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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发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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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炳果然死了。
听说尸体压在被台风吹倒的树干下,凌晨的时候被环卫工人发现的。
我坐在茶餐厅的卡座里撑着头,百无聊赖看着大街上台风过后的一片狼藉,脑袋很混沌,呵欠一个接一个。
“几点了?”我问。
打了一整晚电玩游戏的细尾鼠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来,“六点了,老大。”
我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他把游戏关了,顺带把茶餐厅的卫生打扫一下。
“老大,下次你去泰国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我没看他,只是不住地揉眼睛,“等要去泰国的时候再说吧,替我冲杯咖啡来,要浓一点的。”
听了我的话,细尾鼠兴高采烈蹦跶着跑去后厨,我望着他的背影陷入片刻的沉思,果然还是年轻人比较有活力啊。
刀疤仔带孙家杰来的时候,咖啡还很烫,我搅了两下,放下勺子,看向面前这个十七八岁一脸怨愤的小伙子。
“阿杰,节哀顺变。”
盲炳生了三个女儿,临到四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因此疼爱得很。
“你不要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爸爸怎么死的你还不知道吗!”
我撑着额头看他,眼神里露出悲切,“我阿爸跟你爸爸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们阮家怎么可能会做出对不起炳叔的事情。况且,我们如果真有这样的心思,也不用等到现在。阿杰,你还年轻,很容易被人骗。”
“你胡说!我亲眼看见阮震洪的手下杀了我爸爸,后来还想杀了我!是我命大才躲过一劫。”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不是你命大,是有人为了挑拨我阿爸和炳叔的关系,才留下你的命。”顿了顿,我又开口:“最近三合会的人找过你吧?”
听我说完,孙家杰忽然愣住,似乎在回忆什么。
“今早我阿爸听到炳叔去世的消息,悲愤交加,差点晕了过去,他叫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也让我查清楚究竟是谁杀害了炳叔。”
“可是…”
“我派人找到那两个凶手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这事有些棘手,但我想跟三合会那帮人脱不了关系。”见他坐下来,一时间六神无主,我握住他的手,真切的望着他的眼睛,“阿杰,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叫我姐姐,今后钵兰街你做主,有什么困难姐姐一定会帮你。你这么聪明,一定早就知道倪坤一直想要争这个地方吧。”
“我…”这一番说辞下来,孙家杰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他反过来抓住我的手,眼眶红红,“伶舟姐,是不是倪坤杀了我爸!我要杀了他替我爸报仇!”
“这件事还不确定是不是倪坤干的,不过你先不要着急,炳叔的死我会慢慢追查。但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鱼佬财串通了三合会的人,你一定不要听他的挑拨,不然的话,钵兰街以后都会姓倪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姐!”
街道上的树叶及残丫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太阳光投射下来,被树上幸存的叶子切成零碎的光斑,有的落在积水堆里,闪着如梦幻般的粼粼波光。一切又恢复平静,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仍旧呆呆的看着窗外的景,但咖啡已经凉了。
“老大,那个家伙会相信你的话吗?”
“他信就最好。”
“咦。”
我的注意力被他这声疑惑吸引过去,于是转过头看向细尾鼠,“怎么了?”
“老大,你人这么好,他要是不信,我就帮你揍他啊。”
要是换做其他手下说这句话,大概会被我认作是拍马屁。但细尾鼠不一样,他才十六岁,心思很单纯,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表象的善恶美丑,却不知道很多人和很多事,是介于它们之间的。
“阿细,你奶奶怎么样了?”
“托老大你的福,病都好啦,只是下雨天还是会腿疼。”
我看他眼睛笑得几乎眯起来,也不自觉扬了扬嘴角,“老人家年纪大了是这样,店里不忙的时候,你多回去陪陪她吧。”
“我知道了,谢谢老大!”
“对了,阿霞呢?一直没看见她。”
“霞姐生孩子去了,下午她妹妹阿莲会过来帮忙。”
“嗯。”我喝了口咖啡,“那就辛苦你啦,年纪轻轻就要帮我打理这么大间茶餐厅,还要带新人。”
“老大你不要夸我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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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兰街会馆
“要我说,炳爷的死就是阮震洪那个老东西干的!”
“鱼佬财,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这一切都还没查清楚。”
跟着孙家杰走进会馆,两人争执的声音便传入我的耳中,见到我,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有些意外。
“阮小姐,我们钵兰街的人开会,你这样贸然进来,不合规矩。”
严威明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于是鱼佬财也附和道:“你们阮家的人还有胆来我们钵兰街?我手下可是亲眼看见阮震洪的人杀了炳爷!”
闻言,我笑了笑,然后搬了张椅子在孙家杰身旁坐下,不疾不徐点燃一支烟,“财叔,你哪个手下亲眼看见的?”
“呐…他,就是他。”鱼佬财闻言,立刻从身后小弟里扯出一个人来,“你告诉他们,你都看见了什么?”
“这个不急,我先问他一个问题。”我吐出一口烟雾,“你确定亲眼看见我们阮家的手下杀害了炳叔吗?”
那个小弟转过头去看了看鱼佬财的脸色,才肯定的点点头,“没错。”
“想好了再回答。”
“没错,我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杀了炳爷。”
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叹一口气,“我阿爸和炳叔从小认识,都信奉一个‘义’字,你说你亲眼看见炳叔被杀,但你作为钵兰街的人,却什么都没做,这样不忠不义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我…”
“背叛老大,背叛帮会,可是要被砍手砍脚丢到狗髀洲的。”
那个小弟看了看鱼佬财,见对方并不准备为自己开脱,顿时慌了神,“我…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昨晚在夜总会,我什么都没看见。”
鱼佬财眉头皱起来,然后狠狠踢了一脚正在解释的小弟,“妈的,给老子滚一边儿去!”
我夹着烟笑了笑,“财叔,下次要撒谎的话,记得提前跟你的小弟打声招呼啊。”鱼佬财有气没处使憋红了脸,我没再管他,又看向严威明继续道:“明叔,你们钵兰街的事我的确不便参与,但说到底当年这里也是我阿爸和炳叔一起打下的地方,他俩几十年的交情,如今炳叔死了,阿杰年纪还这么小,要是我们阮家不管,这里迟早会姓倪。”
说完这些话,我看向鱼佬财,冷笑一声:“鱼佬财,你说呢?”
“你说你的,关老子什么事!”
“关系可就大了。”我掐了烟,站起来从阿卓手里接过一叠照片扔到他面前,“从找到炳叔的尸体到现在五个小时,我虽然没查出谁是凶手,却意外发现原来你鱼佬财竟然私底下和三合会的丧彪有交情。”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有哪条规定写了帮派不同连话都不能讲?”
“那倒不是。只是我之前跟炳叔打牌,他不止一次骂过丧彪,说他用次货骗了自己好几百万。按理说,两人有仇,现在炳叔死了,你鱼佬财又跟丧彪交情好,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啊。”
我把那些照片推到严威明面前,“明叔,现在炳叔死了,凶手是谁肯定要查,但一时半会儿不一定有结果,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三合会的人钻了空子。”
严威明不做声,沉默着想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孙家杰,“阿杰,昨晚发生那么多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孙家杰眼皮一抬,然后看向严威明,“我…明叔,洪叔肯定不会是杀我阿爸的凶手。”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但财叔一向对阿爸忠心耿耿,我相信他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又点了一支烟。
孙家杰继续开口:“不过伶舟姐说的对,这个时候不能让三合会的人钻了空子,我跟她商量好了,从今天开始,她会帮我一起管理钵兰街。”
“这…”严威明的目光从孙家杰身上转向我,最后才看向鱼佬财,“你怎么说?”
“要我说,咱们钵兰街的事,就不该让外人插手!”
我不说话,只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着。
“两位阿叔,钵兰街是我爸爸一生的心血,现在的形势大家都很清楚,如果不是洪叔,钵兰街早就成了他们倪家的地方了。”顿了顿,他似乎表明心迹一般,“我相信伶舟姐,她不会害我的。”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
回光辉茶餐厅的路上,我正闭目养神,副驾驶的刀疤仔突然出声问我,“老大,孙家杰那小子到底怎么想的,他最后居然又帮鱼佬财说话?”
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着痕迹叹一口气,“他想借倪家的势牵制我,不过始终太年轻。”
“他不相信老大你?那他究竟知不知道是谁杀了盲炳?”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能选择相信我,这就够了。”
刀疤仔若有所思点点头。
正在开车的阿东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他的声音永远那么低沉,“老大,今晚是不是去尖沙咀?”
我点点头,又看向刀疤仔,“我让你拿去洗的西装外套,今晚就要。”
“好。”刀疤仔还想说什么,犹豫了半天没开口,只是问我:“我要去吗?”
“阿东陪我就够了,你叫上阿卓,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晚点我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
夜色茫然,我垂下眸摆弄着腕上的手表,心情却有些沉重。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于心不忍。
耳畔突然回荡起那个几乎快要被我遗忘的人的话,他说:“阿舟,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人生不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