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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十九、醍醐灌顶 芯可变,血 ...
萧岱出了后院书房后,并未如言去到前院二堂见客。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什么士绅来客要见。而是转去偏院一处空置的厢房,重新将自己锁进了忧思里。
直到案上的热茶凉透,炙热的骄阳微微西斜,他才沉沉叹了口气。之后收敛心绪,再往书房而去。
“阿凌?”他轻声步近书房,在门口轻轻唤了声。
听屋内并无回应,顿了片刻,才小心翼翼推门而进。
甫一入眼,便是预料中的场景。
萧凌静静趴在书案上,酣睡如泥。一卷文书尚半摊,一支笔已然落在了地上。熟睡中的女郎掩去平日锋芒,安逸含笑的表情透出本色年华,宛如温香软玉。
萧岱立在五步外的书案前,便这么静静的瞧着人。心中的思绪随即翻腾,皆是历年过往。但偏偏涌现最多的,却是近年旧景。
他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夺门而走。但心底的忧思,终于还是推着他一探究竟。
“阿凌?”萧岱走近她,轻轻唤了一声,同时推了推她的肩头。
睡中人不应。
“阿凌。”萧岱又连续唤了几声,一声比一声略响。同时推在肩头的手劲加大到足以将人唤醒。
“唉……罢了!”萧岱重重叹了口气,而后心一狠,终于将人一个横抱起,抱往屋中小榻。
落在榻上的女郎依旧沉静,但安逸含笑的容颜却刺得萧岱心慌。
他颤巍巍伸出手,终于摸上了女郎腰间的盘扣。
外衫尽开,小衣褪肩。
落在眼中的,是肩窝处一枚铜钱大小般的红印。
望着不变的印记,萧岱的脸色却丝毫瞧不见欣喜。反倒是眉间的郁结更加深了些,神情变得更加犹豫。
“阿凌,还是你,对吗?”他喃喃自语,脸上堆起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但声音苦涩,低沉颓丧。
巧合于萧岱的疑窦丛生、忧思难安,沈氏也觉得最近心神不宁。
毕竟是十余年的夫妻,自从萧岱从汉寿回来,她便察觉枕边人的异样。
她曾问过萧岱是否因为落水后身体微恙,但萧岱都是笑笑宽慰她,只说灾后事多,有些忧心罢了。
原本她也是信了。不过先前药房管事来告之一事,倒让她再一次心思难安。
“夫人,侯爷刚刚寻小人要了安魂香。”
原本这样的小事,有关主家,奴仆是不能多嘴的。然而也是凑巧,这管事也算府中老奴,多年来深得萧岱的关照。他感念萧岱为人仁善,平日多有留意他的安康。这回汉寿回转,他便察觉萧岱心绪不宁。待到萧岱寻他讨要安魂香,他才确认自家主公必是前些日子落水受了惊。
安魂香宁神,对于受惊过度者可用。
管事赶紧将这事禀报给主母沈氏,也算是尽心尽责。
“夫君为何要瞒我?难不成还怕我笑话他?”沈氏有些不悦,但更多则是担忧。
再得悉午膳后萧岱尚不歇,却是要同萧凌书房议事,更是添了几分抱怨,“这女儿……唉!”
但她也算知事,只做自己份内事。她怕萧岱过于劳累,故而亲自下厨,炖了参汤送去。
“都替我端稳了!这可是我亲自炖给侯爷和将军的。”沈氏一派主母威严,引着左右婢女去书房。
她来献殷勤,一则是真的关心萧岱的身体,二来也是想探听一下两人所议。
这大半年来,她也是瞧明白想通透了。但凡外头有什么大安排,必然是父女俩一同商议的结果。她不求儿子立马能像继女般被重视,但至少也要通过她的努力,让一家人融洽无隙,分一些实权到萧睿身上。
要知道这回两人都去了汉寿,留守重任却是落在了儿子身上。
沈氏觉得自己还算看得准人。继女萧凌在外头再怎么凶残好杀,对自家儿子却是真诚关爱。
于是她很想知道,父女俩这回又在谈些什么,也好早早让萧睿准备,教夫君瞧瞧儿子也是大才。
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沈氏一路转过连廊花架,亲自引人来送参汤。
只不过她甫一进到书房小院,脚步便顿了下来。
“夫君?”沈氏远远瞧着书房门口的背影,有些犹豫难辨。
那背影不似往日里温文雅致,却显得有些鬼祟猥琐。
她眼睁睁瞧着那背影小心翼翼推门而进,同时真真切切听到那一声熟悉而又心虚的呼唤。
“夫君不是该在书房同阿凌议事么?怎的是从偏院转来?阿凌独留书房理事?但夫君归来又何须如此小心翼翼?莫不是房中另有他人……”
一瞬间,沈氏的心里冒出无数个想法。她一时无法理顺,便这么直愣愣定在了原地。
”夫人,咱们可要进去?”
直到身边的婢女唤醒,她才回过心神。
沈氏缓了缓,而后面无表情道:“你俩先回去,我亲自送进去。”
两名婢女都是贴身许久的心腹,有些话并不需要明说。两人将手上的参汤都并到一个托盘上,由沈氏自己端了,才轻声告退。
沈氏见人走远,才重新定了定神。而后放轻脚步,幽幽逼进。
她行到房门口,才发现书房内并无谈话声。而房门并未掩死,透着不小的缝。
心底的不安和疑惑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叫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她略一盘算,想好退路后,倒也大胆凑近,偷偷从门缝里瞧了进去。
这不瞧还好,一瞧差点失手打翻了托盘。
“怎、怎会……”她忽然觉得有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教她惊的喊不出口。
只见榻上躺着一位女郎,状似沉睡。然侧颜显现,豁然便是继女萧凌。而榻边斜坐一人,却是夫君萧岱。
若如此,也不过寻常之事。只可惜她瞧得发慌,沉睡中的萧凌外衫尽开,小衣落肩,而榻边的萧岱,正一副迷离眼神,盯人不移。
更让她噤若寒蝉的是,萧岱之后更是伸手抚上了萧凌的面庞,同时神色切切,喃喃细语,极尽旖旎。
她忽然想起当初还在洛阳时,贵妇们总在茶会上说些人伦流言。那时她不屑一闻,如今却是如雷轰顶。
“荒唐!天大的荒唐!”沈氏在心底咆哮,“原来夫君青睐阿凌,却是这等原因!”
家丑!家丑!
她几欲气晕过去,但最后的理智硬生生阻断了闯进去质问的冲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去想脑中龌蹉之事。
终于在站了一会后,强自镇定。
“夫君可在屋内?”沈氏鼓起勇气,叩响了房门。
她觉得必须进屋,无论是警示还是撞破,都不该任由某些事发生。就在刚刚的惊吓中,她已经豁然开朗。此事必是一厢情愿,继女萧凌应不知情。因为榻上人睡得太沉,处处不同寻常。
安魂香催寐,寻常人久闻嗜睡。夫君要去了安魂香,却是下了在阿凌身上!
沈氏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声呼唤后,便等着屋内人的回应。
果真,屋内人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等了片刻,才有如往日般平静的声音应道:“门外可是夫人,请进便是。”
沈氏按下了心中烦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在萧岱应声落下不久,便笑吟吟端着东西进了书房。
“夫君稍歇,这是妾身亲自炖的参汤。”她神色如常走近萧岱,同时在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萧凌后,做出一副吃惊状,“咦,阿凌怎的在书房睡着了?”
“呵,阿凌操劳多日,适才有些困顿,为夫便让她在书房睡了。”萧岱不紧不慢回应,顺便转移了话题,“夫人亲自炖了参汤,真是有劳了。”
他起身引了沈氏往书案处去,还故意说笑,“这孩子没口福,等她醒来,汤都凉了。”
沈氏眼底一抹看不见的冷笑,面上却是笑吟吟,“不碍事,等阿凌醒了,妾身再去温一温便好。”
她催着萧岱喝下参汤,劝慰道:“夫君也勿太操劳。夏日困顿,不妨回屋歇息。”
但萧岱并未应诺,而是微笑着拒绝,“无妨,喝了夫人的参汤,又是神清气爽!”只一句,便下了逐客令,“倒是夫人忙碌了许久,赶紧回房歇息去。”
沈氏袖笼下的拳头紧了紧,却终究不敢违抗萧岱的意思。
“既如此,那妾身便告退了。”沈氏端走空碗和另一份,很识相的退出屋去。
只是甫一出屋,便神色紧张,急匆匆转回后院。
沈氏一番乱入,终究打断了萧岱的探究。
他重新走回榻前,将适才匆匆替萧凌掩上的衣襟重新整肃平整。而后又静静瞧了她片刻,重重叹口气,这才推门出屋。
他心情低落,出屋后只是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正茫然间,忽然一声“阿父”唤在不远处,却是萧睿急匆匆赶来。
“阿父,阿母说阿姐累倒了,唤我来照应一二。”萧睿一脸急切,不等回应,又问,“阿姐呢?可在房内?”
萧睿起脚就要往屋里闯,萧岱忽地将他拉住,厉声道:“胡闹!”
萧睿一吓,愣愣看着人。
萧岱见他被自己吓到,才自醒心智,清了清嗓子,温声解释,“你阿姐没事。不过是夏日困顿,忙得睡着了。”
“真没事?”萧睿想起沈氏刚才的一脸急色,有些不肯相信。
“为父还能骗你?”见萧睿尚有疑惑,又道:“不信你自管进屋去瞧,吵醒了你阿姐,小心她恼你。”
萧睿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信,儿子怎敢不信父亲。既然阿姐是在午睡,那我就不进去吵她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笑阿母小题大做。眼下阿父既然担保,阿姐自然无事。但凡阿姐无事,那便安然。
少年人不会在亲人面前装模做样,故而萧睿的神色变化,都落在了萧岱眼中。
瞧着儿子如此记挂屋中之人,萧岱忽地一念起,“子思既然闲暇,那便同为父说些话,如何?”
萧睿一怔,尚不及回应,便又听萧岱道:“为父想问你一些事,你可要如实相告。”
“父亲所问何事?但有所知,儿子定然知无不言。”萧睿收敛起跳脱性子,肃然应对,宛如变了个人。
他平日在家显性子,其实并非不知事。眼下听父亲竟唤了自己表字,猜想或是正事。大概同阿姐辛苦劳累相关,是要让自己分担些事务。故而收了性子,静等考校。
两人的思绪本不在一根弦上,但萧睿重视的表情却让萧岱颇为满意。他引了人一并慢走在后院小径,打开了无人倾听的话匣。
“子思,你可觉得阿凌有些变了?”萧岱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殊不知他话才问出口,萧睿就情不自禁“啊”了一声,不但原先的严肃崩塌,还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但听萧睿轻松笑道:“阿父要问阿姐的事,何须如此认真?”
他哪会知道萧岱心中隐情,以为还是寻常家话。虽有不谈正事的淡淡失落,但更多是雀跃欢喜。
“阿姐当然变了!”萧睿想也不想回应,紧接着便是玩笑调侃,“女大十八变,越变越丑咯!她变壮、变丑、变黑、变凶,就连嗓子都变哑了。还有啊,脾气也是越来越大,哎呀,再这么下去,肯定嫁不出去!”
“胡言乱语什么!”萧岱一时气乐,情不自禁就在儿子脑门上敲一下,脱口辩驳道:“你阿姐日夜辛苦,不仅要理政处变,还要屯兵练士。日晒雨淋,呼喝训斥,哪能像闺阁娘子那般白净。你不惜她操劳,还在背后取笑她,该打!等稍后,她……”
他忽地停口不语,怔怔将“醒来之后如何”的话头堵在喉咙口。
“阿父,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萧睿见父亲神色突变,关切急问。
儿子一声问候,萧岱才醒过神来。他心中苦笑,竟然不知不觉间,那人的点点滴滴,早已印刻不去。
他缓了口气,再问道:“阿父同你说正经的,你觉得阿凌的性情举止,可变了?”
萧睿依旧有些迷惑的瞧着他,但不敢再玩闹,认真答道:“自然是变了,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怎讲?”萧岱被他的不以为怪惊到,赶紧追问。
萧睿不知今日父亲为何异样,却还是有问必答,“阿姐如今不同我争斗了。以前咱们总是相争,互不肯让,如今她虽喜欢同我斗嘴,其实处处让着我。”
“嗯,不错,她现在不似以前,变得沉稳成熟了。”萧岱应一句。
萧睿又道:“阿姐以前瞧不起文长他们,总嫌弃他们出身卑微。如今倒是反过来,处处宽仁善待。想来是自己练的亲卫队,叫她有了羁绊。”
“说得对,她以前骄傲,不但看不上奴仆下人,就连一些寒门士子都不予正眼。如今嘛,呵呵,礼贤下士,与伍同苦,大变样啊。”萧岱又点点头,感叹着。
萧睿继续道:“阿姐以前喜欢耍小聪明,还喜欢强出头,但有时候也会丢三落四。现在却是真的厉害了,事事处惊不乱,样样成竹在胸。不但营中将士心悦诚服,就连城中百姓,也都四下称颂。”
“是啊,运筹帷幄,洞悉人心,名副其实的凤仪将军。”萧岱赞叹,不知喜悲。
萧睿听出赞叹中隐隐的惆怅,忽地有些紧张,暮然反问,“阿父,难道你不喜欢阿姐变成这样吗?”
萧岱不知如何说,一时不敢应。
他虽无实证,却隐隐断定:人虽不变,芯却迥异。
他并不是萧睿这般稚嫩的少年郎,又怎会轻信一个人性子陡然巨变。但儿子说的也都是实情,这个女儿变得比以前好太多。
杀伐果断、恩威并济、心存天下、旨在万民!
可他又怕这一切都是假象。但凡有一日萧凌壮大了,或就撕去了匡扶汉室的大旗,变成了窃国的王莽。
若真如此,自己眼下的纵容,便是养虎为患。而自己也将成为帮凶罪臣,永远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他心底矛盾,异常苦涩。禁不住脱口道:“她若真是你阿姐,便好了。”
这一句出口,没吓到萧睿,却先吓住了自己。
明明只是心中的秘密,怎得就这么说了出来?
萧岱一时有些无措,再不开口。
可偏偏纯良的少年不曾深思,只以为旁人庸人自扰。
只听萧睿“啊”的一声惊呼,随后如同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瞧着人,拍拍胸脯替人正名,“阿父莫不是以为阿姐变化大,是被人调了包?哈哈,不怕告诉你,如假包换,绝对是阿姐自个!”
他终于想通了今日父亲为何神色怪异,顿时心中乐呵,口无遮拦的将最有力的证据说出来,“阿父放心,那绝对是阿姐不错。阿父有所不知,儿子这一年时常陪阿姐练习凫水泅渡,早早看遍了阿姐的身子。嘿嘿,阿姐肩窝处的胎记,可是做不得假的。哈哈,就算她变得再凶再丑,身上流着的,也是同我一样的血!”
“你说什么!”萧岱霎时一震,却在心底惊呼,“不错!无论她怎么变,但身上流淌着的血,永远变不了!”
萧睿瞧着父亲陡然变了脸色,才意识到自己胡言过分了。阿姐平日再如何同自己亲熟,名节之事都不该玩笑。他怕萧岱责罚,赶紧跑开几步,连连摆手,告罪讨饶,“说错了!说错了!儿子没看阿姐的身子,只是瞧着了肩膀!肩膀!”
他一路慌张跑回房,还险险被石阶绊倒。
萧岱望着儿子远去,却丝毫没有喝止之意。
有些话单纯而不经意,却总能让人醍醐灌顶。他渐渐展了笑颜,定定重复了一句,“不错!无论你怎么变,这具身子里流淌的血,却永远不会变!”(待续)
萧岱:我管你里面是谁,身子是原来的就行!
萧凌:切,鸵鸟理论。没听说我思故我在么?
新年一更,恭贺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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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十九、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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