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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头会 澳门的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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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记得约了阿康喝早茶,但临出门时,阿妈破天荒给我端来了一碗她炖的汤。之所以用破天荒这个词,是因为自从阿哥死后,阿妈便很少对我这样嘘寒问暖,而那少的可怜的关心,十有八九又是为了我的亲弟弟,阮必昌。
“这么早就起来了,你昨夜回来的晚,肯定没休息好,这是我给你炖的汤,足足煲了五个小时,快点喝吧。”
望着阿妈温柔又关切的表情,我笑了笑,开始配合她:“五个小时?阿妈你一定起来的很早,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做父母哪有不心疼子女的。”阿妈在我旁边坐下,见我喝完了,又亲昵的拉住我的手,“阿舟,阿妈这么疼你,阿昌又是你现在唯一的亲兄弟,你也要好好对他。”
“当然咯。”我大概知道阿妈要说什么,于是将手抽出来又握住她的手,主动开口:“说起来,阿昌从英国回来也有半年了,他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告诉爸爸给阿昌在社团里安排点事情做,你觉得怎么样呢,阿妈?”
一听我的话,阿妈愣了几秒便喜出望外,她大概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顺利,“好啊,阿妈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我开始还担心你不同意,不曾想我们母女原来想到一块儿去了。”松了一口气,她又开始抱怨道:“这件事我找你爸谈过,他还不乐意,说把阿昌交给你会给你添麻烦,交给其他人又不放心。但你弟弟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添什么麻烦,况且以后你爸爸的位置还不是要给他继承。”
“嗯。”我点点头,再次给她一颗定心丸,“你放心啦,阿妈,今下午龙头会的时候我就跟爸爸讲。”
“你真是阿妈的好女儿。”
香港的夏季,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刀疤仔说今晚七点天文台挂了三号风球。我下了车,抬眼望向天空,火辣辣的太阳几乎令我睁不开眼。
“我等了半个小时,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阿康搅着他面前的冻柠茶,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本来都准备出门了,阿妈叫住我,端了一碗说煲了五个小时的汤让我喝,没办法咯。”
“这么热情?应该是阿昌想进社团的事,你还行吧?”
我点点头,“我当然好得很。不过你都猜得到是什么事,我肯定也猜到啦。”顿了顿,我想起阿妈当时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然后我就用了一招反客为主,直接跟她说让阿昌来跟我,我感觉她准备了一大堆理由来说服我,但最后都没用上。”
“绝。”阿康不禁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为此我感到有些自豪,“不过你真的乐意让阿昌跟你做事?”
“我早就想过了。”我接过冻柠茶喝了一大口,感觉身上的暑气已经完全消失,这令我十分舒坦,“大哥死后,阿妈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必昌身上,她是不可能让必卓或者必志继承爸爸的位置的。”
听我说完这些话,阿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我犹豫地开口:“旁观者清,其实我觉得大伯并不是守旧的人,不一定非要是儿子才能接管他的生意,我看得出来,他有意培养你。”
“随便啦。”我不禁往后靠了靠,忍不住叹一口气,“不过我也未必想管,当年要不是爸爸中枪昏迷,大哥又正缺自己人,我也不会听了阿妈的话进社团做事。”
“无事一身轻啊。”
“是啊,看看你,吃喝不愁,常年全世界旅游写生,偶尔办个画展,世界十大美术馆你就去了七个了,这生活跟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听了我的话,阿康流露出幸运者的窃笑,但片刻,他又正色道:“你不是也去泰国休息了大半年吗?”
我眉头皱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去泰国当然是谈生意去了,差点儿连命都丢在那儿。”
“这么凶险?”
“当时十几只枪对准我,现在想起来浑身都发抖啊。”
“居然这么凶险?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你又是怎么安全回来的?”
阿康的神色颇有些八卦,我也不准备跟他讲,随手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半了。
“你真是八卦,不过不行啦。”我站起来冲他晃一晃腕上的手表,“还有事情没办完,今天的龙头会不得不去。”
“好吧,不过我未来三个月会一直待在欧洲学习,今天下午的飞机。”
阿康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背对着他正往茶餐厅门口走。闻言,我没回头,只是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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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义胜联有很多话事人,从石塘咀到柴湾足足十一个。人多,地方小,加上鱼龙混杂,所以在当时经常有堂口会为了一个铺子或者几句话就大动干戈。勾心斗角的事也不少,甚至于发展到后来,有好几个话事人密谋起来反阿爸。
所以那件事之后,阿爸深思熟虑,最终只留下了五个堂口,分别是二叔所在的中环,姑姑的铜锣湾,薛少棠的北角,吹水豹的筲箕湾以及仙姑的柴湾。
地方大了,赚钱的机会就多,加上话事人中还有两个亲信,所以很少再有那种明争暗斗的情况。后来姑姑一家三口隐退去了加拿大,大哥顺理成章做了铜锣湾的话事人,再后来大哥死了,我就接手了这里。
不过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又没什么经验,所以底下很多人不服,不交账,不交钱,私吞社团的货拿出去倒卖,当着我的面谩骂斗殴,后来见我阿爸不管,他们便更加猖獗,时常用断肢或者尸体来恐吓我,要我退位。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然后阿爸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撑不下去也要撑,阿爸不会帮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与其躲在这里浑浑度日,还不如走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阿爸的话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我开始明白人活着,是一定要有某种信念的。就像有些人的信念是惩恶扬善,有些人的信念是受到认可,阿爸从小在钵兰街长大,常常受人欺负,所以他的信念是得到权势,不受制于人。而我,就靠着要为大哥报仇的信念一直走到了现在。
下午一点四十八,太阳更加毒辣,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几乎要窒息的热浪,我开始质疑刀疤仔说的挂三号风球的事。走进会馆,二叔和薛少棠已经到了,我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点燃烟等阿爸来,期间免不了寒暄几句。
“咦,二叔,怎么在看房子啊,我记得你浅水湾的别墅住了还不到两年。”
听见我说话,二叔从一堆照片里抬起头来,神色颇有些不快,“说起来就生气,上个月我在皇后大道的场子又出事,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我就很纳闷,于是昨天请了风水师傅,看来看去,最后人家告诉我,就是那套房子不行,说什么地势太高,风大散财。”
“不会吧。”我弹了弹烟灰,“你那套房子地势不算太高,况且当初那个风水师傅说各方面都非常不错。”
“唉,这次来看的不是那个风水师傅。”
闻言,一旁的薛少棠突然哼笑两声,“威叔,是不是你跟别人结了仇,人家专门来你的场子捣乱的啊。”
“不可能啊。”二叔摸着他的胡渣陷入一阵思索。
我偏过头去扫了一眼薛少棠,见他一副看戏的样子,于是又说到:“二叔,风水这个事情也不能太较真,听刀疤仔说,最近有卖楼的装成风水师傅骗人家买房子。”
“还有这种事?”
“说不准,威叔,你还是派人去查查比较好。”
我俩一唱一和,把二叔搞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最后他一拍桌子,怒骂道:“妈的,谁有胆骗老子,老子把他大卸八块丢到大潭湾去喂鱼。”
“把谁丢到海里喂鱼啊?”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朝那边看去,是阿爸来了。
“爸爸。”
“洪爷。”
闻言,二叔有些悻悻,毕竟被人耍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什么,大哥。”
阿爸坐下之后,仙姑姚美芬也到了。她摇曳着身姿在我对面坐下,那张上了年龄的脸不算出众,却仍旧让人觉得媚态横生,忍不住多看两眼。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不对吧,大哥,吹水豹那家伙还没来。”
这时候姚美芬看了我一眼,然后撩着头发,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份报纸放在二叔面前,“威哥,看来你还不知道,吹水豹昨天晚上死了,被人砍手砍脚扔在狗髀洲。”
“是吗。”二叔认真看了看报纸,抬起头沉思片刻,忽然冷笑道:“死得好,我那大侄儿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姚美芬鲜红的指甲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份报纸推到我面前,“阿舟,这个场景你应该很熟悉。”
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提了提,神色却是漠然的,“吹水豹是我杀的。”
“哼。”姚美芬坐下来看向阿爸,“当初我加入义胜联的时候,社团里有十一个堂口,后来有人不知好歹叛变,就减少到五个,洪爷你当年可是指着吹水豹为你挡刀的地方立过誓,说留下来的都是大功臣,是你的亲兄弟,难道洪爷就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
看阿爸面无表情,姚美芬顿了顿,接着开口:“现在吹水豹死了,手底下的兄弟都在议论,说洪爷你不讲义气,过河拆桥,又说现在时局稳定了,洪爷就要把我们这些外姓人赶尽杀绝。”
“芬姨你先别急,听听我手里的录音再说。”我从身后必卓的手里接过文件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只录音笔,也没废话,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阮震洪这个老东西越来越不行了,哼,想当年老子可是替他扛过刀的,现在呢?居然让老子守在筲箕湾这么个烂地方,还要我听他的话,凭什么?”
“豹哥,小声点。”
“滚、滚开!妈的,老子吹水豹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他听见?我告诉你,就凭只有我能从倪坤手里拿到低价货,他阮震洪就不敢动我。你看看这几年,老子杀了他儿子,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他敢动我吗?还不是越来越窝囊。”
“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踹下去,妈的!”
阿爸这几年总是在让我忍,我很不明白,直到他让我去泰国,我才猛然清醒。要对付一个贪婪又自大的人,就要先让他膨胀,他越是自鸣得意,警惕性就越低,死的也就越快。
看着脸色慢慢变得难看的姚美芬,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
“芬姨,吹水豹旁边睡着的女人是你吧。”我笑了笑,自认为眼神格外犀利,“不知道他这些想法对你说过没有呢?”
“洪爷。”姚美芬咬着牙,咽了咽唾沫,“我阿芬对你,对义胜联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吹水豹的死,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阿爸点点头,从始至终,他的神色一直很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
“大哥,那筲箕湾怎么办?”
闻言,阿爸顿了顿,目光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片刻后,他才开口:“现在各个堂口的地盘已经很大了,筲箕湾不能再分。”
“洪爷的意思,是要推新人来做?”
阿爸看了一眼薛少棠,点点头,“你们四个话事人,每人都可以推举一个作为候选人。”
我想着昨天阿爸的叮嘱,于是环着双臂靠在椅背上,最先开口:“铜锣湾已经够我忙的了,手下的小弟实在匀不出来,我弃权。”
“洪爷。”我话音刚落,姚美芬咬了咬牙接着开口:“我也弃权。”
这句话倒让我很意外,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姚美芬还算有些头脑,她是在借这件事跟阿爸表忠心。
“你们两个呢?”
阿爸看了看二叔和薛少棠,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很有些微妙,不过没多久,这沉默就被打破了。
“威叔是长辈,我这个后生怎么好意思跟你争,况且我手底下的兄弟也没有能坐的上这个位置的。所以,我也弃权。”
“嗬,真是搞不懂你们。”二叔皱起眉顺带摇摇头,“想当年我出来混,小到一间铺子该哪边收保护费都要跟人争,筲箕湾那么大块地方,你们几个好像还看不上。”
“时代不同啦,二叔。”我点燃一支烟靠着椅背看他,“以前香港大大小小的社团那么多,你不争,人家看你好欺负就要生事。但现在就我们义胜联和九龙的倪家话事,其余都是些虾兵蟹将,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况大家同一个社团做事,有什么好争的,有钱还不是一起赚。”
“行吧。”二叔顿了顿,也不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缠,“既然这样,大哥,这个位置我就推我的二儿子必安来坐,他十六岁就进社团做事,到现在也有六年了,资历够深。”
阿爸沉默了片刻,随后不着痕迹扫了我一眼,才点点头:“既然候选人只有一个,那就不用争了。从现在开始,必安就是筲箕湾的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