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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谈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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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我做了场奇怪的梦,梦里阿爸问我,如果不是出生在□□家庭,我会做什么。
答案在梦醒的时候就忘了。
我从没过分渴望过什么东西,当然也没有厌恶的事情,只觉得那些摆在我面前的都是不得不做的。
但后来我会时不时记起这个梦,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只是在某些时候,我也会问自己,如果不是出生在□□家庭,会做什么。
仍旧没有答案,或许今生也没有机会得到答案。
台风过后依旧热,只是不再那么沉闷。
我穿过空荡荡的、灯光昏暗的三岔口,最终在路边一间大排档前停下,然后我点燃一支烟,目光锁定在中间那一桌的倪坤身上。
准备过去时,其他桌的小弟立刻站起来想要拦住我,倪坤抬手示意他们别动,我径直走过去,扫了一眼倪永孝,然后坐下。
“坤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说起来阮震洪也是厉害,六个子女,四个都进了社团做事,老大分了我澳门赌场的生意,你就搅了我在泰国和钵兰街的事,不知道剩下两个,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我将烟夹在手上,兀自笑了笑,“坤叔你言重了,香港地方虽然不大,却也足够我们两家分了,我们道上混的,无非就是求财,常言说得好,和气生财嘛。”
倪坤对我的话不以为意,他不看我,只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半响,才又开口:“钵兰街的事,还没完。”
一阵风刮过,头顶上的篷布“哗哗”响了几声,连带着一连串的灯也摇晃起来。
“听说坤叔最近在学戏曲。”我转了个话头,“有个爱好总是好的,我偶尔也会劝我阿爸,说他跟人家斗了大半辈子,该享受享受生活啦。”
倪坤没说话,倪永孝推了推眼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坤叔。”我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喝,“九七年香港就要回归,到时候政权变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两家再争下去,到头来让那帮警察捡便宜就不好了。”
“不是我要争,是你们阮家处处在跟我作对。”
我掐了烟,盯着手里的酒杯,“澳门赌场和泰国的生意,都是我和我大哥亲自去谈下来的,从来没用过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和你老人家争,大家都是凭本事发财。至于钵兰街嘛,坤叔你也知道,我阿爸从小在那里长大,从街头到街尾,哪怕一间杂货铺的地盘,都是他跟人斗的头破血流得回来的,没道理白白送人。”
倪坤哼笑了一声,“那就没得谈了。”
“也不是这么说,坤叔。”我打量了一眼倪坤,然后替他倒了一杯酒,见他没拒绝,才笑着继续道:“虽说后人自有后人福,但前人不栽树,哪来的阴凉地,又何谈长远。其实出来混能坐到我们两家这个位置,已经是到顶了,再想向上,这种无谓的争抢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我们两家言和,互相帮衬才是长远之计。”
闻言,倪坤看了我一眼,“阿舟,你真是很会说话。”顿了顿,他却仍旧对面前的酒无动于衷,“不过钵兰街始终在我倪家的地盘,我也不可能将它拱手相让。”
“当然。”我顿了顿,见他态度有所转变,于是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了,坤叔。钵兰街我们一人一半,然后澳门那边我会撤几个小弟,退两间盈利最多的场子出来给你们三合会,从此我们两家以往的纠葛一笔勾销,这已经是我们义胜联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氛围有些微妙。
半响,倪坤扯着嘴角笑,然后点燃一支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好,三天,到时候我要看到钵兰街的一半在我面前。”
“没问题。”
我也毫不犹豫喝光那杯酒,但我知道,说服倪坤的并不是我的话,而是他的年龄。
临走时,我仍旧不忘示意阿东把手里的西装还给倪永孝,“倪先生,昨天,谢谢你的外套。”
回去的时候不想坐车,于是让阿东陪我走路。尖沙咀到钵兰街三公里左右,大概要走四十多分钟,我俩就这样一前一后,街灯把影子拉的老长。
“喂,不想等你啊,走快点啦。”
他依言走上来与我肩并肩。
阿东原本不是我的手下。那年我找吹水豹谈生意的时候,看见他因为做错事被吊起来打得半死,最后又被扔到一条破旧巷子里,于是我把他捡了回去。
三年了,有时候我在发呆,恍惚间会从他身上看到大哥的影子,但回过神来又觉得怎么可能嘛,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人。
我大哥,可是个十足十的话唠。
“阿东啊,有没有想过不做这行,然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我递了支烟给他,自己却没抽。
“没想过。”
“该想想了。”我停下步子,“我看的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我,神色中带着不解。
然后我们就被突然驶来的车子里的人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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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被遮住,我只能从潮湿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判断,大概是在某个废弃仓库。
“阮伶舟,你果然在骗我,你和倪坤合谋想抢我们孙家的地盘,我都看见了。”是孙家杰的声音。
我没接他的话。
冰冷的枪口抵上我的太阳穴,然后眼前的布条被人扯开,光线不强,却仍旧令我有些许不适应。
“不说话?怕了?你和倪坤合谋杀我爸的时候有想过怕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瞟向一处,严威明和鱼佬财也在这里。
“你没杀过人吧。”我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用枪,当时那个人离我很近,子弹从他的眉心穿过去,只有一个小孔,但后脑勺却开了花,鲜血和脑’浆喷的到处都是。”
“你以为你能吓到我吗?!”
大概有些激动,孙家杰用枪狠狠推了一下我的脑袋,这感觉令我有些不爽,但我很快恢复平静,接着轻轻笑了起来。
“阿杰,杀人不是这样的,你话太多了,很容易就让人看穿你的心虚。”我把头转过去看他的眼睛,枪口正对我的眉心,“现在,扣动板机,只需要一下,我就死了。”
“阿杰,先别冲动,她可是我们跟阮震洪谈判的筹码。”严威明这时开口了。
孙家杰略微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收枪,而大颗大颗汗水从他额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真是没出息。”鱼佬财这时突然摇着头笑了两声,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手’枪,拉开保险销就对准了我的方向,扣动扳机的动作干脆利落。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孙家杰手里的枪掉落,而他头上子弹穿过的地方喷出鲜血,径直溅到我的脸上,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严威明也倒在血泊里。
“阮伶舟,这次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我没说话,只是看向孙家杰微微叹一口气。
“找个地方埋了吧,立个碑。”
去庙街的路上,阿东破天荒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如果孙家杰没有发现我跟倪坤谈判这件事,我会不会留他一命。
我没再说话,因为孙家杰已经死了,任何回答都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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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庙街虽不如钵兰街和尖沙咀繁华,但烟火气却很足。入夜,挤满了小吃摊和货摊的长街上人头攒动。街尾处有一颗大榕树,我也总爱买点东西坐在树下的花坛上看人来人往。
“呐,在想什么?回忆你的前男友?”
接过那杯冻柠茶,我斜了眼身边的人,笑道:“曼姨,想听我的八卦,你是有多无聊。”
“奇怪喔,自从六年你和那个小警员分手之后,我就没再看你拍过拖,看来你还真是长情,跟你老爸完全不同。”
“哗,女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不可小觑。”
乔曼推了推我,“喂,你也是女人啊!说真的,你现在二十六岁了,没想过结婚?”
“没想过。怎么?女人就一定要找个男人结婚才行?”
“也不是这么说,只是有男人的滋润,对保持年轻有很大的帮助。”顿了顿,她又道:“我看薛少棠就对你不错。”
听了她的话,我咬着吸管几乎笑出声:“好像有点道理,不过他换女人就像换衣服,并且来者不拒,我怕他有病啊。吃饭呐,我中意顿顿不重样,但说到男人嘛,如果彼此都不够专一,我没必要浪费精力在那种无谓的感情纠缠上,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那你就惨了,我打从生下来到现在四十几年了,就没见过不偷腥的男人。”
“所以,为什么要结婚?还不如偶尔找个人约约会调调情,不知道多自在。”我转过头看她,“不过曼姨啊,你都给我讲了很多次薛少棠还不错了,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是关心你啊。”
“不必啦。与其关心我,你还不如去想想怎么讨好阿爸,虽然我知道你不屑跟我妈和文姨争,但阿卓始终是你唯一的儿子,你总要替他想想。”
乔曼点了一支烟,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我知道。”
“行啦。”我看了看表,然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我先走了,过段时间阿爸生日,记得穿漂亮点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