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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同样是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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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周五晚上的公选课,也许是为上星期的心不在焉惭愧,今天杨岛听得很认真,桌上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面。
课堂最后老师在PPT上放了分组名单表,小组作业的分数将会按照一定比例算入期末成绩。杨岛在屏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名字在第七组的第一个,用黄色标注出来。
她微微眩晕,刚才老师说什么来着?好像是,标注黄色的是小组长……
杨岛面无表情,内心翻滚。这是大学以来她第一次担任职务,虽然只是公选课的小组长,但是她还是很拒绝。从小她就不喜欢职位,因为要在一群人面前打点工作,同时协调人际关系。每次班委竞选她都表现得默默无闻,也如愿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然而却在不民主分组的公选课老师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她不是那种有领导能力的人,运筹帷幄,就连在小组内组织工作她都害怕,群龙之首并非她本领,何况这所重点大学里的学生都是有个性的精英。她想起学生会主席陈佳伟,忽然觉得他很了不起。
不过还好吧,淡定淡定,别自己吓自己。
她边收拾书包边安慰自己。
公选课之前杨岛在图书馆一楼参加了学生助理的面试。图书馆学生助理属于学校勤工俭学补助项目,主要负责书本借还的管理和查询帮助。25元一小时,工作不会太重,因而杨岛积极尝试。
面试完已经是六点四十多分,公选课七点开始。杨岛不想迟到,也不愿意狼吞虎咽增加胃的负担,于是打算晚课结束后再去吃些东西。晚课上到一半她就感到饥肠辘辘了,这样的煎熬,那些爱美的减肥女士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果然吧,这世界上值得她佩服的人太多了。
杨岛背着书包下楼梯,一边回想面试时自己的表现,在心里估算自己通过的几率。想来想去没有答案,面试的人态度都和她一样好,不知道工作人员最后会招什么样的。她便开始思索去哪里解决饥饿的问题。
想着,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跟她站在了同一级台阶上。
杨岛转过头,看见助教学姐笑脸盈盈。
“哈罗!今天不急着跑噢?”学姐的普通话有可爱的口音,不是港台腔,但又有那么几分港台腔的味道。
杨岛看着对方的笑容,心情明媚。助教和老师一样,声音都是细细的。
“不急。”
两人一起下楼,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有关课堂的闲话。杨岛说自己并不擅长带领成员完成任务,心里有些胆怯。
说完她有些后悔,助教跟她又不是相识多年的知己,说这些心里话干什么。再者,已经是过了十九岁生日的人了,不就是当一次小组长,需要畏惧吗?说出来只会令人发笑,显得幼稚。
助教哈哈两声,问她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当过班委。她点头,心里还在纠结前辈是否会因为她的懦弱而瞧不起她,下一秒对方的话语就证实了她的想法。
助教声音很温柔:“你就是懒,懒得处理这些事情。你大概认为这些都无足轻重,不屑于争取吧?”
杨岛愣了,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更甚者是,她的话一针见血。
杨岛的确是懒。她懒得和别人一样争当出头鸟,懒得社交,也不想在与人周旋这样的事情上花费时间和精力。倘若真的去着手和小组成员一起准备作业、准备小组展示,她是不害怕的。只不过是安排工作,包揽一些诸如整合PPT的活儿,并不会耗费多少心神,可是她就是懒得去处理。
她的生活是她向往的那样单调,上课,看书,散步,偶尔为生活来源争取一番,例如去面试学生助理。然而前面三者是心愿,后者是物质现实的胁迫。是不是脱离现实的逼迫,她就不会想要去争取了?
杨岛忽然觉得很不了解自己了,那么关于陶衣岩的事情呢?她不认为自己把他摆在了无足轻重的地位,她很屑于争取。可她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尽人意的结果,于是索性和惰怠、忧郁结伴,放纵往事在碧波里流淌,腥咸的海水一遍一遍冲刷她的伤口,一面杀菌一面疼。而上个周日的偶遇,又在往事的海里汇入了一股新的水流,她这座岛的伤口还不能习惯。
走出了教学楼门口,杨岛仍不知该如何回答助教的问题。助教说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缓慢温和,不像教训,杨岛并没有感觉到恼羞成怒。但见她沉默良久,助教还是抱歉地开口了。
“对了,我叫江远艺,江河的江,远近的远,艺术的艺。”助教的声音让杨岛觉得熟悉。
方才助教的短短几句话颠覆了杨岛对她最初的印象,那么犀利,这种柔柔的声音和她本人的个性完全对不上号。
“我叫杨岛,杨柳的杨,岛屿的岛。”杨岛自我介绍,随后两个人又互相交代了一些诸如来自哪个学院之类的信息。她想起上个星期公选课后自己作出的,要向助教搭讪的决心,这会儿却已经是在交朋友了。老话说得好,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要回宿舍了吗?”
“啊,不。我还没吃晚饭,准备去吃些东西。”杨岛说着,转过头去对江远艺笑,“好饿啊。”
江远艺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刚刚自己的话还是太直白了吧。
“我也没吃晚饭。”她说,“要一起吗?我约了弟弟,在黄师傅吃面。”
黄师傅是一家面馆,在生活区马路对面的商场三楼。杨岛大一下学期去过两次,心里对这家面馆的评价是很高的。价格公道,分量足,而且味道也好。然而她对美馔佳肴没有追求,食堂的饭菜能满足她,她也就很少去外面吃。
再提起被遗忘的黄师傅面馆,杨岛很乐意和刚交上的新朋友一起去。
“好啊,我还挺喜欢黄师傅的。”
两人为共同喜欢的面馆感到兴高采烈,一拂方才那番关于“懒”的问题带来的短暂尴尬,一路上讨论了不少学校附近的美食。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杨岛听江远艺讲。江远艺本硕博在Z大连读,对学校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杨岛边听她推荐美食点,边想着,也许让江远艺闭着眼在学校附近的大街小巷穿梭,她应该也能游刃有余地找到目的地吧。
正当她们讨论面馆老板是不是真的姓黄时,自动扶梯已经把她们带到了三楼面馆面前。
两人走进面馆里头,江远艺的目光在一排排座位之间寻找跟她约好的弟弟。
杨岛也跟着一起找,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座位间零散分布的几个男生哪个是江远艺的弟弟。很快,她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冲她们招手。
杨岛定睛,那人竟是江仁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远艺的口音总让她觉得似曾相识了,不是港台腔,这是一对来自福建的姐弟。
杨岛和江远艺并排坐在江仁佑对面的位置上,向他打招呼。走近看才发现,原来江仁佑身上的外套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
“你们两个认识啊?”江远艺吃惊。
“嗯。”杨岛点点头。江远艺沉浸于巧合的微妙中,他们三个人都不同院,却互相认识。她简短地跟江仁佑说明了她和杨岛的相识缘由。
“我都在这等你一学期了,你怎么没来?”江仁佑忽然说。
杨岛和江远艺一起愣在对面。
“上个学期有一回和舍友一起来,看到你在这吃面。当时你快吃完了我们才来,就没向你打招呼。后来我就常常来这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你。”江仁佑说,他的语调是男版江远艺,可是杨岛却不觉得可爱了,“我记得你好像在联谊聚餐的时候说过,黄师傅挺好吃的,哈?”
杨岛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感觉自己的脸可能要红起来了。当着亲姐姐的面,江仁佑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江远艺的眼神此时仍保持呆滞状态,她努力理清头绪,这是一场她始料不及的言情戏,弟弟江仁佑正扮演着男一号。
“还没点单呢,”杨岛的胃在抗议,她赶紧抓住机会岔开话题,“助教,你吃什么?”
江远艺回神,机灵地说:“你叫我姐姐就好了,助教多客气!”
亲弟弟还是要帮一把的。
两人分别点了肥肠刀削面和云吞面,肥肠刀削面是江远艺点的。
杨岛第一次来黄师傅面馆时点的就是肥肠面,吃完回宿舍后被另外三人恶狠狠地嫌弃了。杨岛其实还蛮喜欢吃肥肠的,闻起来也没有很臭啊,颜时琴却非要说她身上沾染了最浓重的烟火气……
江仁佑不吃,他此行的目的是给姐姐送笔记本电脑。前几天江远艺的电脑出了毛病,她自己不通晓修理,送去维修店又怕被内行坑了。
杨岛这才想起今晚的公选课,江远艺还是像前几节课一样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但是腿上没有放着电脑,手指在键盘间嗒嗒敲个不停。
江仁佑对姐姐说话时很乖巧,话语间感觉到他的体贴,像极了二十四孝男友。杨岛不禁想象他如果真的变成男朋友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但转念一想,那句“都是小动物们含恨的冤魂啊”,无论如何都不能从二十四孝男友的嘴里说出来。
付过钱后,三人离开面馆。
店门口的塑料帘子一条一条垂下来,江仁佑走在前面。他站在帘子外面那一头,伸手拨开帘子,让江远艺和杨岛出来。杨岛出了门之后,才恍然间发现原来江仁佑这么高。
杨岛前两次来都目睹了相互不认识的顾客前后进店,前一个人拨开帘子走进去后便松手,帘子哗啦啦垂下来,后面的人跟着上去,一只脚跨了进去一只脚在外面,被垂下来的重重的塑料打得皱起眉头。
他真是个细心的人。
出了商场门口,江远艺跟他们告别。江远艺不住宿舍,在附近的博士生公寓租了房子,回去的路线和他们相反。
江仁佑走在杨岛的左边送她回宿舍。
“你以后还会来这儿吃面吗?”
杨岛摇摇头,想着天黑,江仁佑又比她高这么多,应该看不到。她说:“不一定。”
车流来来往往,车灯汇成闪烁的星河。江仁佑不说话,眼睛和天幕一样暗。
过了马路,杨岛对江仁佑说她要去买瓶矿泉水。方才的云吞面汤有点咸,杨岛吃完面还舀了两口来喝,现在嘴里感觉更咸更渴了。
江仁佑在便利店门口等她。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等,买矿泉水也许是杨岛的借口,借此甩掉他。刚认识她的时候,江仁佑明显感觉到杨岛对他没有好感。不是厌恶,也不是类似瞧不上那样的心态,但距离感和冷漠清清楚楚表现在脸上、举止中。他思考了很久,自己的外形并不猥琐,也不曾对她毛手毛脚,为什么?
他猜测,有一见钟情,也许就有一见无情。于是他抓住黄师傅面馆的机会,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日久生情。可惜日子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日子,对方再也没有去那里,也就没办法生出情分来。
杨岛手里拿着矿泉水从便利店里出来。
便利店的自动感应门合上,传出叮咚的声音。江仁佑还没来得及说帮她拧开瓶盖,杨岛已经打开了瓶盖,自顾自在他面前喝了一大口。
“我还想着说帮你开一下呢呵呵……”江仁佑摸摸后脑勺,他剪着寸头,短短的头发只长出头皮外三四毫米,摸起来硬硬的。
杨岛笑了笑,神情温和,说:“我力气还是够的。”
两人沉默不语地走在通往生活区七号楼的路上,杨岛脑海里浮现出陶衣岩帮她拧开瓶盖的样子。
自从升旗仪式之后,杨岛就没再见到陶衣岩。课间的时候杨岛总喜欢坐在座位上看小说或是趴着眯一会儿,因而即使是在隔壁班,他们两个也没再遇到过。
因为下雨,今天的课间操取消了,杨岛心情愉悦。她把周末买的二手书放在腿上,趴在桌子上看书。如果不是她时不时伸手去翻页,窗外的黎怀文还以为她在睡觉。
“杨岛,陪我去超市买个酸奶吧。”黎怀文从窗口处伸手戳戳杨岛的肩膀。
杨岛依然趴着,但她听出来是黎怀文的声音。她一动不动,把眼前的一页文字看完,然后合上书本,边叹气边走到教室后门去找移动到后门迎接她的黎怀文。
两人打着黎怀文的碎花图案雨伞,往超市走。虽然下的是毛毛雨,但女孩子总是不太想淋雨的。
小路两边的树高高的,郁郁葱葱,在雨里散发出清新怡人的气味。杨岛边享受着降温的清冽,边大口呼吸教室外面的空气。
黎怀文在冰箱前挑酸奶。
因为课间操的取消,很多人都趁机跑来小超市觅食。超市里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空气暖烘烘的,很浑浊。杨岛被来来往往的人挤来挤去,赶紧随手拿了瓶冰红茶去付钱,在人较少的门口外侧等黎怀文。
她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冰红茶,用挂着雨伞的手去拧瓶盖。碍于雨伞的隔挡,她的力气使不上,左旋右旋几回合毫无成效,只好作罢。
这时却有人伸手拿过她的冰红茶,“咔”地一下轻轻松松拧开了盖子,又递到她空空的仍张开着的右手里。
杨岛惊讶地抬头,陶衣岩一脸微笑。
她更加目瞪口呆了,很快又反应过来,接过冰红茶喝了两口。陶衣岩细心地又帮她拧好瓶盖,然后还给她。
她道谢,旋即听到陶衣岩身边的两个男生用不大的声音揶揄他,脸上是八卦兮兮的笑容。
杨岛忽然脸红,还是陶衣岩笑得比较干净。她冷静地在心里说,不就是开个瓶盖,有什么。
陶衣岩跟她道别,和那两个男生一起走进了绵绵的雨丝里。
杨岛握着冰红茶瓶身,望着他们的背影。三个人不好好走路,相互推搡着,动作并不大。细细的雨丝被风吹斜了,像朦朦的一团团烟接连向北移动。
她仿佛看见男孩子们插科打诨,互相调侃。
她觉得自己有毛病了,心里没有了拧瓶盖的力气,却莫名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
杨岛轻轻晃晃脑袋,从回忆中抽离,眼前已经是七号楼。
她心里在迷茫,今天的江仁佑给她的感觉和去年太不一样了。从许多小事里可以看出他是个很体贴的人,他和江远艺说话的时候,他替她们把帘子拉起来的时候,方才走在路上他特意绕过杨岛走在外侧的时候。
杨岛思索是否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出入太大。还是说,以前她因为偏见,所以没有了解到对方其实也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她是不是让对方也让自己错失了一些可能的机会?她努力回忆去年江仁佑和她聊天时说过的话,想从中挖掘除了恐怖之外的趣味。
总而言之,今晚的江仁佑让她悄悄在心里改观了。
老话说,细节决定成败。没错的。
杨岛瞥见楼下门口放着许多外卖,其中有一家的鸡蛋灌饼是用牛皮纸袋包装的,横着排开,大概有六七份。
林涵很喜欢吃鸡蛋灌饼,这其中说不定就有一份是她的。杨岛也觉得鸡蛋灌饼的味道其实不错,但可惜里面有生菜。她不喜欢生吃生菜,生的有一股腥味,闻着不舒服。
“其实我觉得,黄师傅的面也没有特别好吃,”杨岛站定,转过身对江仁佑说,“有机会的话以后可以一起去吃渔粉。我听远艺姐姐说的,渔粉好像不错。”
江仁佑微微发愣,他迅速思考杨岛的话语,笑了。
夜晚的空气凉凉的,黑黑的,他笑得眼睛一闪一闪,张嘴说“好啊”,露出洁白的牙齿。
夜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两人道别,杨岛看江仁佑走远,自己也转身走进宿舍楼。
“岛儿!”林涵站在宿管阿姨的办公桌前,向杨岛招手。她脚上穿着黄色的棉拖鞋,手里拿着个什么在吃。
熟悉的牛皮纸袋,果然外卖里有她的一份。
杨岛走过去跟她说话:“你怎么在这儿就吃了起来?”
“哼哼,边吃边看戏啊!”林涵一脸邪笑,“多谢了这鸡蛋灌饼,否则我怎么能看到刚才有个男的送你回来。”
杨岛扶额。林涵手里的鸡蛋灌饼看起来很丰盛,有菜有肉,还加了培根,杨岛问:“林涵,能不能让我吃一口你的饼?”
林涵大大方方递给她,说:“休想岔开话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岛嘴里嚼着生菜,她听见林涵叹气:“唉,你总算是开眼,要走出陶衣岩的阴影了。”
生菜口感清脆,好像也没有很难吃,培根肉混合生菜和酱料,味道也很好。
杨岛醍醐灌顶,她对江仁佑最初的坏印象问题并不是出在江仁佑身上,而是她自己。她不愿意忘记陶衣岩,因此拒绝所有不是他的人。第一次吃过的生菜是熟的,那么好吃,她就一直以为好吃的菜都应该是熟的。
杨岛抬头看林涵,眼里雾蒙蒙的,她想起钟嘉欣的一首歌,歌里唱着:和谁在一起,都用来共你相比。
这么久以来,她闷闷不乐,原来都是因为拿回忆和未来做比较。可是,她怎么知道未来不会比过去更好?
杨岛笑着看向林涵,脸上挂着两行泪。
她终于可以失忆,找到转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