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花间何来酒

3、配合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远方的天空开始铺满一层淡淡的银光色，这是日出的前兆。江程并没有觉得很疲惫，顾顺虽然嘴上不留情面，但是还是很体谅她，后半段的时候甚至开恩让她小小的眯了一下。
　　她其实没怎么睡着，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她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很沉积的状态。
　　就像是一台平稳前进的汽车，你在上面坐着的时候觉得一切正常，但是随便一用，就会发现这破车不能加速，油门也是坏的。
　　天亮的时候他们集合。队长杨锐的语气异常沉重：“刚刚传来的消息，我们无法确定对方现在的人数和装备部署，而当地政府因为这件事，也无法再提供给我们援助了。”
　　他的话落地，江程就知道这次任务已经成功从“比较严重的军事演习”进化成了“终极死亡地狱难度模式”。
　　不过除了新来的医疗和通信兵，大家都没什么反应。
　　让顾顺有点儿惊讶的是，江程一副老道的样子居然也很稳，甚至连“倒吸一口冷气”这样的动作都没有，仿佛大家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问题。
　　这其实不算什么好事。他忽然间想起了昨晚在江程那边的爆炸，那个时候炸弹离她的距离其实已经算的上很近了，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甚至被狙击手打中之后，他也没有从对讲机里听见她发出什么声音。
　　难不成真的是天生的神经粗？不像啊……
　　顾顺不过一晃神的功夫，杨锐已经开始部署了。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敌方的装备和人员的情报，但是建筑图还是有的。
　　“从地图上来看，人质不太可能被转移，除了中部偏北的那个大营，很少再有建筑可以装下那么多的人，除非他们将人质分开看押，这样的可能性也不大。”
　　徐宏听到这里，插了一嘴：“或许我们可以像上次撤侨那样，先找几个当地人打听一下。”
　　杨锐看了他一眼：“你听得懂这儿的语言吗？”
　　徐宏：“……”
　　杨锐将目光转向大家：“有人能听懂吗？”
　　大家都很尴尬的沉默。
　　杨锐重新看向徐宏：“下次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
　　“……”
　　最终他们定下的计划是从西北面强攻。从地图上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西北那边有一片山坡，他们从山坡从上至下强攻，即便他们的人不多，这样的地势，对他们也很有利，不是没有胜算。
　　杨锐给了他们最后的二十分钟做休整。
　　顾顺和宋亚文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他们这种老兵，这样的场面算见的多的，也不太需要什么“提前的心理建设”，这二十分钟，主要是给那些刚没怎么上过战场的新兵用的。
　　江程的头发没有剃成像佟莉那样标准的劳改，在刚刚的战斗中，已经打了不少结，有的甚至被泥土凝在了一起，佟莉一边帮她清理，一边说：“你这头发不如剃了算了，虽然不长，但是在实战中还是很麻烦。”
　　江程下意识想回头，忘了头发还在佟莉的手里，被扯得“嘶”了一声。
　　“不能剃不能剃……”
　　“有什么不能剃的，我看你也不是很爱惜的样子。”女孩子多多少少都爱美的，不过她和江程当了快一个星期的室友，也没见她有什么执念。
　　“我额头上面有块疤……跟哈利波特一样，不过比哈利波特的疤痕要丑，还是不要露出来了。”江程说。
　　然而佟莉这个伪九零后并不知道什么哈利波特，听起来像自己家的侄子前段时间看的什么小猪佩奇一样，她也不好嘲笑这个顾顺嘴里的“小学生”。“你这疤痕怎么来的？”
　　“有一次临时任务的时候受伤的。”
　　“那没有什么不好看的，你就把它看作是英雄的象征，你别看顾顺啊徐弘他们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身上的伤多了去了，夏天跑步的时候还不是光着膀子跑一天。”
　　江程的背脊忽然僵直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在佟莉没有发觉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又放松下来：“可我这不是什么光荣的象征，我这伤受的有点儿丢脸。”
　　她轻声说。
　　原来是觉得丢脸。佟莉觉得她真的是好玩儿，江程这个人让她觉得非常矛盾，她看起来比他们瘦弱，但是爆发力却惊人，性格有些内向害羞，做事情却非常大气。甚至有时候她会觉得江程的胆子很小，可在她，余田，还有新来的通信兵路征这三个人里，她又是最沉稳的一个。
　　她们还在聊，忽然听见顾顺在喊她的名字。江程看了看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佟莉朝她微笑，带着一种看孩子上去才艺展示一般的鼓励的目光。
　　“去吧，跟着顾顺，不会有事儿的。“

　　“两点钟方向六个人，不过应该不止，这几个应该是来探路的。这个点一定要守好，不然队长那边会很难打。”
　　对讲机里传来小学生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顾顺没有丝毫停留，射击，换弹，射击，换弹，再射击……他的子弹像是带着雷达一样，总是能找到各种角度打到他要打的目标。
　　不过，小学生的判断也是神准，就在他打出第四发子弹的时候，跟在那六个人身后，很快出现了两辆车。果然是派几个人来探路的，这样明目张胆，肯定是发现了他。
　　“这样的角度不好，李懂，想办法逼他们改变方向，把他们油箱的那一面对着我。”“李懂”这两个字喊出来的一瞬间，顾顺心里就咯噔了一声。但是心理保护机制很快就进行自我安慰，没关系，我就是喊顺嘴了，这个小学生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但是，顾顺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江程……”
　　他的话才出口两个字，就听见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他就看见在左面离他不远的地方，跳出来了一个人。
　　这下顾顺的心真是凉了。不是吧，又玩儿这个……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跟小学生说的“下次你也可以这样把命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忽然觉得有点儿后悔，现在的小学生怎么思想觉悟这么高吗？一点儿都不惜命的？
　　不止是顾顺，那两车人很快也发现了她。立马调转车头，想往她的方向追。
　　小学生跑到一处到处是废车遮掩物的地方，然后极快的打出一个烟雾弹。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油箱就正对着顾顺了。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个时候顾顺要是打不中，他真的是可以退休了。
　　用极速的换弹和瞄准射击打中了两辆车的油箱，车在离废车场不远的地方爆炸，一车的人，几乎没有人是完整的了，不过还是有一两个漏网之鱼。有人提前做了准备，在最后跃了车，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但还没来的及从爆炸中回过神，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心脏。
　　往左看，在烟雾稀薄的地方，有个人穿着一身的防弹衣，枪口正对准着他，是个女人。
　　马上要去见耶稣的哥们儿隐约看见了她胳膊上的标志和那面红色的国旗印记，用自己最后的声音喊了出来：“Chinese Army！（中国军人！）”
　　在烟雾散去之前，小学生又重新回到他们之前上制高点的地方，原路回来。整个过程的时间非常短。顾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是真的打从心底里信任他的，相信队友，也对自己的实力非常的自信，不然，绝不会有哪个第一次上战场的人有这样的胆子冒险。
　　他又在对讲机里喊她的名字，确认她没事：“江程？”
　　过了一会儿得到回复：“到！”跟点名一样，就差报数了。
　　顾顺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回答，也放下心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却忽然想起昨天夜间的时候响起的炸弹和那颗滑破她手臂的子弹，这瓜娃子当时也是中气十足的。“你有没有受伤？”
　　那边忽然沉默了，停了停才说：“我被飞来的汽车碎片划伤了，不过只是小伤而已。”
　　顾顺想了想，只要是没中弹，这种划伤也算不上严重，这才不再问了。
　　他们要做的只是严守这个阵点，只要里面的人没有支援，凭借着装备碾压，队长他们的压力才不会太大。
　　顾顺的目光重新回到望远镜上，他想起刚才的防守，居然有种“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干掉了两车人，还有六个提前探路的快递”的错觉。他是真的觉得轻松，昨夜遇到狙击手的时候也是，他有种“顺理成章”就干掉了的感觉。
　　但是也有种这小学生随时都要嗝屁的错觉。

　　江程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刚刚躺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腰部似乎受伤了。她伸手摸了一下，再看手上，发现一簇鲜艳的红色。耳边传来顾顺的声音：“江程？“听起来有些担心。
　　她回过神来，用手捂住了腹部：“到！”
　　那边的人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江程也想跟着笑，他们刚才的配合真的算天衣无缝，可是伤口开始疼起来，她有点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顺又问：“你有没有受伤？”
　　这个时候她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针管，将液体注射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是每个人都会配备的，在中枪或者受伤之后使用，关键时候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我被飞来的汽车碎片划伤了，不过只是小伤而已。”
　　她回答。她撑起身体，一边说话一边给自己包扎伤口。
　　要想办法快点结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脑子却开始迷蒙起来，她知道自己可能失血有点过多，不过还算不上严重，还能撑一段时间。
　　不过，死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句话又蹦出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