭头瞥上一瞥。不过呢,他那茫芒然的小眼神里,却全然没有光彩,像是对不上焦的破相机。嗡嗡嗡......。兜里的手机第4次震动起来,他下意识朝衣兜摸了摸,又缓缓把手移开。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苹果树开花,只是为了要死于苹果之中。留心那个女人!如果有机会,——跑。”董礼脱下油腻斑斓的蓝黑色工服,从仓库角落的铁柜子里,取出他的蓝白格子衬衫换上,顺手拿出放在里面的手机。刚一打开手机,这条信息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短信下面还附带着一张照片。照片拍摄时间大约是在黄昏,从角度上看应该是偷拍。一个顶着齐肩淑女头,上身穿着韩式修身款灰色长衫的女人,正从一辆黑色大奔上钻出来。
女人细长圆润的双腿上紧绷着黑色丝绒裤,右脚上跻拉着一只中长款深棕色高跟鞋。这只鞋的鞋袢带好像断了。女人右脚虚踩在地上,屁股重心还留在车座椅上。发旧了的夕阳光芒,毫不吝惜地洒在了这片即将被黑夜湮没的土地上,女人纤瘦白皙的侧颜就像浴在了遥远的记忆里,美极了。
整幅画面里,唯一突兀的是一只手,一只停放在女人左腿大腿肌群处的手。当然,突兀的还有那一双躲在黑暗处,狼一般窥视着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呢?正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他和徐素菲又有什么样的交集呢?这只手的主人又是谁?正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他的手和徐素菲的大腿又有着什么样的缘分?
“这个女人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呦,她眼睛里有江南的烟雨。”
董礼猛然想起在得知他和徐素菲交往时,作为老板兼师傅,陈东健把三角眼瞪得溜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以一副俨然是阅人无数的口吻,文绉绉的吐出这句貌似高深莫测的感慨。当时董礼可是竭力忍耐,才勉强没有笑出来。那时的他是多么得意啊!除了获得了一份美好的爱情,还有一种肯定,来自大家眼里的美女徐素菲的肯定。
徐素菲就像是阅卷的老师,朱笔一挥,在董礼这张试卷上批了高分。他太需要这个高分了,以至被激动吞噬,不能客观的去想上一想、看上一看,这个高分得的是否贴切?
“我第一眼看到那条短信,是在晚上9点零7分。”在半年后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董礼以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和另外4个吃了屎的同命人谈起这些时,刻意强调了一下这个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看到那让人脊背发毛的文字和照片,在大脑还没来得及为眼睛的错愕产生反应时,他颤巍巍的视力焦点,开小差般的移到了手机屏幕右侧的时间条上。随着视线的游移,一小段孩童时代无足轻重的记忆,缓缓浮现,逐渐定格成一帧画面,施施然从梦境里走来。慢慢靠近...放大...清晰......。
在一枚被拦腰剖开的苹果横截面里,赫然躺着一朵花,一朵死在了苹果之中的花。
“你见过苹果花吗?”
“什么花,苹果还有花?”
“那当然了,没有花哪来的果呀。哈哈哈,没见过吧。得空儿带你去瞧瞧,可漂亮了。”
苹果花孤儿院出来的孩子们,在每年三四月份,很喜欢带着朋友到孤儿院东头的一小片果林赏苹果花。这甚至都成了他们在老掉牙的请吃饭、看电影之外,和异性活络感情的一种创新型利器。厦门是典型的三季城市,温和的气候环境是结不出苹果的。苹果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经历较长一段时间的休眠,南方的暖冬不能满足它这段休眠期所需要的低温。
按照达尔文的进化论,中国南方是不该有苹果树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又来得哪门子苹果花?要是真的有,那就多少有点人为因素在里边了。赶上喜欢扣大帽儿的资深愤青,没准还会义愤填膺的呼喝一声,“这是逆天而为!”。
苹果花孤儿院东头4亩多点的空地上,就有一大片“逆天而为”的苹果树,零星还夹杂着桃树和樱树。三四月的厦门,是桃花和樱花闹腾的最厉害的时候,撩拨着纷至沓来的骚客们的春心。可在苹果花孤儿院这一亩三分地,他们就完全沦为陪衬了。主咔当然得是苹果花!这片果林,是在孤儿院建立之初就种下的,距今已有34个年头了。
“大家可不要眨眼呦,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老院长朱得韬挺着圆滚滚的肚皮,磨刀霍霍,朝着放在野餐专用小桌上那篮儿已洗干净的红富士苹果比划着。他的动作很慢,吊足了一些不明就里的孩子们的胃口。苹果花绽放的季节,孤儿院会定期在这片清香四溢的小果林里,组织孩子们举办一些户外活动。作为发起人,朱得韬会特意买上一些品相俱佳的苹果,大家吃着苹果唱着歌,还赏着苹果花,别提多快活惬意了。
一年的时间不短,总会有一些残酷的事儿发生,总会有一些血霉恋上倒了血霉的眉头。孤儿院每年都会新添进十几个孩子,为这些孩子表演切苹果的独特方式,是院长朱得韬累年不更的助兴项目。这些孩子的兴致被挑逗了起来,布灵布灵的眨巴着大眼睛。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和知道其中门道的孩子们,有不少也会凑过来,装出好奇的神色,配合着朱得韬的表演。
“来来来,送大家每人一朵苹果花。”
咔擦、咔擦、咔擦,朱得韬一气呵成,把桌面上的苹果一股脑拦腰切开,一朵朵藏在苹果果实里的苹果花,变魔术般的映衬到孩子们好奇的虹膜上。
“哇...太神奇啦...好厉害哦......。”
喝彩声响成一片,其中声音最大的是那些早已知道门道的家伙儿。
朱得韬学着江湖卖艺人的架势抱拳作揖:“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等大家吆喝完毕,朱得涛掩不住勃勃兴致,还会照例唠叨一遍他当初创办苹果花孤儿院的初衷。无非也就是造福什么劳什子苍生、回报什么劳什子社会、希望大家能像苹果花一样长成硕大甜美的果实之类的套话。老辈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封建糟粕思想,在这儿就不赘述了。
董礼打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里了。按照孤儿院论资排辈体系,他属于一出生就被抛弃的“长老”级别。据说,当初还是朱得韬院长亲自把他抱到孤儿院的。想生就生,生完了嫌麻烦,就像丢垃圾一样丢掉。董礼只是这被丢掉的众多垃圾里的一件而已!孤儿院向来不缺悲伤,活在悲伤汇成的海洋里,也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董礼的童年过得还算不错啦,朱得韬院长很照顾他,有时还会找他单独谈谈心。当然了,朱爷爷对其他孩子们也一样。
他是一个好人!
“苹果花”是社会资金牵头建院,设施比较完善,孩子们都能得到基本的照顾。工作人员严格遵守考核选拨制度,相较于政府机构里某些明显不适合服务工作的公务员来说,显然称职多了。能分到苹果花孤儿院的孩子,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幸运了。但孤儿院毕竟是孤儿院,工作人员关怀备至的爱里,多少都带些工作的味儿。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渴望被爱是他们共同的心理状态,这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的一种。
董礼在“东健汽车之家”初见徐素菲,从她对自己那纯粹出于礼貌的微微一笑开始,就被她身上散发的成熟气息吸引了。准确的说,是母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