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首》琴语

6、第四节 半嫁之礼

　　密室冰凉的地上，面对着父亲，允裳无声的跪着。丞相华玉泽盯着手中的玉牌，思绪翻腾。
　　良久，他疲惫的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轩轩，你还坚持要做华氏的家臣吗？”
　　她抬头，笑道，“父亲，我已是华氏家臣。”
　　华氏家臣，命归华氏，生卫华氏之族，死护华氏之陵，生生世世，代代相传。
　　华丞相叹息，“家族会议本来只有一个结果，可你姑母和我都希望给你多一个机会选择。”
　　她抬眸望他，笑得更加肆意。
　　他微微避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进宫做太子妃，或者，”他脸上的神色更加悲戚，“或者按照长老会的决议，嫁入军中，维护家族与军队的联系，设法使军权归于华族。”
　　“军中之人，恨不得食我之肉饮我之血，试问女儿何德何能能够玩弄兵权呢？”闻言，她不禁嬉笑出声，“不过，与入宫相比，我宁愿嫁入军中，不过收回兵权一事我不能保证。”
　　“即使入虎狼之窝，你都不愿意嫁给卿儿吗？”他满目痛心。
　　允裳坚定的点头，却只听到父亲重重的叹息。他以手抚额，不语，过了好一会，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眉宇之间已不见悲哀之色，“那好，既然你这样选择，那为父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新郎的人选，暂定是抚远将军云萧。至于收回兵权一事，族里自有安排，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顿了顿，“在抚远将军云萧入京之前，你还有机会换个选择。”
　　“不必了。”她拂袖而起。
　　华玉泽走至允裳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轩轩，军权收归华族之日，你就不再是华氏家臣。放你自由，这是华氏家主的承诺。”
　　“谢父亲。”在华玉泽步出密室的瞬间，她无力的说道，脊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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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的日子过的很快，楚念卿出奇的没有找她，只是她的哥哥华允天的目光中多了些她看不透的东西，其实在很久以前，曾经形影不离心灵相通的哥哥就变得迷雾一般，于是她也懒得寻觅那看不透的是什么东西了。皇后的病终于好了起来，允裳却不敢去见她，怕在最疼爱她的姑母的眼睛里看到异样的情绪，她使她失去了女儿，如今，她又抛弃了她的儿子。
　　在相府的日子里，她同弟弟妹妹混在一起，偶尔也会恍然回到年少时光；更多的时候都窝在依云小筑里，因为华丞相已经将华家的情报网络正式交给她来掌管，而依云小筑，正是情报系统的中心。小筑的四位姑娘，惜竹、侍松、品菊、听雪，非主非仆，同允裳一样，是华家情报系统——暗阁中级别最高的家臣。依云小筑本来是华允天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可是从它存在的第一天起，便有了第二个作用，就是以绣楼为名，收集天下各种情报。在允裳成为家臣之前，小筑分为两部分，允裳在时，是她自己的天地，休息游玩的场所；允裳不在时，由四个人打理，作为暗探的总部。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再后来，允裳也隶属于暗阁，成了依云小筑众多探子的一员。直到今日，为了收回兵权的便利，将整个暗阁都交给她来掌管，而依云小筑就真真正正成为了她的领地。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抚远将军在南边的战事就以胜利而告终。当看到这份战报的时候，允裳就知道她的暂定相公可以正式去掉“暂定”这两个字了。在接手暗阁的这段日子里，她一方面调整阁内的人事，一方面翻阅归类了大量的情报，无聊的时候也翻翻那位云将军的往事。与沉闷而钩心斗角的朝堂相比，战场的故事格外的吸引人，读着那些情报就像读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孔，跃然纸上。她的心里，隐隐对边疆生活生出了一种向往，不同于江南的缠绵悱恻，更有一种痛快淋漓的豪迈之感，就像是几年前那个人带给她的那种感觉。
　　三年了，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他，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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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萧进京的那天，城里人声鼎沸，不管是权贵还是平民都拥挤在大街小巷争相欣赏军队的雄姿。自大将军立誓永不入京的那天起，从来没有边关的军队进入过京城。若不是南方小国的异动，抚远将军奉旨平叛，入京复命，恐怕很多京城的人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真正的军人。他们在歌舞升平的假象中麻醉自己，追逐豪门大族的风光，贪图美人好酒的享乐，边疆的战争永远只是他们茶余饭后所谈论的一场游戏。
　　允裳站在京城高高的城楼上，看着铮铮铁骑由远及近。正午的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形成了奇异的光影，风吹动她白色的罗裙，在空中舞动。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良人在壮硕的战马上由远及近。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巨大的光环，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只见耀眼的光影。她白色的裙裳随风飞舞，拂过她的脸，开出巨大的花朵。这，就是她的良人吗？他，真的是良人吗？她慢慢的咧开嘴角，绽开一个满满的笑容，两行清泪划过她的腮边。
　　云萧平叛有功得到皇帝很高的赞许，加封为辅国将军，赐与华氏长女成婚，加封华氏长女为元华郡主。为尊重双方亲族，在京城先以半嫁之礼成婚。旨意一出，轰动朝野。
　　先不说当年抗嫁的华氏长女最终配给了个寒门出身的将军，也不论世族寒门不通婚的惯例被打破，且说这从未听说过的半嫁之礼，就足够京城的百姓议论一阵子的了。
　　通常意义上的婚礼都是在夫家举行，由新郎迎接新娘进门，再举行一系列的仪式。而云萧出身寒门，根本没有什么亲族，家中只有母亲一人，远在边城。华族高门大户怎会如此简单的将嫡长女嫁出去，因此先在华家举行一次婚礼，算是行了聘娶之礼，双方此时仍然是未婚夫妻，但是已有夫妻之名，等到了新娘的夫家再举行一次仪式，才算礼成。因此，在京城就算是半嫁之礼。
　　听了这个旨意，允裳一直嗤笑着，这算是父亲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吗？只要边城成婚之前就将兵权拿到手，那么她就可以自由的远走高飞？这位云萧将军虽然是大将军四位义子中最受重视的一位，可是一朝一夕之间还拿不到兵权吧，何况这个人本身就不是什么容易控制的。父亲也有难得天真的时候啊，呵呵。
　　成亲之前的那天晚上，紫云轩很热闹。自从回京之后，太子第一次露面，一遍遍的追问，不知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她，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宁愿嫁入军中也不嫁他，最后还发了脾气，摔了那盘围棋，允裳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在他走了之后，一颗一颗的亲自捡了起来，擦干净，放进盒子里。楚王也来凑热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很久，唠了些闲笑话。各家前来道喜的名门闺秀很多，她们的笑容是真心的，因为一直占着名义上的皇太子妃位子的那个女人终于要嫁人了，不管她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她们都真心的高兴。
　　婚礼很隆重，比公主出嫁还要热闹，朝堂内外，江湖草莽，与华家有丝丝缕缕联系的权贵都来道贺。允裳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不管是面对父母兄弟，还是各家的千金。似乎每个人都很满意，每个人都很高兴，可是不知有没有人知道，在这场貌似圆满的婚礼中，最不开心的那个人，正是新娘自己。
　　当这喧嚣结束，直到她登车远去的时候，皇后也没有出现。允裳心里唯一的一点点期盼在瞬间破灭，世上最疼最爱她的姑母，竟然连最后一面也吝啬相见。
　　别了，故乡；别了，爱恨交织的人们；别了，曾经的过往。
　　过去的故事从此结束，曾经的恩怨就此搁置，从今往后，我只是一个家族的奴仆，为了未来可能有的自由，开始追寻一段不可能实现的故事。
　　京城高高的城楼上，允裳曾经在这里迎接她的良人的到来，而今日，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在这里看着她最疼爱的侄女远去。不知是对是错，她却只能争取到这样的结果。那娇小的马车在整齐的铁骑中那样的渺小，就像是被押解的囚车。可是轩轩，请原谅我的无能吧，即使我是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我也只能将你推向这样的境地。以后的生活，将由你自己来营造。轩轩，回头再看一眼吧，此生这也许是最后一面。
　　风起处，紫色的裙裳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