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花间何来酒

2、同伴

　　他们抵达的时候是深夜。飞机落在了安全区的郊外，队长杨锐带着他们出来。这样的场景他们都不陌生，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后来的部队中，凌晨时分的哨子都非常的频繁。
　　这边是一片林区，黑色的丛林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让人心怵。
　　江程是第四个下的飞机，下一个就是顾顺。但是，走在她前面的副队长徐宏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后领。她几乎是被拎上的飞机。
　　“戒备，情况不对。”杨锐的声音刚落下，江程就听到了枪响。
　　冲锋枪，后座力不大但射程不远。江程的脑海下意识的做出了判断。
　　飞机上的每个人都在一瞬间调整了装备武器进入戒备状态。耳边传来队长的声音：“情况有变，顾顺，江程，你们从另一个舱门下去找射击角度，佟莉，宋亚文，跟我从左边突袭，其他人，掩护我们。”
　　接着是一声大和声，也包括她自己的声音：“收到！”
　　坐在最里面的和佟莉做搭档的另一个机枪手宋亚文从他们身旁很快的走过，但是机舱位置不大，从她这里过去的时候撞了她一下，见她坐在地上，还不忘取笑她：“小妹妹别害怕。”
　　江程真是日了狗了。小妹妹不是害怕，小妹妹是被后面的那个狙击手按在地上的。
　　她没有耽搁，在顾顺第二次想要拎她的时候，江程一个鲤鱼打滚从地上站了起来，在顾顺之前下了另一个舱门。
　　顾顺的声音从左边的对讲机中传来：“你去离我二十左右的地方，截住可能从从东南那边过来的人，然后判断出敌人大致的位置告诉我。“说完还补了一句，“不要怕。”
　　江程真的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会怕。
　　这个问题来不及深究，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进入状态：“听枪声敌人离我们不远，你注意一下可能的伏击地点。东北那边的枪声更密集。”说着她拿出夜视望远镜，“东北两点钟正方向有一个，左边十米草丛一个，再往左后方十米一个。”
　　她的语速很快，但是很平稳，听不出一点慌乱。顾顺很快就调整了角度，然后一连三枪。江程没有听到第四声，这说明三发都打中了。
　　紧接着，对方立即就发现了有狙击手的存在，枪声的密集程度降了下来。
　　顾顺松了一口气，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知道敌人的数量和位置，对他们非常不利，能有哪怕一刻的喘息机会也是好的。可一口气还没有松完，便听见了一声冲天的爆炸声，就在他的左手边不远处，而江程，也在同一个方向，离他二十米。
　　顾顺觉得一颗心紧了一下，心说怕不是这个新兵蛋子跟着我出任务的第一个晚上就要凉？
　　“江程？江程？你没事吗？”
　　过了大概有七八秒钟，对讲机里才传出了那个小学生的声音，完全无视了他的关心：“五点钟方向，三个人，六点到八点方向有一个狙击手，我没看到他，但是在爆炸之前有一枪打在了我后面，他应该还没有判断出你的位置，在试探。”
　　顾顺在心里骂了句娘，还是这种情况也不好骂她，只能接着她的话问：“你能判断出他的位置吗？”
　　“要让他再开一枪我才能判断出来，”接着，他听到这个新兵蛋子用非常镇定的语气说了接下来的这番话，“我等下判断出五点钟方向三个人的位置，你不要开枪，我来射击，那个狙击手就能发现我的位置，他肯定会往我这儿开枪，第一枪我可以在射击之后立刻移动位置来躲过，但是第二枪就很难了，所以你的时间只有他开枪的一个间隙。”
　　这……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去做诱饵？
　　顾顺觉得自己的生命中简直出现了大危机，这个新兵蛋子喧宾夺主忽然就指挥起了他，问题是他他娘的还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顾顺只有一个间隙的时间，但是他有这个自信，他在射击速度方面就算是蛟龙的前任狙击手罗星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是不知道这个小学生的信心是哪儿来的。
　　对面的小学生一点儿也不管他的心理活动，自顾自的开始倒计时：“三，二……”
　　江程的“一”出口的霎那他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枪声，五点钟方向的不远处立刻传来了几声非常模糊的子弹入肉的声音。下一秒，她就往一旁滚去，几乎是同时，她原先所在的地方立马冒出了子弹射入草丛溅起的杂草。
　　狙击枪的子弹。
　　顾顺并没有理会她是用如何敏捷的姿态躲过了那一枪的，他将精神全部专注在了那个方位。他需要在这如同被巨兽吞没的黑暗里，找到那一点火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射杀它，不然旁边小学生的尸体怕是都要硬了。
　　射出子弹的那一瞬间，顾顺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明明根本没搭理过那个小学生，她凭什么能这么放心的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

　　这一场交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即便对方的人数多，但是他们毕竟是全副武装过来的，装备上的碾压让对方很快认识到这是一块硬骨头。
　　结束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两点半，己方并没有很严重的伤亡，反倒是对方还来不及处理遗留下来的尸体。飞机上的油已经支撑不到他们返回，于是上级命令他们隐蔽休整，明天下午两点，会有两架直升机过来接他们。
　　时间非常紧迫。
　　顾顺稍作休整就回到了机舱里，正看见佟莉在给江程包扎胳膊上的伤。
　　“还好只是擦伤，注意点，别感染了。”佟莉说。
　　江程点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转过头，看见他走过来，也没有什么扭捏，很大方的把衣服穿上。
　　佟莉还有事儿没处理，下飞机之前路过顾顺旁边，还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人人都觉得他会对这个新兵蛋子不利，真奇怪。
　　“你怎么受的伤？”顾顺问。
　　“哦……我射击完了之后躲得还是太慢了，对方狙击手的那一枪，没能避开，打在手臂伤了，不过只是擦伤而已。”她看起来满不在乎得样子，仿佛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顾顺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不知道如果让对方开出第二枪，你很有可能会死？”
　　江程没看他，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一袋压缩饼干，很麻利的撕开开始吃，边吃边回答：“我知道啊，我们在行动之前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吗？”
　　商量个屁，你在说完了之后就开始倒数了，仿佛是给自己的生命做最后的计时。
　　顾顺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就这么相信我？我要是没能杀了他，现在我就得跪在你的遗体前面流泪忏悔了。”
　　江程这下才正眼看他，但眼睛里却带着疑惑。
　　“你干嘛要问这个？我来之前查过你的成绩，知道你完全可以做到的。”
　　“万一我失误了呢？”
　　“我查过你的资料，你的失误率很低……”
　　顾顺真是有种抓狂的感觉，他想把对面的这个人提起来倒挂着抖一抖，看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倒空。
　　“万一，万一懂不懂？”
　　理解能力负分的小学生终于明白了他问题的症结所在，但是态度却一点儿都没变：“当时那种情况，什么万一都能出现啊……但无论什么万一，我都应该相信你啊。”
　　“为什么？”顾顺心说这该不是要跟我表白的节奏？
　　小学生又吃了一口压缩饼干，露出了地主家傻儿子的笑容。
　　她怎么这么爱笑呢？
　　这句话在顾顺的脑子里还没过完，江程的声音就冲进他的耳膜里。
　　“我们不是伙伴吗？我为什么不相信你？”

　　经过那一番对话，顾顺终于明白了。
　　江程这个人，是个智障，无可救药的智障。
　　他对队友一向很宽容，以前和李懂合作的时候，尚且觉得李懂是可塑之才，愿意提点，也愿意伸手拉他一把。但是对于这个人，对不起，他连伸脚的欲望都没有。
　　不过不要紧，好在他是个博爱的人，即便实在不想承认这个智障是自己的队友，但秉承着慈爱之心，他也会照顾一下她。
　　就当日行一善。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们不敢在飞机那边耽搁太久，由杨锐领路，他们找到一个凹进去的岩壁，可以做暂时的休息的场所。
　　“原本来接应我们的应该是当地政府派来的支援部队，但是刚刚传来消息说，当地政府的军队中出了内鬼，消息被走漏了，所以那五个人到这没多久就被杀了。”
　　杨锐的话音落下，大家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他们现在没有交通工具可以撤离，而原本来的支援也不复存在，这意味着必须靠自己来完成这次任务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在走漏消息之后，对方可能会临时做出调整，也就是说，以前他们得到的部署图，装备消息可能都已经改变了，甚至连人数，也变得不确定。
　　“对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情况，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临时做出调整。”
　　夜晚的丛林湿气太重，江程感觉自己穿在防弹衣里的衣服简直可以拧出水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睛依旧盯着杨锐，但是脑子已经开始涣散。
　　“现在，最主要的是我们需要暂时在这里等待新的消息过来。”
　　“明白！”
　　她听完最后一句也没有什么反应，而是把手伸到口袋里去摸那颗子弹。忽然间摸到了一颗糖，才想起来是佟莉早上送她的，她刚刚的伤口其实挺疼的，但是忘了吃了。
　　忽然间有种已经吃到了糖的错觉，喉咙里浮现出淡淡的甜味。
　　“你傻笑什么呢？”顾顺看她的眼神有些嫌弃。
　　“没什么，”她轻笑，“刚刚摸到了佟莉姐给我的糖，有点儿开心。”
　　“……”
　　弱智儿童欢乐多。
　　杨锐把她和顾顺安排到了一个关口把守。这对顾顺来说是很轻松的活，他做了这么久的狙击手，几个小时不动那简直就是家传的绝活。
　　他现在是有些摸懂了江程，这个小学生不仅智障，还不爱跟你说话，你要是不和她搭话，她这辈子都不怎么理你。
　　但是，守夜是个多么寂寞的活儿啊，特别是在什么还有一个沉默到不存在的人的时候。
　　顾顺还在酝酿该怎么开这个口，就听见旁边传来非常微弱的塑料包装纸被打开的声音。这个小学生决定把她珍藏了十三个小时的糖吃掉了。
　　现在并不是盛夏，但是林子里还是很闷热，热气熏的人晕晕乎乎的。顾顺听见了一阵虫声，在不远的地方传来，还夹杂着一些很细密的咀嚼声。这糖听起来真甜，他也想吃，但是他不能说，不然显得没面子。
　　江程可没有这么多的心理活动，她这几天已经有些习惯顾顺的爱搭不理，并且很好的适应了他偶尔的冷嘲热讽。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个人会好几个小时不跟她说一句话。
　　半个小时过后，出乎江程的意料，顾顺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会到蛟龙来？”
　　江程的糖早就吃完了，此刻正在神游，听到他的话没反应过来。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回答：“哦……为什么？因为我爱国啊。”
　　“……”
　　这个回答真是三观正的让顾顺无法反驳。
　　就当他没有问。
　　不过既然他打破了沉默，江程就默认他还是多多少少愿意跟她说话的，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你呢，你为什么到蛟龙来？”
　　“我被调过来的，上次撤侨事件，蛟龙的原狙击手罗星的脊椎神经被打穿，我临时顶替他执行任务，之后上级就让我留在了蛟龙。”
　　“哦……我知道那件事，我听我原来的班长说起过，当时我们还在寝室里给你们脱帽致敬，要是我们寝室有国旗，就给你们降半旗了。”
　　“……真是谢谢你了。”顾顺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他决定换个严肃一点的。“虽然我内心对你的脱帽致敬表示感谢，但是我还是要很认真的告诉你，我这个人不会带人，你跟着我，要跟上我的节奏，不然就早点走，别浪费时间。”
　　这番话并没有把江程吓住，她好像天生对这些东西不太敏感：“我刚刚不是跟的挺好的吗？我们配合的也很好。”
　　顾顺轻哼一声：“你刚刚只是及格，以后只会更难，你要是还是只能及格，那还是早点溜吧。”
　　说完顾顺才觉得这番话有点重。他每次看着这个小学生总觉得有一肚子的火气没处发。这并不奇怪，他刚来蛟龙的时候和李懂配合，那至少是罗星亲自选出来的观察员，并且无可否认拥有很强的潜质，而今，来了个小学生，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成为了一个顶尖的狙击手，现在居然被派来奶孩子，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但是他也明白，这件事都不是他们能做主的，更怪不了江程。
　　“不过你要是好好干，积极主动一点，我还是可以带带你。”他说。
　　他心说小学生就算不感激涕零痛哭流涕，也得用感动的目光看着他说谢谢吧？但是，能进蛟龙的还真不是什么普通人。
　　“不用你带我，”江程说，“如果有一天，我没有跟上你，你不用管我，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为自己的无能负责。”
　　这听起来像青春期的孩子赌气的话，但是她说的太认真了，一瞬间，顾顺也不能判断她是不是在赌气。是为他刚才的那些话生气了？还是她心里本来就这么想？
　　无论因为什么，这番话都让人听着很气：“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很幼稚？”如果说顾顺的语气刚刚是多云的话，现在就有点暴风雨前夕的意思了，“我们是队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如果有一天我没有跟上你，你也会放弃我吗？”
　　江程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惊讶，也有点迷蒙，最后又慢慢沉淀下来：“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成为负担。”
　　顾顺盯着远方，手里的狙击枪仍旧端的很稳：“以后这种话不要说，我们是队友，你要记住，你刚才是怎么把命交给我的，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做，我不会让你失望，等我有一天觉得你从我这里毕业了，我也会这样信任你——前提是你要能毕业。”
　　江程又开心起来，露出了他熟悉的那种孩子气的笑容：“我很快就能毕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